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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展欲留 君上,可以 ...

  •   展役拨帘出来那一瞬,他肩侧似是无意碰了挂灯的细链。那盏悬在榻外的六角琉璃凤仙灯微微旋转了一个角度,雕花灯罩的某一面悄然隐藏,原本正对着榻前的凤仙花瓣仿佛被藏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淡黄晶光。

      赤晕收束,光色顿变。

      殿中如被一层厚纱罩住,原本浮动温润的赤色柔光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闷朦胧的橘黄,颜色仿佛透着尘,像黄昏未褪,暴雨将至的阴影。

      空气仿佛被压低了。原本轻柔袅绕的香烟,此刻也被那变暗的灯色吞没了流动感,似是凝在半空中。

      此时,副管事带着六个少年鱼贯而入,依次站定在榻前灯影之外,垂首行礼。

      这次的少年郎们前四个都显得格外紧张萎缩。第一位肩膀细细颤着,宛如风中受惊的小鹌鹑;第二位面色惨白,眼珠却止不住地往榻上偷瞥,像怕下一眼就被钉在那里;第三位干脆把头埋得极低,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肩背僵硬如木。

      寝仪局今日午后临时抽调,他们甚至来不及学齐礼数,只被展役训了一炷香,在寝仪局的男使们的手下完成了仔细的清洗,惊魂未定就被匆匆赶来归霁台,有的紧张的晚饭都没吃下,现在几乎要饿晕了。凑足了十二人之数,对应北山当今十二川之数,象征圆满。

      主母尚未启寝,正君未定,郎傧诸人更如雾里看花。谁若此刻抢出风头,若被主母相中还好,若未得宠,日后难保不为高位者记上一笔,甚至不是未来的高位郎傧,就刚才出去的那一批六人说不定都能让他们喝上一壶,引夜人的竞争是很激烈的,内阙不是没有这等前车之鉴。

      更遑论——云陆自登坛以来,行事果决,喜怒不形于色,内外皆惧,连执政老臣尚须深思三分,何况这群未及冠礼的少年使人?

      殿中灯焰未动,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少年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得人汗意渗背。

      展役垂眸翻了翻手中名册,语气如常道:“陈谨,出列。”

      一声唤过,左数第五位少年应声抬头,应得有些急,竟还未开口,便踩着略显轻巧的步伐走了出来。

      他行至纱幔之内时,竟故意摆了两分腰胯,脚步刻意带点轻摇,反倒显得别扭。榻前灯火正落,一束红光斜扫过来,映出他眉眼虽清秀,却藏不住眼角一缕薄媚之气。脸上笑意隐隐,目光流转但效果只能说是东施效颦。

      更显眼的,是他行礼时故意抬手撩了撩耳侧垂发——指尖轻巧一撩,露出耳垂上一颗拇指指尖大小的红宝石耳钉。

      灯色沉闷中,他这一抹红却像浇了一捧烈酒,原本尚能收束的局面,顷刻有了烧开的势头。

      云陆眸光微凝,眼神倏地沉了一寸。她未动,只斜靠在榻,声线温温的,却没什么笑意:“陈谨?”

      “见过主母。”少年俯身行礼,语气软绵,尾音还略带一丝讨好意味。

      展役低声补道:“石岭陈家,星落川人家。自其母起始入采矿行当,家业方起。本月自修育司结业,现列香工司香药组,任辅役。”

      “哦?”云陆轻描淡写地挑眉,“是那个陈家。”她没说哪一个,语气却足够意味深长。

      陈谨不敢接话,只低着头,但那神情却并未收敛太多,嘴角竟还带着一丝得意,耳边的红光蔓延到他的双颊,一种不合时宜的神气流露出来。

      “你读过书?”云陆问。

      “回主母,男儿无才便是德,”陈谨笑得一派温顺,“小的只略识几个字,实不敢妄称‘读书’。”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却悄悄瞥向榻上的人,像是存了点自谦引怜的小心思。

      云陆懒得与他纠缠虚词,只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可你进的是香工司——孤记得连最下位的小使都得识得几种常用药香,能记配方,懂材性。”

