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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凤仙花火 灯下人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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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灯火寥寥,仅塌边一盏六角琉璃灯静静亮着。灯罩以新式幻晶材制成,薄如蝉翼却能收纳昼光,于夜里缓缓发出红玉般的温光。灯罩上浮雕着一簇凤仙花,瓣形微张,仿佛正要在灯焰中悄然绽开,溢出的柔光如水似雾,笼着半榻,也笼住了云陆的影子。
其余灯具皆罩着一层轻纱,雾白如云,将原本明亮的光线层层削弱。整座寝殿仿佛沉入深湖之底,唯有塌边一点微红浮动,在夜色中起伏明灭。
铺着细纹地砖的中轴线上,一排六名少年立于灯光之外,皆身着素白单衣,衣角不缀纹饰,如雪夜中被拾进宫的花枝,干净得几近脆弱。从琉璃灯底透出的柔光斜斜扫来,只照亮他们的下巴与颈侧,光影由下而上反映在脸上,将五官轮廓勾出一半,其余则隐在昏暗中,时隐时现。
有人脊背挺直,耳根泛红,像刚从地头拔起的青葱,被洗净露在水边;有人低眉顺目,眼珠却悄悄向上游移,藏着被压抑的好奇与忐忑;也有肤色雪白、眉眼极美者,自始至终低着头,睫毛浓密如扇,压下整片影子,仿若结冰湖面上最后浮动的一缕雾气。
最年幼的一位,肩膀细瘦,站在最末,微微发颤,双手紧扣,像早春冷风里拢起来的花苞,不知是冷还是怕被看见;也有那种眼神稳如止水的人,神情波澜不惊,站在其中反显沉着,琉璃灯内,灯芯轻轻跳动着,吐出一点一点幽红光焰,映在他们半明半暗的脸上,像某种仪式尚未点燃的火。
“楚言。”展役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如静水投石,轻轻一响,便荡开细微的涟漪。
最左一位少年应声上前,脚步轻得像不敢惊扰夜色。他身量颀长,肤色泛着淡淡麦意,神情拘谨中透着几分生来的清澈。眉眼尚未长开,却已秀气端正,眼尾略翘,睫毛纤长微弯,在琉璃灯下轻轻颤着,像含苞的花骨朵,涩涩地,却拗拗地透着光。
便是方才列队时,六人之中也数他最为水灵:站姿笔直如新抽的葱苗,神色却不骄不怯,像一块未雕的好玉,安安分分地等人来琢。
行至榻前,他略一躬身,嗓音温软:“见过主母。”
云陆支着脸望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你在哪当差?”
“回主母,”楚言恭声道,“小的在内工录房,负责物品流转登记。”
“哦?”云陆挑了挑眉,笑着问道,“那地方向来不养闲人。你才几岁,就能做得了这细账重事?”
楚言耳根微红,声音却还算镇定:“属下今年十六,自幼随家母学账,起步得早些。”
“你母亲是读书人?”
“是。”少年点了点头,“家母是柳川生人,曾在村塾教书。属下自幼跟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学了个皮毛。”
云陆轻轻“唔”了一声,目光缓缓掠过他的侧脸,似有些讶异,又像在回味什么:“倒是个开明人。如今平民百姓家,能舍得教男儿识字算数的,可不多见。”
楚言垂眸不语,神情羞而不怯。火光映在他睫毛上,像薄冰覆水,轻得要晃出一点光。
她眼底笑意淡淡,脚尖垂下床塌摇晃着,歪头示意了一下宜人。
宜人见状上前,执过少年的手腕,指腹细细探过掌心、臂骨,最终摸至肩头,动作轻柔而稳当。半晌,他抬眼含笑道:“筋骨匀正,是个结实的。”
云陆听着,唇边动了动,没笑,也没怒,只是眼神一顿,像听见一桩早就知晓的旧事般,淡然地应了一声。
她微微歪了歪头,指节停在几案边缘,轻轻一转,发出一声干脆利落的扣响。灯火映着她眼底,那里面却没有光,像是池水覆了一层冰。
忽而,她像漫不经心地往侧边瞥了一眼。
凤仙灯下,展役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红光柔和,将他侧颜照得隐隐透出些温度,却因他神情太静,竟添了几分钝冷。那双垂下的睫毛像是沉雪未化的松针,阴影落在颧侧,沉稳得近乎无情。
眉眼依旧清朗,只在眼下处藏了道极细的折痕,在此刻,竟无端惹人想多看一眼。
云陆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声音也淡:“退下吧。”
楚言怔了怔,唇角微动,只低头恭敬行礼:“是。”
退下时,他步履仍稳,脊背仍直,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来。只是回归列位那一刻,眼尾的光悄悄黯了一寸,睫毛轻颤,像沾了尘埃。
他站回原处,不动声色,只手指在袖下轻轻蜷了蜷,仿佛那一眼错落的期盼,正在掌心慢慢冷去。
又过了两人,却总差了点意思。云陆连头都没抬,只在听完展役介绍之后略略侧目,懒得让宜人细看。那几名少年各自退下,有人面露失色,有人却像卸下了心头重石,悄悄吐了口气。
展役接着低头看了眼手中名册,唤道:“向欢喜。”
少年应声而出,身量不算高大,却生得腰腿分明,骨架成势,走得稳当踏实,好似早习惯迎风而立。
云陆抬眼望去,只觉名字颇为俏皮,唇角弯起:“向欢喜?名字倒喜庆。”
说罢,她看了宜人一眼。
宜人微微俯身,贴近耳畔低声提醒:“苍川向家。踏云良骥,角雪牛的贡品多出自他们家牧区。”
云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柔下来几分:“你是苍川向家人?”
