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引郎入局》鲤西

5、惊鸿照水 她的手抚过

　　归霁台后东侧，有一座琉璃日光房，三面皆嵌寒玉窗栏，上覆雪璃晶板，为北山所独制，光可透而寒不侵。四季俱明，无霜不霁。房顶交嵌烁银导纹，可引山脉晨光入室，午时尤胜，光落榻前，宛若晴雪初融。

　　窗下列植寒葵、雪茉、疏叶风苓，香不过身，冷不逼人。屋中陈设极净，仅案一方，铜炉半熄，瑶毯暖暖。地脉暖流沿石渠盘旋下沉，从霁室底心引入北岭浅热，常年不断。

　　此时将近午时，云陆身披绀裳灰褂而坐，案前已设一人之食。宜人执铜勺与素瓷，垂首布菜。

　　“今日膳食为金骨鱼酥焙、山蔬清蒸、鸭菌煨汤与焦芋一碟。鱼酥以细骨鱼去腥净洗，浸过温酒再裹薄盐慢焙，外皮脆响，肉质鲜润；山蔬二色，拣初霜嫩芽与雪耳同蒸，不加重味，仅淋微蜜，入口清甜爽滑；鸭丁与干菌共煨，清汤见底，咽中却回香绵长，不滞不腻。”

　　说话间，他执帛巾将食器细细理正，唇角始终含笑，语意如和风拂檐。

　　他揭起最后一盏，瓷盖内是星落川所供：“‘玄晶焦芋’一碟，芋根须生于黑曜矿中，先蒸后烤，食之有微砂绵香。”

　　主食则是谷川雪麦蒸团，外缀雪藤叶，另配炊霜米焖饭，夹酥豆，香而不腻。

　　云陆抬眸望了一眼盘中玄晶芋，眉梢微挑，语声不急不缓：“前些日子怎未见星落川的食材？”

　　宜人立即俯身答道：“回主母，此物为星落川新贡，前夜方抵云阙，典馔司昨晨入库。原定留作月末年筵之用，典馔总使虑其存期短促，恐至时烂根，故先请拨一框归归霁台日膳。”

　　云陆闻言，目光落回陶盘之上，箸未动，语声却清晰：“还有多少？”

　　宜人稍顿一瞬，答道：“不足五担。若入冰库封存，可再延十日。”

　　云陆微一颔首，低声道：“留一担给小厨房，余者吩咐典馔司制成糖渍，封存冰柜，年末宴上可做凉菜——颜色虽暗，味倒极雅，配得上客前铺陈。”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再做两份，择美者，一送太君所居，一份备夜间用，点茶佐之，当作零食。”

　　宜人应声而退，眼神亦略带赞叹。主母心细如绣，这等调遣虽不过寥寥几句，实则已顾及太君典馔之节，兼有宴制之统筹，面面俱到。

　　阳光静落，殿中清香袅袅，碗中玄芋渐凉，云陆仍如常进食，眼神不由得放空，看似在用心吃饭，实则开始神游天外。宜人见状，更是仔细的夹菜，夹什么云陆吃什么，倒是找到了服侍的乐趣。

　　未几，门外一声低唤响起：“主母，展总使在外，求见。”

　　丁宜人微微侧身，掠目而视。云陆略顿箸，抬眼望了帘影一瞬，放下碗筷问道：“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男使迟疑，似不明其意。云陆轻轻一叹，将碗放于石案之上，声音温淡：“若真有急务，展驿不会藏着掖着；若非紧急，却选在正午时分来见，可见心中有事，恐是难断之机。”

　　她片刻沉吟，随口吩咐：“总使的膳房常例三菜一汤，吩咐添一道，换四味例馔。送去与他用——人既至，总不能空腹奏事。”

　　宜人低首记下，目色亦多一分明悟。

　　云陆复又提箸，道：“让他在外庭歇息片刻。我午膳未毕，片刻之后，自会移步外厅。”

　　男使退声无言，帘影轻摇，室内光影不多时就恢复如初。云陆低头夹了一枚雪麦团，细嚼慢咽。

　　归霁台前廊南折，绕过落檐细雪的听雪亭，便是主母召见内阙诸使的会晤之所，名曰“栖宸室”。此处位于内台高层，与正寝相隔两院，四壁饰有淡金箔纹，简洁空灵，不设繁复雕饰，唯独挂着一幅九川山水图，细细描摹着江河山水的流转。几案低榻，室内布置极简，透出几分禅意。

　　云陆稍作歇息，步入时，屋中香炷初燃，淡淡香气与温暖的室内空气交织，四周一片宁静。宜人早已按规通禀完毕，展役静候于阶外，见主母入室，立时向前迈步，恭敬地抬臂拱手一揖，笑意从容地拂过面庞。

　　“主母未歇，属下却先打扰，实是罪过。”展役轻轻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玩笑，“只是那归霁台的午膳香气传得远了些，属下怕再迟一步便只能闻味扼腕叹息了，便急匆匆赶来请安了。”

　　云陆轻笑出声，眼底似有几分轻松与调侃，她斜倚入座，优雅地抬指理了理衣角，随口回道：“你倒比那贡吏嘴甜，馋孤的厨房都说的如此体面。”

　　展役闻言，低头微笑，眼中闪过一抹温和：“哪敢与诸位大人比讨好，属下这是实话，”

　　云陆稍微一颔首，眼神柔和几分：“既如此，你也坐。”

　　展役不敢再站，接过宜人递过来的支蹱，轻轻屈膝跪坐下来，神色恭敬，但眉眼间隐约带着一种随和的舒适感。空气中弥漫着香气与低语，云陆的随意靠在手边的软垫上，看着展役带着些许笑意与惭愧的气息，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展役，瞄了一眼他此刻的神色。“你这么急着赶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禀告？”

