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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遗忘的人 口水鸡 ...


  •   空气粘稠得如同陈年的血浆,混合着灰尘、霉味和一种廉价线香燃烧后的刺鼻甜腻。昏黄的灯泡悬在布满蛛网的吊灯架上,光线勉强撕开后台休息室的厚重阴影,将围坐的十几张面孔映照得半明半暗,如同墓碑上的浮雕。

      较前一张褪色的天鹅绒高背椅有了主人,他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指间暗沉的银戒偶尔折射一丝冷光。林默语挨着他,坐在一张硬木凳上,脊背绷得笔直,指尖冰凉,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温正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他像是误入狼群,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

      斜倚在唯一光源——那盏瘸腿落地灯旁,一个西装笔挺的混血帅哥姿态慵懒,如同餍足的猫科动物,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局促不安的林默语,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远离光圈的旧钢琴凳上蔓延下几缕黑发,一张苍白美丽的脸隐在黑暗中,只有偶尔神经质般抠动凳面漆皮的声音泄露他的存在;中年男人像块磐石,背靠着一堆蒙尘的道具箱,双手抱胸,眼神沉静地扫过全场;有人坐在斜对面,身体前倾,锐利目光如同探照灯,毫不掩饰地审视着这个明显格格不入的新人,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审问的节奏。

      墨玉色的衔尾蛇小环悬浮在积满灰尘的吊灯罩边缘,环心那微型的星云漩涡缓缓转动,散发着幽冷的、非自然的微光。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远处水管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倒计时的心跳。

      兜帽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低沉的男声毫无波澜:“新人,规则已明,开始吧。”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林默语身上,那压力如同实质的冰水,让他猛地一颤。他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干涩的嘶声,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西装男人轻笑一声,打破凝固的空气:“小菜鸟,别紧张。就当…给前辈们讲个睡前鬼故事?越吓人越好,最好能把我们郑警官吓得今晚不敢一个人上厕所。” 他对着斜对角的男人促狭地挤挤眼。

      郑铮冷哼一声,没搭理他,目光依旧钉在林默语脸上:“开始今天的故事吧,以及…你怎么收到‘邀请’的。”

      林默语深吸一口气,瞟了一眼身侧,毫无动静。他只好强迫自己看向那盏昏黄的落地灯,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发颤,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恐惧:

      “我叫林默语,是个…记者。” 他咽了口唾沫,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录音笔,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讲述者:林默语
      故事:遗忘

      “我的故事,和养老院有关。但不是鬼魂,不是诅咒…至少,一开始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扫过阴影中的面孔,最终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

      “出于一些职业的相关原因,我调查了养老院一个叫‘刘阿婆’的老人。她…被遗忘了。”

      西装男人挑起眉,似乎觉得这个开头太平淡。郑铮则皱紧眉头。

      “不是被家人遗忘。是被‘死亡’本身遗忘了。”

      这是我了解的全部。

      “刘阿婆,95岁。入院记录显示,三年前,她就在睡梦中‘平静离世’。死亡证明齐全,火化手续完备,骨灰盒都寄存在殡仪馆。她的床位,也早已安排给了新老人。”

      兜帽人隐藏在阴影中的手指,似乎轻轻敲击了一下扶手。

      “但是,” 林默语的声音带上一种荒诞的寒意,“刘阿婆…还活着。一直活着。就在养老院的304房间。”

      钢琴旁的美人缓缓抬头,眼中浮现困惑。

      “不是幽灵。是活生生的人。有体温,要吃饭,会说话。护工每天给她送饭、换洗床单、记录她的‘日常’。院长知道。其他老人也知道。他们叫她‘刘阿婆’,和她打招呼,就像…她从未‘死’过一样。”

      “这不可能!” 郑铮的逻辑被严重冒犯,“死亡证明是假的?身份搞错了?”

      林默语摇头,眼中是更深的恐惧:“我查过。身份无误。死亡证明是真的,由当时值班的医生签署。火化记录清晰,骨灰盒编号对应。殡仪馆的监控…甚至拍到了一个穿着寿衣、盖着白布、体貌特征与刘阿婆一致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的画面。”

      休息室陷入一片死寂。连滴答的水声都仿佛被冻住了。小环环心的漩涡停止了旋转,像一颗凝固的、冰冷的眼球。

      “那…304房间里的…是什么?” 一个成员声音发颤地问。

      “是刘阿婆。” 林默语的声音空洞,“活着的刘阿婆。但更…诡异的是她的状态。”

      她坐在床边,阳光穿透她,在地板上投下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你看着她,却会不自觉地忽略她,仿佛她只是房间里一件不起眼的旧家具。

      她房间的日历永远停在“死亡”前一天。窗台上的盆栽,三年来从未浇过水,却保持着将枯未枯的状态,叶片边缘卷曲发黄,但就是不掉落,也不死亡。

      她记得所有“生前”的事,却对“死亡”毫无概念。当林默语小心翼翼提起“听说您三年前…”时,她浑浊的眼睛里只有茫然:“后生仔,你说什么?我昨天还吃了王护士给的苹果呢。” 她口中的“王护士”,三年前就辞职了。

