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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沈颂时是被冻醒的。

      凌晨四点的戈壁,寒气像细密的针,透过车缝扎进来。他在睡袋里蜷成一团,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却在寒冷里一点点清醒。耳边只有风声,呼啸着刮过车身,偶尔卷起沙砾打在车窗上,啪嗒作响。

      他睁开眼,车里一片漆黑。适应了黑暗后,能看见车顶模糊的轮廓,还有副驾驶座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袋——空的。

      秦则铭不在。

      沈颂时翻了个身,睡袋摩擦发出窸窣声。他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几秒,才撑起身子看向窗外。帐篷还在,拉链紧闭,里面透出极微弱的光,像萤火虫困在布料的褶皱里。

      那家伙醒得真早。或者说,根本没睡?

      沈颂时看了眼手机,四点零七分。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半小时。他重新躺下,试图找回睡意,但寒冷和某种说不清的不安让他清醒。睡袋里很暖,但脸露在外面,鼻尖冻得发麻。

      他想起昨晚秦则铭说他习惯早起。现在才四点,这算哪门子“习惯早起”——根本是没睡。

      帐篷里的光灭了。接着是极轻的拉链声,窸窣的布料摩擦声。沈颂时闭上眼睛装睡,耳朵却竖着。

      脚步声靠近车子,很轻,踩在沙石上几乎没声音。然后停在驾驶座那边。车门被轻轻拉开,冷风灌进来,沈颂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秦则铭坐进车里,动作轻缓。车门关上,风声被隔绝在外。车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平稳绵长,一个刻意放轻。

      沈颂时闭着眼,感觉到秦则铭在调整座椅,往后靠了靠。接着是翻书页的声音,纸页摩擦,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没开灯,大概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在看。

      看了大概十分钟,书页声停了。秦则铭似乎叹了口气,很轻,轻到沈颂时怀疑是自己幻听。然后他下了车,关门的动作依旧轻柔。

      沈颂时睁开眼,看见秦则铭站在车外,面朝东方。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像墨水里滴了一滴清水,还没晕开。秦则铭的背影在熹微晨光里显得单薄,肩膀的线条绷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他在看日出前的天色。或者说,在等。

      沈颂时也坐起来,透过车窗看出去。戈壁的黎明来得慢,天空从墨黑渐渐褪成深蓝,再到藏青。星星还没完全隐去,但光芒暗淡了,像疲倦的眼睛一眨一眨。

      秦则铭站了大约二十分钟,一动不动。沈颂时也看了他二十分钟。直到天边那抹灰白染上极淡的橙黄,秦则铭才转过身,开始收拾营地。

      他先检查了昨晚的火堆,确保余烬完全熄灭。然后用折叠铲把沙土铲平,抹去人类活动的痕迹——这是野外露营的基本准则。动作熟练,显然做过无数次。

      收拾完火堆,他开始拆帐篷。动作利落,折叠帐篷布时,边角对齐,叠得方正正。支架一根根拆下来,按长短排列整齐,用绑带扎好。整个过程安静得像默片,只有布料摩擦声和金属轻微的碰撞声。

      沈颂时看了一会儿,终于从睡袋里钻出来。寒气瞬间裹上来,他打了个哆嗦,快速穿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还是冷。

      他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戈壁清晨特有的干燥凛冽。秦则铭闻声回头,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

      “吵醒你了?”

      “没。”沈颂时简短地说,走到车后开始收拾自己的睡袋。他叠得潦草,团成一团塞进收纳袋。回头看秦则铭的——叠得像豆腐块。

      “要热水吗?”秦则铭问,已经拿出小燃气炉,“清晨喝点热的,胃会舒服些。”

      沈颂时本想拒绝,但胃确实有点凉。“嗯。”

      秦则铭点火烧水。蓝色火苗在渐亮的天色里跳动,映在他脸上。他蹲在炉子前,专注地盯着水壶,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柔和了些。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沈颂时走到画具箱旁,检查昨晚有没有受潮。开箱时,动作顿了顿——箱子里的东西摆放顺序和他记忆里不太一样。

      他有个强迫症般的习惯:颜料按色系排列,画笔按粗细,调色盘永远放在右上角。但现在,调色盘移到了左侧,两支中号画笔换了个位置。

      有人动过他的箱子。

      沈颂时脸色沉下来。他转头看向秦则铭,对方正往杯子里倒热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面容。

      “你碰我东西了?”声音很冷。

      秦则铭动作停住,抬起眼。隔着水汽,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沈颂时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昨晚风大,我担心画具箱被吹倒,加固了一下绑带。”他放下水壶,站起身,语气依旧温和,“可能不小心碰到了箱子。怎么了?有东西损坏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担心画具被吹倒——合理。加固绑带——好心。不小心碰到——无意。

