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宜影初临 她身上的香 ...

  •   白玉天坛之上,礼成后风色未歇,旌旗收束,众人向前阙方向离开。主母不语,只回首一望,便转身入北环之端。待众人离开后,有一队年轻男使从内阙方向的甬道上来,用特殊的工具开始清雪,不到半个时辰,就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云阙北脊轨道上,一乘雪璃晶铸的云舆静候已久。此物通体封闭,似玉非玉,晶壁澄明如冰,能御风抗雪而不留寒气。其外浮雪如帘,其内香暖如春。云舆内可入8人,有3位男使先行进入,负责启动并驾驶云舆。

      云陆弯腰进入云舆时,天光初启。晨曦尚未脱雪,东岭之外透来一线冷辉,穿过晶壁,映入舆中。外光灰蓝带银,与舆内沉香软氅、绒毯温席相映成辉,衬得她一身玄袍更觉冷艳。她解开大氅,静坐在宽敞后座,一名男使赶紧接过叠好,另一名男使也呈上热水。云陆接过后,喝了一口便看到另外一边的太君被男使们裹得像一只熊,脸色微暗,不由得发笑,待太君的云舆启动后便示意启程。

      云舆启动后,所经之处皆雪树压枝,悬崖覆冰,远可见坐落在山岭中的绵延群殿,近可察山兽出林。整条轨道以北山自研晶材所构,封闭恒温,舆速极稳,惟有风雪之影拂过晶壁,似烟波破镜而不沾衣角。

      转过夜照渠之亭,越双尾桥之隘,前方已见北环最高院落——归霁台。云舆停驻归霁台门前,便有男使上来接迎。

      雪已停,山巅薄霁,往下看能看到内阙开始运作,云陆驻足看了一会儿天光,又低头看到有男使出现在公道上为差事奔波,转身走入大门。归霁台台阶道路层层皆温,檐角无霜,树影铺地,晨光未透云林,四下沉静温润,地脉暖流自台腹升腾,所行之处竟如早春时气。

      往台中腹地行进时,一路所过,男使俱着雾绀衣袍,青蓝沉雅,佩靛色束带,于晨雾之间不耀不华。各处正清扫台阶、休整庭院。几名火水使推着铜辘车,将雪团倒入道路两边的融渠,有条不紊。遇主母行过,俱停步正身,垂头行礼。

      云陆神情平静,步履未停。但至半程处的栖宸苑前,一名年幼灯使本端着箱盒匆忙前行,遇主母猛地停下低头行礼。云陆目光略过,语气平淡:“脚步轻点,人别摔着。”灯使愣了一瞬,忙应声谢下,小脸涨得通红,却因主母点名而暗自喜悦。

      归霁台寝殿之后为禁内,除贴身者外无召不得入。此时早有一人立于寝门之下,是云陆亲点近身的起居使——丁宜人,年方十六,聪慧细腻,极善察言观色,十二岁入内阙,四年间便晋至归霁台起居使,是云陆最信重的贴身男使,现如今正二品內使,不仅负责照顾寝居,还要耳听八方,有时代主母出面向内阙众人传达指令。常年行于澄霜室与澜溶间之间,身上总带一缕主母专用沉香,一举一动有一种特殊的韵律。

      云陆步入寝室之内,转过香屏,便是直通浴室澜溶间的廊道。宜人跟在身后,他知主母从不唤他更衣,平日里也只自己动手,但今日刚从典礼回来,未换装便直接入汤,他便自觉快几步上前,托住了那朝袍一角,云陆见他的动作,也停下脚步抬起双臂挑眉看着他。

      他没说话,只皱了皱眉,动作无误,一如往常千百次练习过那样,布从肩落,绦自腰解,每个动作都不乱分寸。云陆微垂眸,看了他举着双臂一颗一颗得解扣子,这礼服的扣子皆在肩线上。忽地抬手,轻轻按住了他一侧手背,语气未显情绪:“孤自己来。”

      他一怔,不知自己哪处出错,手还未全松,便见主母抬手一拨,扣子就听话得跳出扣眼,自行解下外袍,轻轻一拽,整件外衣随肩而落,随即转身踏步。礼冠被随手扔在榻上,发出了叮当的响声。第二层裘褂未等人接,亦随手一抛,虎皮小褂顺着榻边坠地。宜人忙弯腰去拾,衣尚未落箧,又是一件薄衣甩来,正巧罩在他头上,残余体温带着雪松香与皮革气息,隔着一层温热的金纱影影绰绰,他看不清眼前,只觉眼皮发烫。