　　展役抬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主母洞察一切，属下确是有事汇报。不过，这次来的，不只是为工作，更多是因午膳那香气实在让人难耐。君上慧眼识珠，归霁台大厨房的厨郎，他的手艺真的是让在下念念不忘。”

　　云陆眉眼微动，脸上并无过多表情，但那目光中的轻笑却清晰可见。她的手指轻轻搭在几案边缘，笑道：“你若真是来为美食而来，那可就糟了，得被他们笑话。”

　　展役低头一笑，恭敬地微微欠身，“何至，主母的雅意，岂敢有失。”

　　云陆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杯温茶，轻轻啜了一口，话锋一转：“既然如此，来日无妨，你办事要是妥帖，孤赏你一顿宴席又如何。你先说吧，今日来的话，不是单纯为孤这一口饭而来吧？”

　　展役也不多辩，只是自袖中取出一册琉璃蓝色封皮的图册，双手奉上，道：“此是望川川母大人随登坛贺礼送来的俊秀，皆自旧羽都宫中精拣而出。初由呈册入内，属下因需逐一验身、绘容存档，故来迟一日。

　　云陆微颔首，取过册卷。封页处绘有奉川印纹，纸色泛微光，显是特供藏纸。她信手翻开，细细翻阅。

　　册上共绘十六人，每一页一人，皆用淡墨细描，用色多为温柔清淡之色，很有旧羽风气，人物神态生动，形貌逼真，显非仓促之作。多是年在十四至十八之间的少年郎，身量娇娇，肌肤莹白，唇红齿秀，眼角眉梢俱带几分柔态——或低眉含笑、或回眸羞涩、或略仰唇角似有意逗趣，皆为深谙取悦之姿。

　　云陆略略翻动指尖，展役早已俯身贴近半步，见她停在第三页，便低声引道：“此子名喧庭，十六岁，原羽宫伺于钟律署，通七调之音，善弹七弦散声。旧宫记有评语：‘音似暮云回雪，心静则有清凉之气’。”

　　云陆目光掠过图上之人——那少年一张鹅蛋面，眉眼清丽含春，唇角天生带笑，皮肤极白，唇色却嫣红得像滴过朱砂，身形略显纤弱，一看便是温顺体贴的性子。

　　她不置可否，翻至下一页。

　　展役亦不多言，又续道：“这位小郎名芸渺，年二十，原任羽都近舞侍。擅轻步飞环、月照琼台两式领舞。旧羽太上公主庆辰所赏，称其‘舞姿婉转如飞鸿回雪，顾盼间颊霞生’。”

　　图中少年却是柳腰身段，面容秀气，双目含水，鬓角微翘如画，竟像柔絮堆成，生怕风一吹便散了。

　　云陆垂眸片刻，眉梢未动，语气淡淡道：“音律为太君所喜，便将此二人送去雅部，让正音长考核安排一下品级，尽快编一场旧羽乐舞，好在太君前献一曲乡调。”

　　展役领命，低头称“是”。

　　这一册画至此处，已呈三成，皆属羽宫精挑细选的佳色美姿，然多为羽哀帝喜爱的美艳之姿，或媚中带柔，或艳而妖娆，看多了只觉得中规中矩，云陆看着实在打不起什么精神。直到最后一页被揭开，手却蓦地停下。

　　这一页，与前都不同。图上人神情澹然，眉眼无波，既不俯首，也无笑意，只是站的笔直，静静直视前方，像一朵覆雪冰莲，洁白无瑕，冷韵天成。

　　他眉似远黛初扫，弯却不柔，眼形狭长，瞳色深而澄澈，隐映寒光；鼻梁高直，唇薄微收，似是天生不言而俊。肤色极白，却不是寻常粉白，而是带着冷玉般的清润，像是雨后的山泉流影。五官单挑俱为极上之选，合在一处，却生出一种不似凡尘的过度精致，仿佛琉璃梦中走出的玉人，一眼望去，教人疑心世上竟真有这般面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上唇与人中交界之处，一颗细红如朱砂的痣。色泽极正，不浓不淡，恰落在唇边之上，似被天意挑选般点染于此。那痣不大，却极其分明，如梅蕊映雪、红日初露，令他本已摄魂的容貌多添几分惑人心神的妖冶。

　　与前面诸人或喜或媚的神情相比，此人如水中月、镜中花，叫人移不开眼。

　　云陆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那页纸上的红痣，眉头微动，眸光深了些许。

　　展役察言观色，欲言又止。她却只是低声道：“此子何名？”

　　“回主母，”展役垂首答道，“此子名悦颜，羽都宫中旧籍查不到太多过往，仅言原为兰房伺事，登记名字的时候请求以兰为姓……昔时常年体弱，鲜少露面。”

　　云陆低笑一声，掩不住玩味：“这等颜色，竟能逃出羽哀帝那贪心毒手？孤亲入羽宫时，可见她后宫佳郎盈庭，哪一个不是百里挑一。”

　　展役亦笑，道：“此子旧时病恹，屡受冷落，怕是因极貌反成他人眼中眼钉，早早被发配至兰房。兰房僻处宫西，久年不修，人迹罕至，所以才在宫乱时幸得一命。近岁一路随军北上，竟病愈精神，入云阙后更是面色红润，可见是北山养人。”

　　云陆听罢，左肘支案，手指轻叩颊边，似笑非笑地瞧着那幅画：“既如此，直接把他送来归霁台，也别去修育司过一趟了。做些书房添水的轻松活计。如此好看的脸，定得养在眼前，省得哪日真叫风雪埋了。其余的你自己定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