      沈颂时盯着他看了几秒,打开箱子仔细检查。颜料管没有漏,画笔完好,画板没有折痕。什么都没坏,只是顺序乱了。

      “别碰我东西。”沈颂时合上箱子,声音硬邦邦的,“不管什么理由。”

      秦则铭沉默了两秒,点点头:“抱歉。下次不会了。”

      他把热水递过来,杯壁温热。沈颂时接过,没喝,握在手里暖手。气氛有些僵,晨光在两人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帐篷拉链声。林疏月从她的帐篷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个毛茸茸的球。她睡眼惺忪地朝这边挥手,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早啊——冻死我了——”

      陆西城也出来了,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平板在记录什么。他朝秦则铭和沈颂时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疏月蹦跳着跑过来,搓着手:“你们起好早!有热水吗?我要冻成冰棍了。”

      秦则铭给她倒了杯热水,又给走过来的陆西城也倒了一杯。四人围着小炉子站着,捧着热水杯,看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东边的橙黄渐渐晕染开,渗进藏青的天空里,像滴进水里的颜料。云很少,只有几缕丝状的卷云,被初升的太阳染上金边。远处的山峦从剪影变成清晰的轮廓,岩层纹理在斜射的光线下显现出来。

      “真美。”林疏月喃喃道,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

      陆西城举起平板拍了几张:“光照角度17度,色温约3200K。这个光线适合拍地质剖面。”

      秦则铭没说话,只是看着日出方向。沈颂时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揣在口袋里,右手握着杯子,指节有些发白——冻的,还是别的?

      “秦先生手怎么这么白?”林疏月也注意到了,“你冷吗?我有暖宝宝。”

      “不用,谢谢。”秦则铭笑了笑,“老毛病,血液循环不好。”

      他说这话时,沈颂时瞥见他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一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指尖确实没什么血色。

      “我车里有手套。”陆西城说,“防水保暖的,你需要吗?”

      “真的不用。”秦则铭语气温和但坚定,“习惯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圆盘跃出地平线,光芒瞬间洒满戈壁。沙石地染上暖色调,夜里的寒意被驱散了些。远处几丛耐旱的灌木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大地的纹身。

      秦则铭开始做早餐。还是脱水食品,但加了鸡蛋——他居然带了生鸡蛋,用特制的保护盒装着。煎蛋的香味飘出来,混合着咖啡的醇厚气息。

      林疏月吸了吸鼻子:“好香!秦先生你太厉害了,这种条件还能做煎蛋。”

      “简单吃点。”秦则铭把煎蛋分到四个便携餐盘里,又烤了面包片,“中午到补给点再吃好些。”

      沈颂时接过餐盘。煎蛋火候刚好,边缘微焦,蛋黄还是糖心的。面包片烤得酥脆,抹了果酱。他默默吃着,味道确实不错。

      陆西城吃得很快,吃完就起身去检查车辆。林疏月一边吃一边翻看昨晚拍的照片,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叹。

      秦则铭吃得最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沈颂时快吃完时,他才吃了一半。餐盘端得平稳,叉子用得讲究,连用餐巾纸擦嘴的动作都透着种刻意的优雅。

      沈颂时忽然想起昨晚秦则铭说的那句“混乱会让我不安”。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习惯,是强迫症。一种对秩序近乎偏执的追求,从叠帐篷到摆餐具,从行车路线到日常作息,一切都要在掌控中。

      那画具箱呢?真是无意碰到的,还是……他不能忍受箱子里的“混乱”,擅自整理了?

      这个念头让沈颂时心里一堵。他放下餐盘,起身走到车边,重新打开画具箱。

      颜料管确实是按色系排列的——但排列方式变了。原来他是按红橙黄绿青蓝紫的彩虹顺序,现在变成了按明度排列,从浅到深。

      画笔也是。原来按粗细,现在按笔毛材质——尼龙的放一边,动物毛的放一边。

      调色盘从右上角移到左侧,因为秦则铭可能觉得那个位置“更合理”。

      沈颂时盯着箱子看了很久,久到秦则铭走过来。

      “怎么了?”他问,声音还是温和的。

      沈颂时“砰”地关上箱子,转回头,眼神很冷:“你重新整理了我的颜料和画笔。”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秦则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昨晚加固绑带时,箱子被风吹开了。东西有些乱,我就顺手……”

      “我说过别碰我东西。”沈颂时打断他,“乱不乱是我的事。”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晨光暖融融地洒下来,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像结了霜。

      林疏月和陆西城察觉到不对劲,停下动作看过来。林疏月张了张嘴想打圆场,被陆西城轻轻拉了下胳膊。

      秦则铭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左手又揣回了口袋,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的拉链头。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是我越界了。”

      这句道歉太干脆,反而让沈颂时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想发火,想质问“你凭什么动我东西”,但秦则铭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让他那些火气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憋得难受。

      最后沈颂时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到炉子旁,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秦则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回去继续收拾餐具。他清洗餐盘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擦干,叠好,放回箱子对应的位置。整个过程安静得让人窒息。

      林疏月小声对陆西城说:“那个……我们要不要先收拾?早点上路?”

