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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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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路面,带起细碎的沙砾,噼里啪啦打在底盘上。公路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着热浪,远处的景象扭曲变形,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油膜。空调已经开到最大,冷风嘶嘶地吹,但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烤在皮肤上,还是烫。
沈颂时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他瞥了眼仪表盘——车外温度显示四十二度。这才刚进六月,戈壁就已经像个烧红的铁锅。
秦则铭坐在副驾驶,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开了,袖口挽得更高了些,露出清晰的手腕骨。他正在看平板上的卫星地图,眉头微蹙。
“前方二十公里有个岔路口。”他的声音在空调风里显得有些干,“左边是317乡道,陆西城推荐的绕行路线。右边是主路,但地图显示有一段在施工。”
“施工路段多长?”沈颂时问。
“大约十五公里。但不确定是修路还是封路。”秦则铭放大图像,像素模糊的卫星图上能看到一些工程车辆的轮廓,“乡道绕行会多走四十公里,路况未知。”
选择。又是选择。沈颂时讨厌这种需要权衡利弊的时刻。
“你的建议呢?”他盯着前方热浪蒸腾的路面。
秦则铭沉默了几秒。“走乡道。”他说,“未知的路况比已知的阻碍更可控。而且乡道沿着河谷走,植被多些,温度可能低点。”
理由充分,逻辑清晰。典型的秦则铭式分析。
沈颂时没说话,只是在下个路牌出现时,打了左转向灯。车子驶下主路,拐上一条更窄的柏油路。路面有不少修补的痕迹,颠簸感明显增强。
乡道两侧确实出现了稀稀拉拉的灌木和矮树,偶尔能看到干涸的河床,白色的盐碱在阳光下刺眼。温度计读数降了一度——四十一度,聊胜于无。
车内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早晨不同,不是那种结冰的沉默,而是被热气蒸腾得黏稠的沉默。空调的嘶嘶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还有引擎低沉的轰鸣,混在一起,像某种白噪音。
沈颂时开了一段,忽然说:“你昨晚没睡。”
不是疑问句。秦则铭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
“睡了。”他说,“只是醒得早。”
“几点睡的?”
秦则铭转过头看他。沈颂时盯着前方,侧脸线条绷着,下颌角因为咬牙的动作微微凸起。
“两点左右。”秦则铭最终说,“看完流星雨之后。”
沈颂时算了算。两点睡,四点起,两小时。加上前半夜守夜,这人昨晚最多睡了三个小时。
“白天开车的是我。”沈颂时声音有点硬,“你没必要硬撑。”
秦则铭笑了笑,那笑容在热浪里显得有些疲惫。“习惯了。我睡眠本来就浅。”
“跟睡几个小时没关系。”沈颂时转了个弯,车子驶入一段树荫,温度又降了一度,“你看起来随时要猝死。”
这话说得很直接,几乎算得上冒犯。但秦则铭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些,眼角出现几道浅浅的细纹。
“谢谢关心。”他说。
沈颂时啧了一声,不再说话。
车子又开了半小时,河谷逐渐变窄,两侧的山岩逼近,路面变成了砂石路,颠簸得更厉害。沈颂时不得不减速,小心避让路上的坑洼。
“前面有水源。”秦则铭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点,“可能是个泉眼。要不要停一下?给水箱加点水,你也休息会儿。”
沈颂时确实累了。连续开了四个多小时,眼睛被烈日和反光刺得发酸。他点点头。
泉眼在一处岩壁下方,是个天然形成的小水洼,水很清,能看到底部的鹅卵石。几棵胡杨树歪斜地长在旁边,投下一片难得的阴凉。
沈颂时把车停在树荫下,熄了火。瞬间,空调的嘶嘶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戈壁特有的寂静——那种被热气包裹的、沉甸甸的寂静。
他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像打开烤箱门。四十多度的空气吸进肺里,有种灼烧感。
秦则铭已经下了车,走到泉眼边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凉的。”他回头说,“可以洗脸。”
沈颂时走过去,捧起水泼在脸上。确实是凉的,刺骨的凉,和空气的热形成强烈反差。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蒸发成白气。
秦则铭从后备箱拿出水桶,小心地舀水往水箱里加。动作很稳,没洒出来多少。加完水,他又检查了轮胎,用胎压计测了测。
沈颂时靠在车边,点了支烟。烟雾在热空气里笔直上升,很快散开。他看着秦则铭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一切,忽然开口:“你一直这样?”
秦则铭抬起头,额前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哪样?”