      护工每天会拿着一张打印着所有住客名字的表格,在刘阿婆门口念一遍:“查房,刘阿婆在吗?” 里面会传来一声微弱的:“在。” 然后护工就在表格上“刘阿婆”的名字后面打一个勾。这个勾,是三年来每天唯一能证明她‘存在’的仪式。

      敲击扶手的声音停了。

      “最恐怖的不是刘阿婆本身…” 林默语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窥见深渊的寒意,“而是…养老院在适应她。”

      送进304的饭菜,第二天原封不动地拿出来。护工从不觉得奇怪,记录上却写着“用餐正常”。仿佛她的“存在”不需要物质维系。

      刘阿婆每天重复着“生前”最后一天的活动:早上六点起床,坐在床边发呆,中午“吃”饭,下午“听”收音机…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在“死亡”的断点处无限循环。

      林默语发现,在养老院待久了的人,会逐渐“适应”这种异常。新来的护工起初会惊恐,但几周后,就会像其他人一样,对304房间视而不见,麻木地执行“点名打勾”的仪式。甚至…院长在和林默语谈话时,不小心说漏嘴:“…像刘阿婆这样‘特殊状态’的老人,我们院还有两个,只是没她这么…明显。” 他说这话时,表情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林默语试图找出漏洞。他问护工:“刘阿婆的家属呢?” 护工茫然:“她没家属啊,一直是院里负责。” 但林默语查到的记录显示,她有个远房侄子,三年前还来签过字。林默语找到那个侄子,对方一脸困惑:“刘阿婆?哦,我姑婆啊,不是早去世了吗?骨灰还是我领走的。” 林默语拿出偷拍的、304房间里活生生的刘阿婆照片。侄子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得极其古怪,眼神涣散:“这…这是谁?不认识。” 接着,他像完全忘记了这次谈话,开始聊起晚饭吃什么。

      郑铮的额头渗出冷汗。

      “我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粘稠的、不断吞噬逻辑的沼泽…” 林默语的声音带着绝望,“直到…我触发了‘清理程序’。”

      “那天深夜,我偷偷潜回养老院,想给刘阿婆录音。我躲在她门外。里面一片死寂,没有呼吸,没有翻身。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老式电视机无信号时的沙沙白噪音,微弱地从门缝渗出。”

      “我太紧张了,录音笔掉在地上,‘啪’一声轻响。”

      “门内的白噪音…停了。”

      “紧接着,走廊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塑料轮子滚动在光滑地面的声音,喀啦…喀啦…喀啦…,缓慢、规律、冰冷。伴随着一种低沉的、机器运转的嗡鸣。”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录音笔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躲进旁边的清洁工具间。透过门缝,我看到…”

      林默语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

      “一个东西…推着一辆医院常见的那种…运尸体的不锈钢平车,从黑暗的走廊尽头‘走’来。它没有脚!它的‘身体’下面…是四个黑色的、万向的塑料轮子!它的‘身体’…像一具用白色硬质塑料粗略拼凑出的人形模特,没有五官,没有头发,只在头部的位置,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笑脸’简笔画!它一手‘握’着平车把手,另一只‘手’里…拎着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园艺剪!”

      “那东西…那‘塑料轮子人’…无声无息地滑行到304门口。门…自己开了。里面没有光,只有更浓稠的黑暗和沙沙的白噪音。‘轮子人’推着平车滑了进去。门关上。”

      “几秒钟后…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就像…剪断了一根早已枯萎、却一直没掉下来的植物枝条。”

      整个休息室如同冰窖。

      “门开了。‘轮子人’推着平车出来。平车上盖着一张白布。白布下…是一个人形的轮廓!那轮廓的头部位置只有光滑的弧度…像塑料模特!”

      “它推着平车,‘喀啦…喀啦…’,滑向走廊尽头的黑暗,那嗡鸣声渐渐远去…”

      “我瘫在工具间,过了不知多久才爬出来。304房间的门敞开着,里面…空了。床铺整齐,窗边的植物消失,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第二天,我再去养老院。院长见到我,笑容自然:‘林记者,还有事吗?’ 我提起刘阿婆。他一脸茫然:‘刘阿婆?哪位?我们院没有叫这个名字的老人啊?’ 我翻出入院记录…刘阿婆的名字和信息…消失了。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我问其他护工和老人们,得到的只有困惑的摇头。”

      林默语抬起头,眼神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种被世界逻辑背叛的茫然:

      “我的‘邀请函’…和那晚掉在304门口的录音笔。第二天,它们一起……’’

      他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了兜帽人,男人终于感受到了这股视线,只露出脸,抬起冷冰冰的眼回望。

      林默语猝然收回目光。

      “……出现在我公寓的床头柜上。里面录满了养老院夜晚那种…沙沙的白噪音。还有…在噪音的间隙我好像听到一个极其微弱、像是电子合成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在重复:‘状态异常…正在…清理…’”

      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比任何尖叫都更恐怖。它抽干了空气,冻结了思维。

      这一切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一道明亮的笑声闯了进来。

      “哈哈!精彩的故事,”这道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缓慢的脚步,一个女孩走上前来,看起来还是学生的年纪,好奇的火焰在她眼中摇曳。

      “林默语是吗?那么,欢迎加入,怪谈同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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