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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如雾藏刀 老男人,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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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枝梢,山风微动。
香篆道,一线青石嵌于内外阙之间,虽不算正径,却终日不乏人迹。香工司的香使轮班上值调配香料研制香方,库房署的男使也时常往来取送,带着各式香药,膏线与熏灯,步履匆匆。路旁堆叠着封缄完好的木箱,缝隙间浮动着丝丝幽香,松脂,雪花膏,东麝等香气,在晨光中若有若无地游动着。
云陆穿着一袭靛蓝丝绵外袍,低调而细密,衣角袖边的立体凤凰隐藏在屋檐阴影之下,乍一眼看和来往的男使没什么区别,行动间不带一丝风声。她一路从前阙书房议事归来下行至此。若非靠近,几乎难辨她的踪迹。
转过一处墙角,一人倚在瑞香库侧的朱柱下,影子被晨光拖得修长。墨青色官衣被他穿得极妥当,领口半敞,隐约可以看到里面蛋白色的内衫,腰封松束,显得人瘦削修长,骨架清挺。他并未藏身,反倒站在往来香使必经之处,随手拈着调令立于此处,眼神却自始至终不曾落在册页上。
习惯了从容,哪怕处在最杂乱的地方,也自有一份不动如山的气派,是内阙男使们还有云陆见过的太傧郎甚至是自己的父亲身上都没有的独一份儿,就像一口陈年老窖一样,越品越有。年岁一长,反添了几分耐看得过分的味道。那种藏在骨子里的自持与分寸,显然是多年在规矩里走刀尖,步步爬上来的。
云陆眼尾一扫,脚步顿了顿,本想装作未见,从旁绕过。谁知那人竟半步向前,行礼请安,语气温温:“主母安。”
声音不高,恰巧让周围来往的男使都能听到的程度。周围几名香工与库使纷纷停下,闻声行礼,云陆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头痛了,面无表情地抬手:“都起吧。”
她并未多言,只一记斜眼扫向展役,懒得停步,脚下不停地穿过他身侧,往瑞香库后门而去。
云陆绕过月门,踏入瑞香库的后院。那是一处幽静的小庭,库墙高筑,遮了晨光,只留斑驳一角洒在石砖地上。角落里的香盘尚未熄尽,细烟蜿蜒而上,与空气中残留的木香、花脂与引线灰混合出一种昏昧不明的气息。
她鼻尖一动,脚步顿了半息。是沉木打底,调了初秋落梅,又添了些北雪苁芜细末,甜得极轻,不浓不俗,却在清气之外隐隐泛起一层热意。像是衣物长年摩挲过暖炉,香气随着体温一点点沁进去,不必熏香,就能在人靠近的瞬间泛出来。
果然,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从身后靠近。那人也没刻意压低动静,只让鞋跟踩在青石上,每一步都显得安稳从容。
“主母怎的走这边来了?”展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尾音还缠着点微哑。
云陆没动,只语气凉凉地答:“闻见了些熟味道,想着看看是哪位香使调得这么巧。”
展役在她身后两步处止步,阳光落不进来的地方,一动不动像块温香沉玉。他轻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这香,香工司说能定气安神。”
云陆终于转身,眼神转过展役的衣领,语气意味不明:“怪道孤才转了个弯,就觉得这气味不太正经。既然把孤堵到这儿,是不是该说说,展总使到底堵的是哪一桩事?”
展役含笑不语,把名册塞进了袖子里,慢条斯理道:“属下此番倒非查香,而是循着香工司这几日临时换人之事,来确认几位新上值男使的调配流程。毕竟,若有人借调不当,落了册籍、走了漏子,那便是属下的不是了。”
他说得既像例行之职,又似话中有话。顿了顿,又像是随口补一句似的:“这几日属下去归霁台求见,屡屡错过主母。便让人轮守几道通口,只盼能早些见上一面。今日撞在这香篆道,算是属下福至心灵。”
云陆站定,背靠青石围栏,晨光落在她鬓角,映得碎发浮着些许白意。她目光似闲非闲,从展役肩侧缓缓掠过香工司那座正冒着轻雾的楼阁,语气疏淡道:“你倒勤快,连这种基层调令都亲力亲为。人事署这么清闲?看来孤是该给你找些事做了。”
展役闻言不恼,拱手微笑,语调温和却别有深意:“属下不敢懈怠,寝仪局既归人事署所辖,近来事务确实颇多。属下……只能亲自分担些。”
他说到“寝仪”二字时,语气有意放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刻意放慢了一步。话音落下,瑞香楼后窗忽地传来一声轻响,但树叶并未抖动。
云陆眼角没动,唇边却似笑非笑,冷意与嘲讽交杂。她缓缓直起身来,没看他,沿着青石径向前踱了几步,语气低得几不可闻:“……孤还以为,北山如今已立新主,凡事自可由主母定夺。怎的正君人选未定,你们便急着操心起彤史来了?”