“事无巨细,什么都管。”沈颂时吐出一口烟,“车况、路线、补给、甚至别人的颜料。”
秦则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小块,贴在脊梁骨上。
“失控会让我不安。”他重复了昨晚那句话,但这次语气更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我会尽量控制可控的部分。”
“包括别人?”沈颂时盯着他。
秦则铭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山岩。“不包括。”他轻声说,“但有时……界限会模糊。”
这话说得很诚实。沈颂时反而不知该怎么接。烟烧到尽头,烫到手指,他赶紧扔掉,用脚碾灭。
秦则铭从车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两杯茶。茶水还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草药香。他递给沈颂时一杯,自己那杯拿在手里没喝,只是握着。
“这是什么茶?”沈颂时问。味道有点特别,不完全是茶叶。
“甘草、薄荷、一点陈皮。”秦则铭说,“清热解暑。戈壁干燥,喝这个比喝水好。”
沈颂时尝了一口。微甜,清凉,确实舒服些。
两人站在树荫下,看着泉眼的水面。水很静,偶尔有微风拂过,荡开一圈圈涟漪。几只沙漠蜥蜴趴在岩石上晒太阳,一动不动,像石化了一样。
“你之前说,你妹妹在意大利学建筑。”沈颂时忽然说。
秦则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点头:“嗯。佛罗伦萨。”
“她跟你像吗?”
“不像。”秦则铭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很多,“她活泼,爱笑,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当初非要学建筑,是因为看了我书房里一本古建筑图册,觉得那些拱顶很美。就这么简单。”
沈颂时想象不出秦则铭书房的样子。大概是整整齐齐,分类明确,每本书都在该在的位置。
“你呢?”秦则铭问,“为什么会画插画?”
这问题沈颂时被问过很多次,通常他会给个标准答案:喜欢,擅长,顺便能赚钱。但此刻,在戈壁正午的寂静里,他忽然不想说那些场面话。
“因为我爸。”他说,声音有点哑,“他以前是美术老师,病重那几年,躺床上不能动,就让我每天给他念画册。他说,眼睛去不了的地方,让画带他去。”
秦则铭安静地听着,没插话。
“他走后,我收拾遗物,发现他笔记本上写了好多地方——敦煌的壁画,西藏的唐卡,江南的园林。他都想去看看,但没机会了。”沈颂时喝了口茶,喉咙里的干涩缓解了些,“我就想,那我去吧。我去看,然后画下来。”
他说完,觉得有点矫情。但秦则铭只是点点头,说:“很好的理由。”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廉价的同情,就只是一句简单的认可。沈颂时反而觉得舒服。
“你父亲一定很为你骄傲。”秦则铭又说。
沈颂时没接话。父亲走的时候,他还在读大学,画得乱七八糟,连个工作都没找到。骄傲不骄傲的,谁知道呢。
远处传来引擎声。一辆破旧的皮卡沿着乡道开过来,卷起滚滚烟尘。车子在泉眼附近停下,跳下来两个男人。
一个年纪大些,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戴顶褪色的迷彩帽。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瘦高个,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
两人看到沈颂时和秦则铭,愣了一下。年长的那个摘下帽子扇风,露出个朴实的笑:“歇脚呢?这天儿真够热的。”
秦则铭也回以微笑:“是啊。你们是当地人?”
“前面矿场的。”年轻的那个开口,声音有点尖,“车坏了,回厂里拿零件。”他看了眼沈颂时的车,“你们这车不错啊,跑长途的?”
“去岩下村。”秦则铭说。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点了根烟,眯起眼:“岩下村?那可还得走两天。前面路不好走,昨儿晚上下了场雨,有几段冲毁了。”
秦则铭神色一凝:“严重吗?”
“小车能过,就是颠。”年轻的那个说,“你们要是赶时间,最好绕道。从这儿往北,有条老牧道,虽然绕远,但路况稳当。”
沈颂时看向秦则铭。后者从车里拿出地图,铺在引擎盖上。两个男人也凑过来看。
“这儿。”年轻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就这个岔口。往左是乡道,往右是牧道。牧道多走六十公里,但都是硬土路,不下雨的话很好走。”
秦则铭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他在脑子里计算距离、时间、油耗。沈颂时能看到他睫毛下的阴影在颤动,像在进行复杂的运算。
“谢谢。”秦则铭最终说,“我们考虑一下。”
两个男人摆摆手,从皮卡后厢拿出工具,开始修车。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戈壁里传得很远。
沈颂时和秦则铭回到树荫下。秦则铭还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你在想什么?”沈颂时问。
“时间。”秦则铭说,“绕道六十公里,加上路况未知,至少多出三小时。但乡道如果真有冲毁,风险更大。”
“所以?”
秦则铭抬起头看他:“你觉得呢?”
