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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害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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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的毕业设计占据了他书桌的大半江山。那是一个极为精巧的建筑模型,主体结构已经完成——一座通体由透明材质构成的、线条流畅而轻盈的花房。阳光(模拟的台灯光)穿透“玻璃”穹顶,在内部错落有致的绿植模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甚至能看到“爬藤”在精致的金属骨架上蜿蜒的细节。
他几乎将所有课余时间都扑在了这上面。书桌上散落着各种细小的工具:镊子、刻刀、微缩喷漆罐,还有一卷卷细如发丝的铜线。他工作时总是异常沉默,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雕琢的不是一个模型,而是某种易碎的梦境。
我偶尔会借着送水或水果的机会,站在书房门口看一会儿。他沉浸其中的侧脸褪去了平日的怯懦和阴翳,显露出一种属于创作者的、沉稳而笃定的光芒。
直到那天傍晚,夕阳的金辉斜斜地穿透窗户,落在那座几近完成的玻璃花房上。光线在“玻璃”表面折射,像碎钻般闪烁。我放下水杯,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模型内部,忽然定在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
在几片微缩的、用绿色绒布精心剪裁的“龟背竹”叶片掩映下,伫立着一个极小极小的人形模型。大概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却雕刻得异常生动。那是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孩轮廓,长发披肩,姿态娴静地微微仰着头,似乎在欣赏花房穹顶垂落下的藤蔓。
真正攫住我目光的,是那女孩“裙子”上点缀的细节。
那件微缩的“白裙”腰间,极其精巧地镶嵌着一圈更微小的、米粒大小的莹白圆点。那光泽,那大小……我几乎是立刻认了出来——是我那根用了很久、最终被林野偷偷藏起来的旧发圈上,镶嵌的几颗已经有点磨损的小小仿珍珠!
它们被他如此珍重地取下,又如此小心翼翼地,点缀在了这个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花房模型里,一个属于“她”的小小身影上。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开出了隐秘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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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辩前夜。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书房里只亮着一盏低垂的台灯,将林野伏案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紧绷。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模型胶水和纸张特有的气味,还有一种无声的、高度集中的焦灼感。
摊开的图纸几乎铺满了整个桌面,上面布满了红蓝铅笔反复修改的痕迹。林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薄薄的嘴唇抿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一手按着图纸边缘,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近乎凶狠地啃咬着那支绘图铅笔的木质尾端。
那截原本光滑圆润的浅色木头,此刻已经变得惨不忍睹。
布满了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齿痕。
有的深陷进去,几乎要咬穿木皮;有的则是一圈圈重叠的、带着湿痕的压印。木头的纤维被唾液浸润,在灯光下显出深色的、被反复啃噬揉烂的质感。那支笔在他齿间被来回碾磨着,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一只焦躁到了极点、却无处发泄的小狗,在拼命撕咬磨牙棒,试图缓解内心巨大的不安和压力。
我端着温好的牛奶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灯光落在他用力啃咬的侧脸上,那专注又带着点自毁倾向的神情,和平时那个总是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怯懦的林野判若两人。那截伤痕累累的铅笔尾端,像一面无声的镜子,映照出他此刻翻江倒海、无处安放的内心。
心尖像是被那细密的齿痕轻轻硌了一下。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将温热的牛奶杯轻轻放在桌角,没有惊扰他。
然后,我伸出手,动作很轻,却很坚定地,从他紧咬的齿间抽走了那支饱受蹂躏的铅笔。
“咔哒。”
铅笔脱离齿关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林野像是骤然从某种梦魇中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未褪尽的焦灼和被打断的茫然。当他看清是我,看清我手里那支布满他齿痕的铅笔时,那张因熬夜和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捂自己的嘴,却又在动作到一半时僵住,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窘迫得无地自容。
我捏着那支温热、甚至有些濡湿的铅笔,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木头上那些凹凸不平的咬痕。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因为用力啃咬而显得有些红肿的唇瓣上。
“别咬。”我的声音放得很低,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身体一僵,嘴唇抿得更紧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羞愧地、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用力握紧的拳头。
我看着他几乎要缩进地缝里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铅笔上那些细密的伤痕。然后,鬼使神差般地,我抬起手,用指腹的侧面,极其轻柔地、快速地擦过他紧抿的下唇。
动作快得像羽毛拂过。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带着他急促呼吸喷出的湿气,还有一丝……被啃咬过后的轻微肿胀感。
这个触碰如同一个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我们之间紧绷的空气。
林野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他倏地抬起头,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瞳孔在瞬间收缩,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和某种被点燃的慌乱。他刚刚还因为窘迫而涨红的脸,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耳后那片细腻的皮肤都迅速蔓延开一片绯红,那红晕像失控的藤蔓,一路向下,飞快地隐没进他衬衫挺括的领口里。
书房里只剩下他骤然变得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还有台灯电流微弱的“嗡嗡”声。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
我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他唇瓣微热的触感,心头也掠过一丝微妙的悸动。避开他几乎要将我灼穿的目光,我的视线落回那座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玻璃花房模型上。
“明天……”我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野依旧僵在那里,眼神死死地锁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还没从刚才那个意外的触碰中回魂。
“带我去看看你的花房吧?”我抬起眼,迎上他那双写满了震惊、无措和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冀的眼睛,清晰地问道,“真正的花房。”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林野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在刹那间被一种巨大的、不敢置信的狂喜所取代!那光芒亮得惊人,几乎要冲破他惯有的阴翳,像被阳光猛然照亮的深潭。
他用力地、几乎是仓促地点着头,喉结再次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而嘶哑的声音:
“…好!”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像挣脱了束缚的小鸟,充满了鲜活的力量。他耳后那片蔓延的红潮,在灯光下,鲜艳得如同燃烧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