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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音 羊肉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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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环的嗡鸣在死寂中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电子蝉,尖锐又执着。星云漩涡疯狂旋转,幽蓝光斑在众人脸上跳动。林默语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光斑下抖得像帕金森,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冷,源头就在身边。
“哈哈!” 明亮的笑声像颗摔炮炸开寂静。林默语循声望去,是那个最后说话、学生模样的女孩。她蹦跳着上前,火焰般的红发在幽蓝光斑下像团跃动的鬼火,脸上是纯粹的、看了一出好戏的兴奋。“林默语是吧?欢迎加入怪谈同好会!非常有趣的故事,这清理效率,比我家的钟点工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气氛被她硬生生撬开一道缝。
那个像磐石般沉稳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砂纸打磨的质感,“城北,安宁养老院?靠近老工业区那个废弃钢厂?” 他掏出个磨损严重的皮质笔记本,封面油腻腻的,边缘还沾着点可疑的暗红污渍,用一截铅笔头唰唰记录着。
林默语下意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钢琴凳方向。那个黑发美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几缕发丝滑落,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正盯着虚空某处。“轮子人…” 他低语,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冰碴子的质感,“修剪枯枝的园丁。”
“修剪?” 西装革履的混血帅哥——萧然夸张地挑起他那对精心修剪过的眉毛,熔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玩味的光,“亲爱的,你管那叫‘修剪’?” 他转向林默语,露出一个足以拍牙膏广告的闪亮笑容,“认识下人吧?我叫萧然,搞艺术的,兼职欣赏人间苦难。”
“那个长得很漂亮的,你肯定知道我在说谁!叫温言。至于这位勤勤恳恳做笔记的叔叔…” 他朝中年男人努努嘴。
“石磊。” 中年男人头也不抬,言简意赅。
“对,石老爹,活体民俗百科全书。” 萧然总结道,又看向斜对面那个气场像审讯室的硬朗男人,“这位一脸‘我要写报告’的,前段日子刚来,郑铮郑警官,唯物主义战士,现在三观重建中。”
郑铮狠狠瞪了萧然一眼,没反驳,只是眉头锁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聒噪。
兜帽下,低沉的声音响起,毫无预兆。林默语的心猛地一跳。是玄翊。他终于动了动,不再是阴影里的一座雕像。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戴着暗沉银戒的手,对着疯狂嗡鸣的小环,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如同被掐断了电源,小环的尖锐嗡鸣戛然而止,旋转的星云也慢了下来,恢复了那种慵懒、冰冷、带着审视意味的转动。
林默语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凉飕飕地贴着皮肤。刚才那阵眩晕和视野边缘的黑斑…是因为讲得太详细了?
“新手通病,”玄翊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像在读一份枯燥的说明书,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故事讲得太满,细节喂得太饱。容易…招来不必要的‘听众’。” 他微微侧头,银灰色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短暂地刺了林默语一下,又移开。
“录音笔。”
林默语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支金属外壳的录音笔。入手冰凉坚硬。他犹豫了一下,递了出去。
玄翊没接,只下巴朝小环下方微抬。林默语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小环下方悬空出现了一个古朴的陶碗。他小心翼翼地将录音笔放了进去。
嗡——!
录音笔刚碰到陶碗,就像通了高压电一样疯狂震动起来,刺耳的噪音瞬间充斥整个休息室,比之前更甚!林默语吓得差点跳起来,本能地想缩手后退。
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他看都没看林默语,只是盯着那支在陶碗里“跳舞”的录音笔。
噪音几乎要撕裂耳膜,在几乎达到顶点时,毫无征兆的停止了。
震动停止,噪音也消失。死寂中,小环的星云漩涡中心光芒一闪,一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小珠子被“吐”了出来,精准地落入陶碗,“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嚯!三星半!” 萧然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开门红啊!这评级说明你的故事有一半可能是真的,另一半真到我们希望你是在撒谎。"
林默语一脸茫然。
石磊好心解释,声音沉稳:“三星半,代表故事蕴含的‘异常’强度和对‘规则’的扰动程度。越高,越危险,但也…越有价值。” 他瞥了一眼那支录音笔。“放心,入门故事没有续集,他完全结束了。”
玄翊伸手,将笔递还给林默语,指尖擦过了林默语的手背,那触感像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玉。
“保管好。它是你的战利品。”
林默语的手一抖,差点没接住。战利品?
温言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散会。” 两个字砸在地上,宣告终结。
人们开始起身。红发女孩(林默语听到石磊叫她“张雅”)蹦蹦跳跳地挽住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婆(陈婆?)的胳膊:“婆婆走!我知道新开的24小时糖水铺!顺便给我讲讲……呗?”
