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可以…再捡我一次嘛 ...


  •   林野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整整三天。

      门板像一道沉默的界碑,将小小的公寓割裂成两个世界。我这边是寻常的烟火气,锅碗瓢盆的碰撞,电视里模糊的综艺声响,水流冲刷碗碟的哗哗声。而他那边,是死水般的寂静。

      这寂静并非空无一物。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一种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声音会从门缝底下艰难地渗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更像是一个人把脸深深埋进枕头或被褥里,用尽全力去堵住喉咙里翻涌的呜咽,却仍有细碎的、无法控制的抽噎和吸气声泄露出来。那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像受伤小兽在巢穴深处舔舐伤口时无法自抑的呻吟,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近乎窒息的绝望感。

      我端着温水和切好的水果在他门口站过几次,指尖悬停在冰冷的门板上,终究没能敲下去。那扇紧闭的门,隔绝的不仅仅是空间,更像是一道他亲手划下的、充满难堪和自我厌弃的深渊。我那晚下意识护住弟弟的动作,以及脱口而出的那句“别动手”,大概像一把精准的冰锥,狠狠凿穿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用以支撑自己走到她面前的、摇摇欲坠的勇气。他需要时间,一个能让他重新拼凑起碎裂的自尊和消化那巨大失落的时间。我明白。

      第四天清晨,天光尚未完全透亮,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公寓里弥漫着一股雨后清晨特有的、带着点凉意的清新。我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准备去厨房烧水。

      客厅的景象让我瞬间定在原地。

      客厅中央那张米白色的短绒地毯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是林野。

      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家居服,身体侧卧着,以一种极其缺乏安全感的姿势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在巢穴外的幼鸟。他的脸颊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眼下是两团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色,仿佛这三天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呼吸很轻,带着一点不安稳的微颤,显然是刚睡着不久。

      而最让我心脏骤然一缩的,是他紧紧抱在怀里的东西。

      ——那是我昨晚下班回来,因为突然下雨而匆忙换在玄关的高跟鞋。浅口,奶白色,细窄的跟,鞋尖沾着几点昨天泥地里溅上的、已经干涸发硬的褐色泥点。

      他就那样抱着它,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的姿态,脸颊甚至无意识地微微蹭着冰凉的鞋面。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属于“她”的、带着熟悉气息的锚点。

      厨房里,电饭煲保温的指示灯幽幽亮着,一丝丝白粥特有的、温和的米香,正无声无息地弥漫出来,充盈着这个过分安静的清晨。

      我的目光艰难地从他蜷缩的身影上移开,落向餐桌。

      一张米白色的、边缘被反复揉捏过、显得皱巴巴的纸,被一个空玻璃杯压着,端端正正地摆在餐桌正中央。

      心猛地一跳。我放轻脚步走过去。

      纸上是熟悉的字迹,是林野的笔体,只是笔画比平时更深、更重,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僵硬,像是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刻上去的。墨迹在几处地方晕开,形成模糊的水渍,像是……泪痕?

      「姐姐,对不起,还有…毕业快乐。」

      简简单单两行字,却像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那声迟到的“毕业快乐”,裹挟着无法言说的歉疚和失落。

      我的手指有些发颤,下意识地将这张承载了太多情绪、脆弱得几乎一碰就碎的纸翻了过来。

      纸的背面,靠近下方边缘的位置,还有一行字。

      字迹骤然变小了许多,挤在一起,笔画也变得细弱而犹豫,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写下它的人耗尽了所有的勇气才敢留下这点微弱的祈求:

      「可以…再捡我一次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指尖,不剧烈,却带着绵密的酸胀感,瞬间弥漫到整个心房。视线控制不住地模糊了一瞬。我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力眨掉眼底的水汽,才没让那点温热的东西掉下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地毯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像是被什么不好的梦境纠缠。抱着那双脏鞋子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就在这时,厨房电饭煲的保温灯“啪”一声轻响,跳转了颜色。

      这细微的声响像是一个开关。地毯上,林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初初睁开时,是带着浓重睡意和茫然的水雾。然而,当他的视线对上站在餐桌旁、手里正捏着那张纸的我的目光时,那层水雾瞬间被惊惶和巨大的难堪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整个人猛地从地毯上弹坐起来!动作太大太急,带倒了旁边矮凳上放着的一本杂志,“哗啦”一声掉在地板上,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他根本顾不上去捡。那张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耳朵更是红得像要滴血。他手忙脚乱地想将怀里那双还沾着泥点的高跟鞋藏到身后,动作慌乱又笨拙,眼神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再与我对视。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急促而破碎的气音,整个人窘迫得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他粗重而慌乱的呼吸声,还有我手里那张纸被捏紧时发出的细微窸窣声。

      “小野。”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

      他身体一僵,终于停止了无谓的躲藏动作,但依旧死死低着头,只给我一个毛茸茸的发顶。那副样子,和三年前雨巷里那个湿透的、满身是伤却又倔强地竖起尖刺的少年,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只是此刻,他竖起的尖刺里,包裹着的是更多的无措和……害怕被再次拒绝的脆弱。

      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纸面上泪痕晕染处的细微凹凸。那行细小的、带着卑微祈求的字迹在眼前挥之不去。

      “粥…是不是快好了?”我没提那张纸,也没提他抱着我鞋子睡在地毯上的事,只是将目光投向厨房的方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有点饿了。”

      林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残留着没褪尽的红血丝和浓重的窘迫,但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惊愕。他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说这个。愣了好几秒,他才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慌忙应道:“啊?…嗯!好…好了!肯定好了!”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毯上爬起来,动作因为慌乱而显得有点踉跄,看也不敢再看我,低着头,像一阵风似的刮进了厨房。很快,里面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他刻意压低却依旧带着点不稳气息的声音:“姐…姐姐你坐,马上…马上就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