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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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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河补给点比想象中更简陋。
停车场是片压实的黄土地,靠西边立着三间平房,墙皮斑驳,露出底下土坯的颜色。中间那间门楣上挂了个褪色的木牌,用红漆写着“住宿”两个字,漆剥落得厉害,“宿”字只剩半个“宀”。左边那间是“饭馆”,右边那间门窗紧闭,看不出用途。
此时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西边的天空还留着最后一抹橙红,东边却已经暗下来,呈现出深沉的绀青色。没有风,戈壁的黄昏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颂时推开车门,热浪余温扑面而来,混杂着尘土和某种食物变质的酸馊味。他皱了皱眉,把画具箱从后座拽出来。
秦则铭已经在车后整理行李。他拿出两人的登山包,又检查了一遍车子,确认门窗锁好,才提起背包走向中间的平房。
门虚掩着。秦则铭敲了敲,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住宿?”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两间房。”秦则铭说。
女人打量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只有一间了。”
屋子里面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吊在房梁下,灯泡上积着厚厚的灰,光线昏黄。柜台是旧木板钉的,上面摆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标签模糊不清。墙上贴着张泛黄的中国地图,用红笔画了些圈圈。
“真只剩一间了。”女人靠在柜台边,点了支烟,“前几天来了个地质队,把其他房都包了。他们明天走。”
秦则铭和沈颂时对视一眼。沈颂时先开口:“附近还有别的地方住吗?”
“往北五十公里有个镇子。”女人吐出一口烟,“不过这个点儿,你们到了也得半夜。路不好走,晚上有狼。”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平淡,但沈颂时后背一凉。
秦则铭沉吟片刻:“那就要这间吧。多少钱?”
“一晚八十,押金一百。”女人从抽屉里拿出本破烂的登记簿,“身份证。”
登记的时候,沈颂时瞥见女人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她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我叫宋晚棠。”她放下笔,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晚来风急的晚,海棠花的棠。房间在最里头,厕所在后院。”
钥匙是黄铜的,磨得发亮。秦则铭接过,道了谢。
房间比想象中还小。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枕头鼓鼓囊囊,里面不知道塞的什么。靠窗有张木桌,桌腿不平,用瓦片垫着。墙角堆着几个空纸箱,上面落着厚厚的灰。
唯一的好处是还算干净。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光滑,墙上没有蜘蛛网。
沈颂时把画具箱放在桌上,箱子碰到桌面时,桌腿晃了晃,瓦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秦则铭放下背包,先检查了窗户。木质窗框已经变形,关不严实,留着一指宽的缝隙。他又摸了摸被褥,眉头微蹙。
“有点潮。”他说,“戈壁晚上湿气重。”
“能睡就行。”沈颂时走到窗边往外看。后院是片空地,堆着些破烂家具,再远处就是无边的戈壁,暮色中像一片深灰色的海。
秦则铭从背包里拿出两条薄毯,铺在床上。又拿出个小喷雾瓶,对着床铺和墙角喷了喷,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酒精味。
“消毒。”他解释,“预防跳蚤。”
沈颂时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荒谬。秦则铭这个人,能在野地里从容地露营,却对一张廉价旅馆的床如此警惕。这种矛盾让他捉摸不透。
“我去打点热水。”秦则铭拿起保温壶出了门。
沈颂时坐到床上,床垫很硬,弹簧吱呀作响。他摸出烟盒,又想起这密闭的小空间,只好塞回去。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悠长而孤独。
秦则铭很快回来,手里除了热水壶,还多了个塑料袋。“宋大姐给的。”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说是今天蒸的馍,让我们垫垫肚子。”
袋子里是四个白面馍,还是温的。沈颂时确实饿了,拿起一个咬了口。馍很实在,没什么味道,但嚼着有股麦香。
秦则铭从自己包里拿出牛肉干和榨菜,就着热水吃了半个馍。他吃东西的样子依旧斯文,小口小口,不发出声音。
“左边是饭馆。”沈颂时说,“不去吃点热的?”