向欢喜双目一亮,朗声答道:“是,主母。”
“多大了?如今在何处当差?”
“属下十七,在织材司做事,管的是皮料清理。”
“哦?”云陆点点头,“皮料一事,颇讲究细致,你倒不像那等心细之人。”
少年咧嘴一笑,语气带着点得意:“属下从小跟着母亲姐姐们做皮子,手头活儿不差。刚进织材司时,前辈还怕我糙,结果几天就连他们都夸手稳。”
云陆被他这句打趣逗得轻笑了下,问:“你母亲可还安康?”
“托主母惦记,家母身子硬朗。”
“那珍珠是谁接生的?”
向欢喜面上一亮,答得欢快:“是属下。那时年岁尚小,只是照着母亲指点抱稳了马头、助了一把。只是可惜,珍珠才落地不久,属下苍川男使考核就合格了,之后就来到云川参加总考核又入了内阙,无缘看它长大。后来听说母亲再送驹子入贡时告诉我,珍珠被内阙挑走了。那日我偷着打听,才知……原来珍珠走了大运,得了主母的青睐。”
说到这,少年眼神更亮了几分:“听说珍珠随主母打了两场雪仗,母亲听了,说那是咱家的福气,是向家的骄傲。”
云陆略侧了侧头,眉眼隐在凤仙琉璃灯红光之中,久久未言语。指尖却轻轻敲了敲榻沿,似是回忆起那日雪夜沙场,珍珠破风跃起,嘶鸣震营的身影。
回过神来她语气含笑:“你母舍得让你这么伶俐的孩子远离家乡出来做男使?”
“家里九个孩子,属下排第六。”向欢喜笑着答,“家母说,能入内阙,学本事也学规矩,不论日后做哪行,都是好出身。”
云陆望着他,唇角终于溢出一丝淡淡的笑:“你可会照看马匹?”
“回主母,会的!”少年声音里藏不住雀跃。
“那你可愿去照看珍珠?”
向欢喜眼里顿时闪出实打实的光来:“当然愿意!”
“展役,”云陆抬抬下颌,“替他备调令吧。”
“是。”
云陆抬手托着一边脸,笑着吩咐:“先退下吧。”
向欢喜拱手一揖,退下时步伐带风,脚下藏着藏不住的雀跃,像风头回旋里一只快乐的小鹿,轻快,雀跃,像踩在起伏的草浪上。
剩下两个人也都一带而过,云陆没有选任何一个,寝仪局管事带六人先退下,殿中一时只余香雾浮动。
云陆打了个哈欠,困意倏然爬上眼角,身子微微一歪,就往旁边靠去。
宜人不等她彻底斜下去,便已顺势张臂将她轻轻搂住,抱得妥帖而自然,一看就是经常这样。云陆也懒得睁眼,只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的位置,头枕着他软瘦的腰腹,一手还搭在他臂弯,微微动了动。
“怎么不把外面的那些放在前面?”她嗓音慵懒低哑,带着困中撒气的意味。
展役这才掀开纱帘进来,一步两步半跪下身,仰头看她,声音一如往常的沉稳有礼:“这几位,训了三月,规矩、性子都过得去。若今晚不得入册,便照旧回各司轮转。内阙不养闲人,既受训过,自然要用起来。”
他顿了一顿,语气微转,像是叹,又像是哄:“主母才登坛不久,正值万事重启,该有章法,也得有些盼头才是。”
“盼头”二字一出,屋内温度像是悄悄动了动。
全北山谁不知,云阙君上尚未启寝,彤史一片空白,众男使有资格的没资格的都愿捧着一颗心等她垂下目光,哪怕只是一瞬都能回味余生。
他肩宽腰阔,一身墨青官衣极称身材,蹲下去仍是一大片影,像一棵沉稳的松。他那一跪坐本是臣服之姿,然而眉眼含光,神情克制不显,反叫人有种被围猎之感。
云陆没回话,睫毛轻轻一颤,手指在小几上描了两圈,然后停了。
她俯身些许,视线斜斜垂下,手指像不经意般落在他右眼眼皮上,轻轻一点,动作既懒又准,像是在调一盏灯。
展役没动,只仰着头让她摸,眼神从下而上,幽深不动,却亮得教人心口一跳。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三十余年的风霜不曾熄灭,反倒像打磨后的金石,既有少年的鲜亮,还有成年人的危险光泽。
云陆看了片刻,嘴角弯了弯,像是觉得不过瘾,手指一滑,擦过他耳垂。
展役的耳尖倏地泛红。
他只是轻轻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袖口,声音依旧是正经的:“副管事,下一组人,准备进殿。”
他走得极快,一步也没停,像是在逃,又像是故意留下余地。
云陆却没动,只坐在原处,看着凤仙灯光照在他半边肩膀上,红得恰好,又遮住了那一点耳根的红。
她没说话,只微微一笑,从宜人怀里坐直了。
宜人顺势扶了她一把,还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刚才那么一歪睡衣都宽松了几分。
云陆觉得毯子不是很舒服,再加上室温并不觉得寒冷,就把毯子团一团扔到了后面,视线落在前方,仿佛方才那点插曲根本没存在过。
稍微晚了点

小向和小楚都还需要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