郑铮脸色铁青地大步离开。
萧然慢悠悠地整理着并不存在的西装褶皱,饶有兴致地在林默语和玄翊之间转了转,最终晃了出去。
石磊对林默语点了点头,也沉默地消失在阴影里。
人们零零散散的散去,转眼间,偌大的、弥漫着灰尘和诡异气息的休息室,只剩下林默语和玄翊。还有头顶那只依旧在缓慢旋转、散发着幽冷微光的小环。
林默语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有很多问题,关于轮子人,关于规则,关于那个三星半,关于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淡淡的衔尾蛇印记(他发誓进来时还没有!)。但最终,他只问了一个最迫切的:
“下次?什么时候?在哪?” 声音干涩得厉害。
玄翊终于完全转过身,面对着他。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不知道” 他说。
?
林默语和他大眼瞪小眼。
啥叫不知道啊????
“这不是我决定的,可能三天,可能半个月,可能在哪个垃圾场,或者高档酒店。”
玄翊似乎也很疑惑“你把我当成主事人了吗?”
林默语“。”
你一直都一副主人做派啊!
“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可以迟到,可以早退,但绝对不能不来。不要和别人说起关于这里的一切,你不会想知道后果。”
“带着你的问题,和…” 玄翊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着录音笔、指节发白的手上,“勇气,”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简短道:“走了。”
他转身,黑色的身影无声地融入后台更深的黑暗,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慢慢看不见身影了。
林默语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周围死寂一片,只有头顶小环旋转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嘶嘶”声。刚才发生的一切——怪异的成员、录音笔、三星半的评级、手腕上的印记——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他走出废弃剧院。
凌晨三点的冷风像无数根冰针,狠狠扎在他脸上、脖子上,瞬间将他混沌的大脑刺得一个激灵。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和城市尘埃味道的空气,这浑浊的现实气息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试图驱散胸腔里那股阴冷的憋闷感。是梦吗?一定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吧?加班、调查、压力大…
手指习惯性地插进外套口袋,却碰到了两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一个是那支金属录音笔。
另一个…
他掏出来,借着惨淡的路灯光芒看去。
那是一小段干枯发黑的植物茎秆,断口整齐得如同被最锋利的刀瞬间切断。茎秆表面还残留着细微的、仿佛冰晶凝结过的纹路,入手冰凉刺骨。
林默语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这是刘阿婆窗台上那盆“将枯未枯”的盆栽!他亲眼看着轮子人推着盖白布的平车离开后,在空荡荡的304房间里什么都没了!
它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口袋里?!
他猛地攥紧了那截枯枝,尖锐的断口刺痛了掌心,也彻底粉碎了他“这是梦”的幻想。
明明在这次素材报道之前,他还是个在996做牛马的社畜。
他几乎是踉跄着回到自己租住的狭小公寓。反锁好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心跳依然狂乱。
他拿出录音笔,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播放键。
嘶啦——嘶啦——
单调、冰冷、令人头皮发麻的白噪音瞬间填满了小小的房间。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努力分辨着。
在那无休无止的沙沙声的间隙里,一个极其微弱、毫无感情起伏的、电子合成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清晰地重复着:
“…状态异常…正在…清理…”
林默语猛地关掉录音笔,像扔掉一条毒蛇。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他冲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自来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
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和茫然。他撸起袖子,右手腕内侧,那个淡淡的衔尾蛇环形印记,在惨白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想起那句警告。
玄翊把他带来这里的方式,显然与其他人不同。那个红发女孩张雅似乎很自然就接受了录音笔是导线的说法,
但玄翊是直接出现在自己家里的。
就在养老院事件的第二天清晨,像一缕没有温度的幽魂。
“你可以说,我无所谓,” 玄翊当时靠在门框上,银灰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着窗外刚亮的天光,像在讨论早餐,“不过我不建议。毕竟,现在很少有‘引路人’亲自带新成员入场了。”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林默语惊恐未定的脸上,“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比如,”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让那些活得太久的家伙们,产生些无聊的好奇心。”
林默语当时只顾着害怕,现在回想起来,玄翊那看似无谓的语气下,藏着近乎冷酷的疏离和警告。
麻烦?什么麻烦?那些“家伙们”是谁?好奇心会带来什么?
为什么是我?
林默语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玄翊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和这个诡异同好会的联系。
他瘫倒在床上,精疲力尽,却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模糊间,天花板仿佛裂开了大缝,在黑暗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一张无声狞笑的嘴。
喀啦…喀啦…
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