“我看过了,厨房没生火。”秦则铭喝了口水,“宋大姐说厨子今天进城了,明天才回来。”
沈颂时没说话,继续啃馍。干硬的馍在嘴里慢慢变软,混着唾液咽下去,胃里有了实在感。他忽然想起白天周牧野说的那句话——“我还没收过明信片呢”。
“你有纸笔吗?”他问秦则铭。
秦则铭从背包侧袋拿出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本子是硬壳的,黑色封面,没有图案。笔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沈颂时接过,翻开本子。内页是横线,秦则铭的字迹工整清秀,记录着行程、车况、开销。他在空白页撕下一张,想了想,又还给秦则铭。
“算了。”
“要写信?”秦则铭问。
“明信片。”沈颂时说,“答应给周牧野寄的。”
秦则铭放下手里的馍,从背包深处拿出个东西——是一小沓空白明信片,背面印着戈壁的风景照,像素很低,但色彩浓烈。
“我备了些。”他说,“想着路上也许有用。”
沈颂时盯着那沓明信片。又是这样,秦则铭总是能提前想到别人想不到的细节。
“你带了多少东西?”他忍不住问。
“需要的都带了。”秦则铭抽出一张明信片递给他,“用这个吧。”
沈颂时接过明信片,背面是夕阳下的风车阵,正是他们白天经过的地方。他从秦则铭手里拿过笔,在空白处写:周牧野收。黑山矿场。然后停住了。
写什么?说“今天路过风车阵,很美”?还是“祝你早日离开矿场”?都太矫情。
最后他只写了两个字:到了。沈颂时。
秦则铭在旁边静静看着,没说话。等沈颂时写完,他从自己包里拿出邮票,小心地贴在右上角。
“明天到了有邮局的地方,就能寄。”他说。
沈颂时把明信片放在桌上,压在那管钴蓝颜料下面。昏黄的灯光下,颜料管反射着微弱的光。
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宋晚棠的声音:“热水好了,要洗澡的话现在去。后院左边那个屋。”
所谓的洗澡间是个简易棚子,水泥砌了个水槽,墙上钉着塑料水管,末端连着个锈迹斑斑的莲蓬头。地上铺着破碎的红砖,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没有灯,宋晚棠给了他们一个手电筒。
秦则铭让沈颂时先洗。沈颂时没推辞,脱了衣服站到水槽下。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水量很小,细细的一股。他快速冲掉身上的汗和尘土,换上干净衣服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
秦则铭接过手电筒进去。沈颂时靠在门外的墙上,点了支烟。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遮住了所有光亮。后院那堆破烂家具在黑暗里变成模糊的轮廓,像蹲伏的兽。
洗澡间里传来细微的水声。沈颂时吸了口烟,尼古丁让疲惫的大脑清醒了些。他想起白天秦则铭摸岩柱时的表情,那种专注到近乎痴迷的眼神。又想起他递来钴蓝颜料时平静的样子。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秦则铭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换上了干净的灰T恤和运动裤。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些,也脆弱些,像卸下了某种铠甲。
“洗好了?”沈颂时掐灭烟。
“嗯。”秦则铭用手捋了捋头发,“水有点凉,但舒服。”
两人回到房间。秦则铭从包里拿出条干毛巾擦头发,动作不急不缓。沈颂时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黑暗。
“明天能到哪儿?”他问。
“顺利的话,下午能到红土坡。”秦则铭说,“那是进山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点。之后就是盘山路,不好走。”
“岩下村在山上?”
“半山腰。”秦则铭放下毛巾,“海拔两千八左右。村里人说,那儿以前是茶马古道的一个歇脚点,后来古道荒废了,村子就与世隔绝了。”
“你怎么找到那地方的?”
秦则铭沉默了几秒。“一个老师告诉我的。”他说,“他年轻时去过,说那里的建筑是活化石,明清时期的木结构保存得比博物馆还好。”
沈颂时想起秦则铭资料里那些获奖的保护项目。“你就为了这个,跑这么大老远?”
“也不全是。”秦则铭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灯光下有些模糊,“有时候觉得,在城市里待久了,人会变得很窄。眼睛窄,心也窄。需要到这种地方来,看看天有多大,地有多宽。”
这话说得很平常,但沈颂时听出了别的意味。他想起秦则铭那些精准到分秒的习惯,那些对秩序的病态追求——也许那正是“窄”的表现。而戈壁的“宽”,或许是他对抗“窄”的方式。
外面传来敲门声。宋晚棠端了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碗汤面。
“想着你们光吃馍不行。”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凑合吃点,不收钱。”
面是挂面,汤很清,飘着几片菜叶和葱花。但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沈颂时和秦则铭都道了谢。
宋晚棠没立刻走,靠在门框上点了支烟。“你们是兄弟?”
“不是。”沈颂时说。
“看着也不像。”宋晚棠吐出一口烟,“一个太静,一个太躁。”
沈颂时看了秦则铭一眼,后者只是温和地笑笑。
“我来这儿二十年了。”宋晚棠忽然说,眼睛望着门外黑漆漆的夜,“以前这儿热闹,往来的车多,饭馆天天满座。后来高速修通了,就没人走这条路了。那些司机,那些旅客,再也没见过。”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为什么不搬走?”沈颂时问。
“搬哪儿去?”宋晚棠笑了,皱纹堆叠,“城里住不惯,人多,吵。这儿清净。就是有时候,太清净了。”
她说完,掐灭烟头:“面趁热吃。晚上冷,被子不够的话柜子里还有。”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沈颂时和秦则铭默默吃面。汤很鲜,是骨头熬的,挂面煮得软硬适中。两人都饿了,很快吃完,连汤都喝干净。
秦则铭收拾碗筷时,沈颂时忽然开口:“她丈夫呢?”
