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抛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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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的日子，连天公都格外作美。阳光金灿灿地泼洒下来，穿过礼堂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青春特有的、混合着兴奋、离愁和崭新希望的气息。穿着黑色学士袍的年轻人们像一群群喧闹的雀鸟，簇拥着，欢笑着，把方帽抛向高高的穹顶，引来阵阵欢呼和快门按下的咔嚓声。
林野站在礼堂侧门外的廊柱阴影里，微微侧着身，目光穿透喧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我正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同事围着，她们兴奋地指着某个方向，大概是在品评哪个学院的帅哥。阳光跳跃在我微卷的发梢上，跳跃在我明媚的笑容里，跳跃在我为了这个特殊日子特意挑选的珍珠白连衣裙上——一切都亮得晃眼，像一幅过分美好的画，而他是画外一个格格不入的阴影。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紧握的右手。掌心早已被汗水濡湿，一张被反复揉捏又小心展平、边缘已经有些发毛的米白色信纸，静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手心里。信纸被折得方方正正，上面是他昨夜熬到凌晨，一笔一划写下的、涂改了无数遍的心意。每一个字都笨拙又沉重，承载着他三年的注视、卑微的渴望和今天终于鼓起的、破釜沉舟的勇气。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礼堂里残留的消毒水、鲜花和人群拥挤的味道。目光再次抬起，锁定那个身影，像航船锁定唯一的灯塔。就是现在。他对自己说。毕业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小男孩了。他要把这颗悬了三年的心，笨拙地、毫无保留地捧到她面前。
脚步迈开，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拨开身边喧闹的人群，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目标明确，眼神坚定。攥着情书的手心汗津津的，那小小的纸片像是有了生命，灼烫着他的皮肤。阳光刺眼，人群的笑语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幕，模糊不清。他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前方，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终点。
近了。
更近了。
只剩下最后十几步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折射的柔和光晕。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视野。
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男人，像一株挺拔的白杨，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她。阳光落在他肩章上，反射出冷硬的光。男人脸上带着爽朗又亲昵的笑容，张开双臂。
林野的脚步像是被无形的冰冻结住，瞬间钉死在原地。
他看到，她脸上瞬间绽放出他从未见过的、巨大而纯粹的惊喜笑容，那笑容甚至比今天的阳光还要灿烂。她几乎是欢呼着，像一只轻盈的蝶，扑进了那个军装男人的怀抱。男人的手臂自然地、有力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圈在怀里。她侧着脸，依偎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姿态是全然的信赖和亲昵。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是被彻底抽空。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
阳光凝固了。
喧闹的人群变成了一幅模糊的、无声的背景板。
只有眼前这一幕，被无限放大，带着冰冷刺骨的锐利，狠狠扎进林野的瞳孔深处，刺穿了他刚刚鼓起的、脆弱不堪的勇气堡垒。
他清晰地听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很轻，却震耳欲聋。
攥着情书的右手猛地痉挛了一下，指关节捏得死白，那张承载着他全部心血的纸，瞬间被揉成了一团皱缩的、丑陋的废纸。一股滚烫的、混杂着被背叛的剧痛、压抑三年的不甘和汹涌醋意的洪流，猛地冲上头顶，直烧得他眼尾一片猩红。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像要炸开。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受伤的野兽，猛地冲了上去。沉重的脚步砸在地面上，带着要将一切都撕碎的戾气。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凭什么？！那个男人是谁？！
“姐——！”
一声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怒吼，带着毁天灭地的委屈和质问，从他喉咙深处撕裂般冲出。
我正沉浸在弟弟突然出现的巨大惊喜中，被他有力的拥抱勒得有点喘不过气，笑着拍打他的后背。这声突如其来的、充满戾气的嘶吼像一道惊雷劈在身后，吓得我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林野已经冲到了跟前。
少年额前精心打理过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总是湿漉漉、带着点怯懦和依恋的眼睛，此刻却像燃着地狱的业火，猩红得吓人，死死地钉在我弟弟搂着我的那只手臂上。那眼神里翻涌着震惊、狂怒、受伤，还有种被整个世界欺骗背叛的绝望。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到极限的弓，全身的肌肉都在细微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不管不顾地挥出拳头。
“小野！”我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身体迅速向侧前方挡了一下，下意识地将身后的弟弟护得更严实了些，声音因为惊吓而拔高，带着一丝严厉，“别动手！”
林野的动作猛地一滞，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那双燃烧着狂怒和委屈的眼睛，难以置信地转向我，死死盯着我护在弟弟身前的手臂和脸上那份下意识的维护。那眼神里的火焰，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发出“嗤”的声响，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般的死寂和茫然。
他僵在那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时间凝固了。周围毕业典礼的喧嚣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真空般的死寂。他眼底那片猩红的血丝褪得极快，快得像是幻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迅速蔓延开的、巨大的空洞。仿佛有什么支撑了他整整三年的东西，在我下意识维护别人的动作里，轰然倒塌，碎得连粉末都不剩。
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彻底被冷汗浸透，软塌塌地垂下来，狼狈地贴着他的额角和鬓角，衬得那张脸更加毫无血色。他挺直的脊背，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筋骨，极其缓慢地、无声地佝偻了下去。所有的愤怒、质问、孤注一掷的勇气，都在这死寂的几秒钟里，坍缩成了深不见底的委屈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
他低下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攥紧的右手微微动了动，那团被捏得不成样子的信纸，被他用一种极其仓促、近乎慌乱的动作，用力塞进了黑色学士袍宽大的口袋里。布料鼓起一个难看的、扭曲的小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又低又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却像冰冷的针，扎进空气里：
“…姐姐，”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雨伞…我放门口了。”
说完，他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有看那个穿着军装、一脸错愕的男人。他猛地转过身，像逃离什么瘟疫现场，肩膀绷得死紧，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低着头，迅速没入了身后熙熙攘攘、欢声笑语的人群里。那件宽大的黑色学士袍，裹着他瞬间垮塌下去的背影，很快就被喧闹的彩色人潮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只有我，还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刚才那个保护的姿势。弟弟疑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那是谁啊？脸色好吓人……”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迟来的、混杂着震惊、懊恼和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攫住了心脏。目光下意识地追向林野消失的方向，那片晃动着无数笑脸和学士帽的人潮，哪里还有那个阴郁又执拗的少年身影？
玄关的景象突兀地撞进脑海——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安安静静地立在门口的伞架上，伞尖还凝着一滴未干的水珠。那是他出门前特意放好的，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细致又沉默。
而此刻，礼堂外，阳光正好，晴空万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抛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