      她语气淡淡地一顿:“你这‘略识几个字’,恐怕是应付不过的吧?”陈谨面色微变,随即赶忙低声辩解道:“主母明鉴,小的才调去香司不久,如今还在边学边做……实在不敢称精通。”

      “哦?”云陆似有意似无意地偏头,唇角一挑,不再看他,反而望向宜人,“宜人,你以前也是香工司的,你来说说。”

      宜人俯首应声:“回主母,香工司香药组辅役,虽不入正式记名,但日常也须识得十二种以上香材用途,四种混香配比,另记灸香,沐香,安神膏等通用方。每月有试香与盲配考核,不达三成便须调出。”

      他说得简明而恳切,语调温和却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半分冗赘,也不留丝毫情面。

      云陆慢悠悠地撑着下颌,望着那点耳垂上的红光半晌,忽而语调一转,声线低缓,似笑非笑:“陈谨,那香司每月盲配,是在月中还是月底?”

      陈谨一怔,迟疑了一瞬才答:“是……月底。”

      “那你如今才进组不足两旬,又只识得几个字。”她声音淡得几近风过树梢,“下月考核,能过得去么?”

      陈谨面色略变,眼珠轻飘地闪了一下,但仍强撑着扯出个笑来:“主母所问极是。小的资质驽钝,确实不敢夸口能过……只是,小的本职虽重,若有幸服侍主母,哪怕香工司差事再难,也……不敢与此相比。”

      他话说得极恭,笑也尽量收敛,但句中那点含糊谄媚,玩忽职守的意思实在太明显。

      像是迫不及待要将“争宠”二字摆在脸上,又怕说得太明白,惹人诟病,反倒显得更油滑几分。

      云陆未应,只淡淡看他一眼,仿佛听腻了这类话,也不再多言,下巴微抬,宜人山前。光线自上斜落,陈谨的脸一半亮着,另一半却沉入阴影里,显得神色不定。

      他先执住对方手腕,指腹轻扫,探过掌纹骨节,又慢慢顺势上滑,覆至肘弯,再至肩胛。而陈谨的肩膀,却在宜人探至肩窝时,骤然一抖。

      他下意识地甩了一下手臂,动作不大,却实实在在地挣脱了出来。

      宜人手势微顿,指尖停在半空,却没再靠近半分,只抬眸静静望向云陆。那一瞬,殿中仿佛静得更深了些,连灯焰都似乎压低了跳动的频率。

      陈谨怔住,脸上闪过一抹肉眼可见的慌乱。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一下,忽地身形一晃,膝盖一软瘫坐在地。

      他声音发虚,带着几不可察的讨好笑意:“主母……是小的失礼了,小的不是有意的……只是紧张,一时慌了手脚……”

      云陆却只是懒懒倚着软枕,半阖着眼,唇边噙着一丝笑,淡淡地,却不达眼底。

      “陈氏,”她语声轻飘,“打回原籍吧。”这声判令轻若羽落,却似霜刃临颈,冷彻透骨。

      “石岭陈家男子,自今日起,三代不得再入阙考核。”

      此话一出,宫外但凡识得陈氏名头之人,恐怕已觉晴天霹雳。陈家未出阁的男丁,往后再难有婚配之望;已嫁之人,也要受妻主家冷眼,背上“不教之家的子嗣”之名,轻则一世难抬头,重则被休回家门。

      陈谨站在原地,脸色霎时煞白,一口气悬在喉中吐不出,想开口求情,唇却像被封了,半字未出。

      云陆却像未见他的模样,慢悠悠抬手,唤过宜人,执起他的手细细看了看:“甩疼了?”

      宜人摇头,笑得温柔:“属下皮糙肉厚,主母莫忧。”

      云陆这才点点头,又问:“适才那孩子耳上挂的,可是红宝?”

      宜人一怔,随即垂首回道:“正是。色泽明润,块头不小,品阶……已近傧位所用。”

      云陆垂眼把玩宜人的手指,说道:“内阙规制有明,未至傧位,不得佩宝石。孤竟不知,小小男使有如此胆大妄为之心。”

      话未落音,陈谨陡然回神,像是被火舌舔了一口,猛地看向那边的寝仪局副总管,一指怒喝:“是你!是你让我戴的!我陈家送你多少好处,你竟这般害我?”