“死了。”秦则铭说,“我登记时看了墙上的照片,有张结婚照,男的穿着军装。宋大姐手指上有戒指印,但现在已经不戴了。”
观察得真细。沈颂时想。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夜深了。戈壁的夜晚温度降得很快,窗缝里渗进寒气。秦则铭关掉大灯,只留下桌上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圈拢住桌面,其他地方都沉在黑暗里。
两人轮流洗漱。沈颂时先躺下,床垫的弹簧随着他的动作吱呀作响。他背对着秦则铭那边,能感觉到床的另一侧微微下沉——秦则铭也躺下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两个人的呼吸节奏不同,一个浅而快,一个深而缓。慢慢调整,渐渐同步。
沈颂时盯着墙上的光影。窗外不知哪里的光源,也许是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来,在墙上投出模糊的窗格影子。那影子随着时间推移缓缓移动,像某种古老的日晷。
“你睡了吗?”他忽然问。
“还没。”秦则铭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近,“怎么了?”
“你妹妹……”沈颂时顿了顿,“她知道你来这种地方吗?”
“知道。”秦则铭说,“每次出发前,我都会给她发行程表。她会在意大利那边,对着地图标出我的位置。”
“她不担心?”
“担心。”秦则铭轻声说,“但她知道,这是我需要做的事。”
沈颂时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黑暗中,秦则铭的轮廓在另一侧,像一道剪影。
“你为什么需要做这些?”他问。
这个问题太直接,问出口沈颂时就后悔了。但秦则铭没有沉默太久。
“我父亲是个建筑师。”他说,声音很平静,“很成功的那种。他设计的楼,在好几个城市都是地标。”
沈颂时没插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小时候,他总不在家。在工地,在会议室,在飞机上。家里永远只有我、母亲和妹妹。”秦则铭顿了顿,“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卧床。妹妹还小。所以家里的事,都是我管。”
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软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点星火。
“我得记住母亲吃药的时间,记住妹妹家长会的时间,记住水电费什么时候交,记住冰箱里还有什么菜。”他说,“一开始是不得不做,后来就成了习惯。再后来……就成了本能。”
沈颂时想起秦则铭那些强迫症般的条理。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矫情,而是生存技能——一个孩子撑起一个家的技能。
“父亲偶尔回家,会检查我的作业,检查家里的账本。他说,做任何事都要有条理,有规划,否则就是浪费时间。”秦则铭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讽刺,“他自己的人生,倒是规划得完美无缺——事业成功,家庭美满。至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
“后来呢?”沈颂时问。
“后来母亲去世了。”秦则铭说得很简单,“父亲在国外忙一个项目,没赶回来。葬礼是我操办的,那时我十八岁。”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风声停了,连虫鸣都没有。戈壁的夜像一口深井,吞没所有声音。
“所以你就成了现在这样。”沈颂时说。
“所以我就成了现在这样。”秦则铭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把一切都控制好,规划好,这样就不会有意外,不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刻。”
沈颂时想起秦则铭整理画具箱的样子。那不是多管闲事,那是他的本能——看到“无序”,就想把它变成“有序”,因为“无序”意味着失控,而失控对他来说,等同于危险。
“但你控制不了所有事。”沈颂时说。
“我知道。”秦则铭笑了,笑声很轻,“所以我才来这儿。戈壁,雪山,荒漠……这些地方太大了,大到人类那点控制欲显得可笑。站在这种地方,你会觉得,控制不了也挺好。”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种沈颂时从未听过的松弛。不是装出来的温和,而是真正的、卸下重担的疲惫。
“睡吧。”秦则铭说,“明天还要赶路。”
台灯熄灭了。房间彻底陷入黑暗。沈颂时闭上眼,听见秦则铭翻身的细微声响,还有他平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颂时快要睡着时,他听见秦则铭极轻的声音,像自言自语:
“其实颜料那样排列,确实更容易找。”
沈颂时没睁眼,嘴角却勾了一下。
“烦死了。”他说,“睡觉。”
秦则铭不再说话。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再次同步,慢慢融入戈壁深沉的夜里。
窗缝外,云层散开了一条缝,月光漏下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小片银白。那光缓缓移动,像时间本身在行走。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苍凉,很快被寂静吞没。
房间里,两个背对背躺着的人,在陌生的床上,在荒凉的戈壁深处,第一次真正听到了彼此呼吸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