又把选择权抛回来。沈颂时这次没觉得烦,反而认真想了想。
“绕道吧。”他说,“不赶这一会儿。”
秦则铭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选近路。”
“我是想早点到。”沈颂时说,“但不想半路抛锚。”
秦则铭笑了。这次的笑很浅,但眼睛弯了弯。“好,那就绕道。”
他收起地图,走向那两个修车的男人,又问了几个细节——牧道宽度,沿途有没有信号,最近的补给点在哪。对方一一回答,很热情。
沈颂时看着秦则铭跟陌生人交谈的背影。那人总是能很自然地和人拉近距离,笑容温和,语气真诚,让人不自觉地愿意多说几句。
这也是他“控制”的一部分吗?沈颂时不确定。
修车的年轻男人忽然朝沈颂时招手:“哥们儿,能帮个忙吗?扶着这个扳手,我使不上劲。”
沈颂时走过去。皮卡的引擎盖开着,里面一片黑乎乎的油污。年轻男人递给他一个大号扳手,指着一个螺母:“就这个,帮我固定住,别让它转。”
沈颂时照做。扳手很沉,螺母锈得厉害。年轻男人用另一把扳手反向用力,两人一起使劲,螺母终于松动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谢了!”年轻男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周牧野,放牧的牧,荒野的野。那是我叔,周大山。”
“沈颂时。”沈颂时报了名字。
“秦则铭。”秦则铭也走过来,递给他们两瓶水,“辛苦了。”
周大山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你们要去岩下村做啥?那地方偏得很,年轻人都不爱待了。”
“工作。”秦则铭说,“还有采风。”
“采风?”周牧野眼睛一亮,“你是画家?”
“插画师。”沈颂时说。
“厉害啊!”周牧野擦了把汗,“我小时候也爱画画,但没那天赋,就爱瞎涂。我们矿场墙上那些安全标语,都是我写的,带点儿艺术字!”
他说着还挺自豪。周大山拍了下他后脑勺:“得了吧,那字跟狗爬似的。”
几个人都笑了。气氛莫名融洽起来。
修好车已经下午两点。周大山和周牧野要回矿场,正好跟沈颂时他们顺一段路。
“你们跟在我们后面。”周大山说,“牧道不好认,容易走岔。我给你们带路。”
皮卡在前面开,陆巡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在荒凉的戈壁里扬起两道烟尘。
牧道确实隐蔽,岔路口没有任何标识,全凭经验。周大山的皮卡开得很稳,遇到坑洼会提前减速,还时不时打双闪示意。
秦则铭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偶尔在地图上做标注。他写字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像小学生练字。
“你在画地图?”沈颂时问。
“补充细节。”秦则铭说,“卫星地图更新慢,有些小路没标出来。这些实地信息对以后有用。”
“以后?”
“也许还会走这条路。”秦则铭顿了顿,“或者别人会走。”
沈颂时看了他一眼。这人想得真远。
开了约一小时,前方出现一片风蚀地貌。奇形怪状的土林耸立着,像被时间啃噬过的巨兽骨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投下长长的阴影,明暗交错,有种诡异的壮美。
周大山的皮卡停下了。他跳下车,朝他们招手。
“这儿好看!”周牧野兴奋地说,“好多拍电影的来这儿取景!你们要拍照不?”
沈颂时确实想拍。他拿了相机下车,走进那片土林。风化的岩柱有的像蘑菇,有的像城堡,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摸上去粗糙扎手。
秦则铭也下来了,但没拍照,只是仰头看着那些岩柱,眼神专注得像在阅读一本天书。
“这些是第三纪的沉积岩。”周牧野凑过来,居然能说出点门道,“风吹了上百万年,才吹成现在这样。我叔说,它们每年都在变,只是人眼看不出来。”
沈颂时举起相机,调整构图。光线很好,阴影把岩柱的纹理勾勒得淋漓尽致。他连拍了几张,又换了个角度。
秦则铭走到一根特别高大的岩柱旁,伸手摸了摸表面的纹路。他的手指顺着风蚀的沟槽移动,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什么活物。
沈颂时从取景框里看到了这一幕。秦则铭仰着头,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如刻,眼神里有种近乎虔诚的东西。那一瞬间,沈颂时忽然觉得,这个人对“美”的感知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敏锐,也更复杂。
他按下快门。
秦则铭察觉到镜头,转过头。沈颂时放下相机,装作在检查照片。
“拍得怎么样?”秦则铭走过来。
“还行。”沈颂时把相机递过去。
秦则铭接过来,翻看刚才那几张。他看得很认真,放大细节,又缩小看整体。最后停在沈颂时拍他的那张上。
照片里,他站在岩柱旁,身影被拉得很长,仰头的姿势像个朝圣者。阳光在发梢镶了层金边。
“这张……”秦则铭顿了顿,“能发给我吗?”