展役听出她语中的冷意,亦不退半分,只是抬眸看她背影,语气沉静:“主母容谅。礼仪署已奉令着手筹拟正君人选名册,若彤史仍空,节律便会失衡。按旧典规,正君立前须先有引夜之人,以导阴阳之合……若初事失调,怕是误了将来。属下不敢妄言,只是履职所责。”他声音平静,一种置身度外的态度让影子都显得游离。
云陆猛地转过身来,盯着他,一字一顿,低声开口,像是含着隐忍:“你们这些老人倒是都精得很。口口声声为孤好,却日□□孤必须让彤史增加记录,孤现在感觉自己就像在旧羽看过的花楼优伶,都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恩客,哈哈哈哈哈,”笑声忧郁又无奈,“若孤不允,那便是忤了祖制?”
展役垂首沉吟,像是与她的愠色无关,他语调温和,几不可辨真假情意:“主母可是通过了九死一生主母试炼,万众所归,岂是花楼优伶可比?若真不愿,旧制也不是非走不可……大可以更改。”
他顿了顿,抬眸望她一眼,语气带了点轻叹,又像是半玩笑般自嘲:“主母君意难测,自是应在您心中。但寝仪局那边眼看春秋将换,一纸记载未立,归蕴台那边也有人托话,属下身在其间,不得不多想几分。
展役微微垂首,长睫掩住眼中光色,语声低稳:“主母既贵为九川之首,自是众望所系。只是这殿中殿外,有些念头……属下也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云陆慢慢地眯了眯眼。她语调不变,仍是那副不轻不重的调子,只是话锋一转:“那孤该谢你们……齐心协力了?”
展役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没有正面回应,只道:“主母若不悦,属下自然不敢多嘴。只是……属下一向谨守本分——向来只走在主母背后,不敢越过半步。”
“好你个展总使,”云陆轻哼一声,“孤记住了。”
像是玩笑,也像是警告,语气轻松却藏了针锋,仿佛真把眼前这男人的心肠剖开一寸寸打量过。
展役垂眸行了一礼,淡声道:“那属下……便不准备了。”
云陆抱臂站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别啊,刚才那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去哪儿了?孤还挺喜欢你那模样的。”
她上前一步,打量他的眼神像是在挑一匹马,又像随时要拔刀的人。
“若你挑的人不合孤意……”她语气一顿,忽然轻舔上颚,笑意似有若无,“孤可就掀了这桌子。”
说着,她抬手拍了拍展役左脸,动作不轻不重,却带着分明的调笑与示威意味。
“到时候,就让你展总使的名字,写在彤史第一页第一行上——放心,孤会封你个‘郎’做做的。”
她袖袍一转,从他身侧擦肩而过,一缕衣角扫过展役腕间,像风,像香,也像欲。
脚步平稳,毫无回头,只将背影抛入香雾轻沉的后院里,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展役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良久不语。直到晨光暖进脖颈,他才慢慢抚上自己被拍的左脸,轻声叹了句:“主母这手劲儿……是真不留情面。”
回到寝仪局后院,展役刚一踏进门,便扫了眼殿中站列的几名管事。“准备妥了吗?”他嗓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冷劲儿,“本说今夜便要送人入归霁台给主母挑选,你们人呢?”
几名管事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头发鬓白的男使支支吾吾地上前一步,低着头道:“回展总使……有三个小使突然抱恙,高烧不退,昨夜方知……怕是不能侍奉了。”
展役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眼中带霜:“不是让你们按‘小主’规格照看着?就这么照顾的?”
“是……”管事满头冷汗,赶紧低头,“属下失职,确有一人早在雪后就咳热不断,一直遮掩不报,传了两人,直到今早才发现来不及了。”
展役站在廊下,片刻未语,只静静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带着某种疲惫,也像是压着火。
“把现档拿来。”他语气缓慢却清晰,“十八岁以下的小使——通通翻出来,我亲自选。”
管事立刻去取,没多久便捧出一摞名册,展役坐在旁厅桌前,逐一翻看,不时停顿写下什么。挑了三个之后,他的目光在一页上停住。
“孙洵,十五岁,星落川出身?”他点点资料,“怎么到现在还没安排差事?”
“回总使,”一名小管事赶紧答道,“他进阙时年纪仅十一岁,一直在修育司接受男使教育,这不正赶上主母登坛,还没来得及分配差事。”
展役没说话,指尖轻敲桌面,一笔将孙洵名字圈起,接着抬眼扫向几名管事。“还差两个,怎么办?”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很有压迫感“再不够,你们就自己顶上。”
几人闻言纷纷低头冒汗,赶紧七嘴八舌地报起人名。其中一名副管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属下有一人想举荐,是香工司那边的小使。”
展役眯起眼看他一眼:“哪个?”
“陈谨,十六岁,祖上是冯川人,后迁至星落川。他母亲现在在镖局做事,负责贡品押送。他从修育司出来之后就被分配到了香工司已有两年。”
展役点了点头,眼神微动,声音不急不缓:“行,把他的档也调出来,我要看看。”
过了一会儿,展役合上册子:“就这六个。半个时辰后进训室,我亲自带。”
管事一惊:“展总使亲自带?”
“你们带出来的,都病了。”他拂袖起身,声音如刀锋扫过:“既是初启寝仪,若选出来的是不上台面的东西,你们也不用继续干了。”
几位管事神色各异,刚刚举荐陈谨的那位更是面色镇定,但可以看到他紧紧抓着什么,看来心情并不是表面那样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