      陆西城点点头。两人快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拆帐篷,装车。动作尽量放轻,像怕惊扰什么。

      秦则铭收拾完餐具,开始检查车辆。胎压、机油、水箱、备胎……一项项检查过去,记录在本子上。他做这些事时专注得像在进行精密手术,完全不受刚才那场冲突影响。

      或者说,他在用这种秩序感安抚自己。

      沈颂时靠在车边,点了支烟。晨风把烟雾吹散,他眯眼看着秦则铭蹲在车旁检查底盘的身影。那人的白衬衫领口露出一截后颈,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左后胎胎压略低。”秦则铭忽然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可能是夜里降温导致的。需要补一点气。”

      他从后备箱拿出便携充气泵,接上车载电源。充气泵发出低沉的嗡鸣,在清晨的戈壁里传得很远。

      沈颂时看着他操作。秦则铭的手指按在胎压计上,专注地看着表盘数字。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还有眼底那片淡淡的青黑——他昨晚确实没睡好。

      “好了。”秦则铭收起充气泵,拍了拍轮胎,“现在正常了。”

      他转向沈颂时,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你决定。”

      又是这样。给选择权,把主动权交出来,姿态放低到尘埃里。沈颂时最烦他这点——永远不正面冲突,永远用那种滴水不漏的温和化解一切矛盾。

      “现在就走。”沈颂时掐灭烟蒂,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秦则铭点点头,去收拾最后一点东西。林疏月和陆西城已经装车完毕,过来道别。

      “我们往西,你们往北,就在这里分路了。”林疏月笑着说,眼神在沈颂时和秦则铭之间转了转,到底没多说什么,“一路顺风!希望以后还能再见。”

      陆西城和秦则铭握了握手:“路上小心。如果到岩下村后需要地质资料,可以联系我。”

      “谢谢。”秦则铭真诚地说,“你们也注意安全。”

      两辆车,两个方向。林疏月钻进她那辆蓝色吉普,从车窗探出头用力挥手。陆西城坐在副驾驶,对秦则铭点了点头。

      引擎启动,吉普车扬起一阵沙尘,沿着土路向西驶去,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戈壁的地平线上。

      只剩他们了。

      秦则铭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平板地图架在面前。“今天预计开三百公里,中午在清水河补给点休息。路况还好,就是有一段盘山路,比较窄。”

      沈颂时没应声,启动车子。引擎低吼,车身微微震动。他挂挡,松手刹,车子驶出营地,碾过沙石地,重新回到公路上。

      晨光彻底铺满大地。戈壁在阳光下呈现出丰富的色彩——不是想象中的单调土黄,而是沙砾的灰白,岩石的赭红,远处山峦的紫褐,还有低洼处盐碱地反射的银白。天空蓝得纯粹,没有一丝云。

      沈颂时开得很快。油门踩得深,车速表指针不断右移。风声在车窗外呼啸,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秦则铭安静地看着窗外,偶尔在平板上标注路线。两人之间又陷入那种熟悉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多了层东西——像一层薄冰,看似透明,实则坚硬易碎。

      开了约一个小时,沈颂时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整理我的颜料?”

      问题来得突兀。秦则铭明显顿了一下,手指在平板边缘摩挲了两下,才转过头。

      “我说了,昨晚箱子被风吹开……”

      “别说这种借口。”沈颂时打断他,眼睛盯着前方道路,“戈壁风再大,也吹不开扣好的箱子。而且绑带是我自己系的,我知道多紧。”

      秦则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车里只有引擎声和风声。

      就在沈颂时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轻声说:“那些颜料排列没有逻辑。”

      沈颂时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什么叫没有逻辑?”

      “按彩虹色系排列,是视觉逻辑,不是使用逻辑。”秦则铭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作画时,通常按明度或饱和度取色更高效。还有画笔,按材质分类,能延长使用寿命。调色盘放左侧,右手取颜料更方便,不会碰到未干的画……”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我只是觉得……那样更合理。”

      沈颂时差点气笑。合理?这人居然跟他讲合理?