      戚副总管面色惨白,腿一软,险些跪倒:“启禀主母,陈谨血口喷人!寝仪局从未准许此物入宫。”

      陈谨却疯了一般挣脱身边男使,冲到殿中最后一位少年身侧,一把掀开他垂落的发丝,上手一扯。那少年叫孙洵,隐藏在耳朵后面的发夹被他硬生生扯下,竟是一枚由不同宝石拼接成的芍药花发夹。

      孙洵痛得当场掉了泪,陈谨却像疯了似的扯着他的头发,边仰头大笑,喊道:“姓孙的、姓戚的,我陈家今日塌了,你们谁都别想独活!”

      几名寝仪局使连忙上前,四人合力才将陈谨制住。少年挣扎中气力极大,像是憋了许久的恨气一朝喷薄,脸上神情癫狂,全无方才那点讨巧笑颜。

      云陆却似看戏般静静望着,直到那人被彻底按倒,她才伸手轻轻拍拍挡在身前的宜人腰间,语气极淡:“也不用遣返原籍了,直接关进秘狱。”

      她顿了顿,又道:“此案未结之前,展役可先不禀报,先抓为先。今夜余下引夜人严加看管,不得有片言只字泄出殿门。”

      稍后,殿中众人退去,纱幔之内展役跪坐在踏前,抬眼看向云陆,嗓音低沉温缓:“主母今夜辛劳了。”

      云陆侧倚在绣榻上,指尖拨弄着枕边的香囊锦穗,语气倦懒:“孤劳不劳,展总使最清楚。选了半夜,孤可一个都没挑中——哎呀,可莫再催孤‘彤史空白’了。”

      展役微一低头,嘴角却轻轻扬起,带着无奈的意味:“主母误会属下了,”他说,“今夜的部分,主母已尽职尽责。余下之事,就交给属下。”

      “嗯?”云陆一挑眉,神情似笑非笑,“那你倒是说说,孤要怎么赏你?”

      展役未答。

      她却忽地抬起一足,搭在他肩上,脚踝骨轻轻一点,蹭着他肩头衣褶,比直白更撩人三分。

      展役却未退,反而顺势微一倾身,肩膀贴着她小腿的弧线,手臂撑上榻前的玉枕木,一手稳稳托住她膝下。鼻息贴近,那张沉稳的熟男面孔忽地逼近些许,呼吸都落在她唇边,低声问:“君上——”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儿笑意,又极认真。

      “……可否求您,一个吻?”

      云陆愣了愣,眸中闪过一丝捉狎之意。

      她原本只是随手一戏,却在这一瞬,目光落在了他唇上——不过一瞬,却被展役敏锐捕捉。

      展役眼里亮了一点,像黑夜里掠过一星火。下一息,她却忽地俯身,一点香气先至,然后是在他眉心落下的一吻。

      展役怔愣了一瞬,那一点温热还停在眉心。明明是额头,却仿佛被亲在了心头,烧出一片微不可察的潮红。

      他低头轻笑一声,竟带着点哭笑不得的味道,像是知道自己终究被耍了一道,却又甘之如饴。

      “主母果然擅长拿捏人心。”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整整衣襟,重新恢复那个礼度周全的正二品人事署总使模样。

      “属下先行告退。”

      云陆靠在软榻上,见他将行至殿门,突地开口:“展役——”

      展役脚步一顿,回身望她。

      她伏在榻边,脸颊搁在枕上,笑意不明,轻声问道:

      “第一页第一行……可真的不行么?”

      她那句话说得极轻,却仿佛一把钩子,从他心头勾出千丝万缕。

      展役微微侧首,眼中亮光浮动,许久才低声答道:“主母就别拿属下开玩笑了……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属下……不能仗着主母偏爱,为所欲为。”

      “不能偷走主母的青春,也不能——”

      “以年长者的近臣身份去贪占您的垂怜。”

      展役行了个极恭的礼,缓缓转身,衣袂拂地,无声踏出殿外。

      殿门合拢时,带起的风轻微拂动琉璃灯的挂纱,那灯罩上的凤仙花,悄然又转了半圈,花瓣朝外,仿佛又要盛开了。

      云陆坐在榻上,起身关掉那盏琉璃灯。

      “……这呆子,倒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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