沈颂时有些意外:“你要这个干嘛?”
“留个纪念。”秦则铭说,把相机还给他,“拍得很好。”
这话说得自然,没有刻意的恭维。沈颂时“嗯”了一声,心里却有点别扭——被秦则铭夸,感觉怪怪的。
周大山在那边喊:“该走啦!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补给点!”
四人回到车上,继续赶路。离开土林后,牧道变得更荒凉,连耐旱的灌木都少了,只有一望无际的沙砾地。热浪更加蒸腾,远处的景象扭曲得像海市蜃楼。
下午四点,温度终于开始下降。仪表盘显示三十八度。车窗开了一条缝,吹进来的风虽然还是热的,但少了那种灼烧感。
皮卡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周大山下车走过来:“我们就从这儿往东回矿场了。你们一直往北,再开两个小时能看到个路牌,写着‘清水河’,那就是补给点。”
秦则铭认真记下,又道了谢。
周牧野扒在车窗上,对沈颂时说:“沈哥,到了岩下村,要是画了好看的画,能给我寄张明信片不?就寄到‘黑山矿场’,周牧野收。我还没收过明信片呢!”
沈颂时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行。”
“太好了!”周牧野笑得眼睛眯成缝,“那你们路上小心!再见!”
两辆车分道扬镳。皮卡往东,扬起一道烟尘,渐渐消失在土丘后面。沈颂时和秦则铭继续往北。
车里又只剩他们两人。但经过这一天的颠簸、泉眼的休息、修车的帮忙、土林的停留,气氛似乎松动了些。不是融洽,而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像两个相互排斥的磁极,在某个特定的距离找到了稳定的对峙。
夕阳开始西斜,天空染上暖色调。沈颂时开得不快,牧道确实颠簸,得小心驾驶。
秦则铭忽然开口:“周牧野那孩子,挺有意思的。”
“嗯。”
“他应该很想离开矿场。”秦则铭说,“但不知道怎么离开。”
沈颂时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眼神。”秦则铭轻声说,“那种看着远方,却又不知道远方在哪的眼神。”
沈颂时没说话。他想起周牧野说起“明信片”时的兴奋,那种对“外面”的渴望,简单直白,不加掩饰。
“你会给他寄吗?”秦则铭问。
“答应了的。”沈颂时说。
秦则铭笑了。这次的笑声很低,几乎听不见,但沈颂时听到了。
太阳越来越低,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前,拉得很长很长。风凉了下来,带着戈壁黄昏特有的苍凉。
秦则铭从背包里拿出个东西,递给沈颂时:“给。”
是一管新的钴蓝颜料。
沈颂时愣住了:“你哪来的?”
“清水河补给点应该买不到专业的画材。”秦则铭说,“所以出发前多备了一管。”
沈颂时看着那管颜料。包装完好,是他常用的牌子。这东西不便宜,而且秦则铭特意“多备了一管”——是为他备的。
“为什么?”他问。
秦则铭沉默了几秒。“早上那管,盖子是我拧紧的。”他说,“但拧的时候发现,快用完了。想着你可能需要。”
沈颂时握着那管颜料,塑料外壳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他想说谢谢,但话卡在喉咙里。想说“不用你多管闲事”,又觉得太不知好歹。
最后他只是把颜料放进储物格,说了句:“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秦则铭转回头,继续看窗外渐暗的景色,“就当是……为早上那件事道歉。”
沈颂时没再坚持。他盯着前方的路,夕阳把路面染成金红色。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建筑物的剪影。越来越近,能看到几栋低矮的平房,屋顶上竖着褪色的招牌。
清水河补给点,到了。
秦则铭坐直身子,开始整理仪表台上的东西。地图叠好,平板收起来,保温杯放进杯架。一切井然有序,像在准备着陆的飞行员。
沈颂时减速,车子驶进补给点简陋的停车场。尘土飞扬中,他瞥见后视镜里的自己——头发被风吹乱,脸上有汗渍,嘴唇干得起皮。
而旁边的秦则铭,衬衫依旧挺括,头发一丝不乱,连疲惫都显得克制得体。
两个世界的人。沈颂时想。
但不知为何,握着方向盘的手,在碰到那管钴蓝颜料留下的冰凉触感时,微微蜷了一下。
车子停稳。秦则铭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
“到了。”他说,声音在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辛苦了。”
沈颂时“嗯”了一声,熄了火。
引擎声停了,戈壁的寂静重新涌上来,包裹住这辆银色的车,和车里这两个各怀心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