      “那是我的东西。”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的画具,我的习惯,我的‘不合理’。轮不到你来纠正。”

      秦则铭又不说话了。他转回头,继续看窗外飞逝的风景。侧脸线条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沈颂时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秦则铭的左手又揣在口袋里,右手平放在腿上,手指微微蜷着。那副永远温和的面具出现了裂痕——虽然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很好。至少现在他知道,秦则铭不是真的没有情绪。他只是藏得深,藏得紧,像把锋利的刀收在丝绒刀鞘里。

      车子继续前行。太阳升高了,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车里温度上升。沈颂时开了点窗,热风灌进来,带着沙土干燥的气息。

      路边开始出现稀疏的植被——一丛丛骆驼刺,叶片灰绿,尖锐如针。偶尔能看到蜥蜴飞快地窜过路面,留下一道细细的沙痕。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风力发电机的阵列,白色的叶片缓慢旋转,像巨人的手臂在挥手。

      “前方五公里有观景台。”秦则铭忽然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可以停下来拍几张照。这个角度看风力发电机阵列很震撼。”

      沈颂时“嗯”了一声。

      观景台是个简陋的水泥平台,旁边立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风车阵”三个字,字迹已经褪色。沈颂时把车停好,下车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

      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站在平台上往下看,几十座风力发电机沿着山脊排列,白色的叶片整齐划一地旋转,在蓝天下划出流畅的弧线。远处是连绵的戈壁,在蒸腾的热气里微微扭曲。

      秦则铭也下了车,但没有走到平台边缘,而是靠在车边,拿出相机拍了几张。他拍照时很专注,半眯着眼调整焦距,完全沉浸在取景框的世界里。

      沈颂时看着他。风吹乱秦则铭的头发,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他随手拨到耳后。阳光下,他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这个人身上有种矛盾感。一方面强迫症般地追求秩序和控制,另一方面又能在这种荒凉空旷的地方找到平静。一方面对别人的界限视若无睹,另一方面道歉时姿态低得无可挑剔。

      沈颂时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他走到平台边缘,迎着风站着。热风扑面,带着沙土的颗粒感,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则铭走到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风车阵。

      “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二十三岁。”他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跟导师来做项目调研,也是这个季节。那时候这片风车阵刚建好不久,漆还是崭新的。”

      沈颂时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导师说,人类总想在自然里留下印记。”秦则铭顿了顿,“风车、公路、村落……都是印记。有的印记与自然和谐,有的冲突。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个平衡点。”

      “你找到了吗?”沈颂时问。

      秦则铭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哪有那么容易。每次以为自己找到了,自然就会给你新的难题。”

      他转过头看沈颂时:“就像你的画。你想捕捉戈壁的色彩,但每次调色都会发现,真实永远比颜料复杂——因为光线在变,空气湿度在变,连看画的人的心情都在变。”

      这话说到了点上。沈颂时确实一直在跟“真实”较劲。他总觉得颜料表达不出眼睛看到的万分之一。

      “所以你就擅自整理我的颜料?”他还是没放过这个话题,“觉得那样能帮我更接近‘真实’?”

      秦则铭沉默了很久。风卷起沙砾,打在两人裤脚上。

      “我道歉过了。”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不会再碰你的东西。”

      这话听起来像是让步,但沈颂时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我依然认为我的方式更合理,但既然你不接受,我尊重你的界限。

      典型的秦则铭式回应。不争辩,不解释,只是温和地划清界限。

      沈颂时忽然觉得很累。跟这种人较劲,像在跟一团棉花打架,使不上力。

      “走吧。”他说,转身朝车子走去。

      秦则铭跟在他身后。上车前,他忽然说:“对了,你调色盘左下角那管钴蓝,盖子没拧紧。我帮你拧紧了。”

      沈颂时猛地转身,盯着他。

      秦则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然:“颜料干了很可惜。钴蓝不便宜。”

      他说完就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沈颂时站在原地,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他忽然意识到,秦则铭其实一直在观察他——观察他的习惯,他的画具,甚至他哪管颜料没盖好。

      这种被细致观察的感觉,让他后背发凉。

      但同时,那句“钴蓝不便宜”又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秦则铭说得对,那管颜料确实贵,他平时用得很珍惜。

      矛盾。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矛盾。

      沈颂时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空调吹出冷风,渐渐驱散车内的燥热。

      “走了。”他说,挂挡驶离观景台。

      车子重新汇入公路,朝着北方,朝着岩下村,朝着还有十二天的未知旅程驶去。

      后视镜里,风车阵渐渐变小,白色的叶片还在旋转,像在挥手告别。

      秦则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能看到眼皮下细微的血丝。他很疲惫,但姿态依旧挺拔,像一根绷紧的弦。

      沈颂时看了他一眼,又转回视线看路。

      前方的公路笔直地延伸,在热浪蒸腾的地平线上微微扭曲。天空蓝得没有尽头。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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