      他没有急着取下,手却已将先前朝袍叠好放稳。待抬头时,云陆已褪去最后一层,踏水而入。她的步子不重,踏在石阶上的声音细碎,雾气被带起层层翻卷,恍若雪地深林间的獣影擦过。

      温汤微起,香雾缭绕。池中注水已久,水温恰抵肌骨之寒,乳白雾气腾腾上涌,将室中青玉灯影映得朦胧微动。丁宜人早将香水调匀,按今日用的是“松脂霜苓”为引,和以碎雪椒仁与微量木姜花,又佐云岭所采栎苓香草,气味不冲不滞,初嗅似空山初霁,细闻时却有一缕柔甜温意,如雪后老林中春水初融,沉静清远而不寒凉。

      云陆跨入池中,水面莲瓣轻摇,层层雪木香意在温雾中轻舞,散入发间肌侧。她将全身浸入池底,长发湿贴背脊,雪肌没水,唯耳侧微露,似凝霜月轮。

      片刻后,只见她微微侧首,乌发顺鬓而垂,眼角未抬,唇畔泛出一丝雾意之下的清淡之声:“搓背。”

      宜人才蓦然察觉,方才她转身投衣之际,自己还站在原地,头上正好顶着那件透金素衫。

      他耳垂悄然飞上了一抹嫣红,手却极快地将衣物叠起收好,提净布,踏步入池。温热的水气扑面,雾中雪肌在眼前近在咫尺。他垂目按布,轻轻按压,沿着肩背缓缓擦拭。雾气微沉,他手下忽触及一道细痕,自左肩斜至侧腰,已久之旧伤,仍带微隆。

      宜人眼神一颤,却未多停,仍按部就班地洗拭。

      晌午,炉火微明,香气氤氲,宜人执雪绵银炉为主母轻烘鬓发。云陆半倚在榻,肩披绀褂,湿发从塌边垂落,神色淡然,手上拿着一本古书阅读着。寝阁外帘后传男使轻语:“禀主母,库房总使杜怀真请命面呈贡册。”云陆未动眉眼,淡淡道:“宣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霜灰宫衣的男使步入殿中,腰佩雾金正章,鬓边带霜,步伐端正沉稳,正是内阙库房总使杜怀真。他至塌前三步外,拱手垂首,执霜册于前,恭声道:“回禀主母,望川川母献望川珍宝十二车之册,诸物已依卷誊清,谨请裁示。”

      云陆微抬指尖,示意塌边矮桌,“拿来,孤看看。”

      杜怀真将册置于桌上,并把矮桌移到塌边,退于一侧。云陆换了个姿势,趴着翻弄清单。她手拨封绫,银墨隐隐闪寒光,翻至第三卷,指尖停于“春雨垂林”书画一轴,淡声道:“送太君。”小注所注:羽都皇宫旧藏,原悬于羽哀帝寝殿香案西壁,收自前代陆国画师楼婀之手,为羽哀帝最爱之卷。云陆嗤笑一声:“那个昏君还有这审美?”未多作留意,继续翻看。

      又至第五卷,“双云落霞”双面绣屏,云陆指尖微顿,口中道:“也送。”注载:源自羽都贵主府第,原羽哀帝皇姑永安公主所藏。屏面六章尽绣羽都四季之景,绫线俱为皇织局所制,双面绣精美,怎么翻都是不一样的景色,极其难得。

      卷七页下,“铜胎金珐一匣,夜明珠双对”,云陆眼也不抬,只道:“一并送去。”旁注:旧羽国丞相府私藏,抄没于灭国之初,百年前曾供于羽都祭坛,后不知缘由遗失。云陆侧了侧头,宜人立刻明白,手指插进发间,轻轻按摩打圈。

      她再翻至卷八,指尖微顿,“黄翡原石一块,重六两整。”小注行末却添一行墨字,“羽宫内藏,旧贵君私库镇物,预备封于宝珑署第七层,箱编号‘一四三’。”

      云陆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墨迹:“这原石,年头不错,色温而润,黄中不透绿。”

      杜怀真默然点头,立刻回道:“回主母,云阙近年所储黄翡皆为星落川每岁贡物,近五年里,入藏者最多不过三块。尺寸俱不及此石,色亦偏混,今岁新进之物尚未有入选标准。”

      云陆挑眉一笑,目光掠过玉册,不重不轻地言道:“星落川年年贡石,却从未见有如此颜色,这块却在羽宫贵君寝殿封库……倒叫我意外。如此精美之石,连太君以前的耳坠子都不及一半通透。”

      话音极轻,语调温和,尾音却隐约一顿。杜怀真面色不动,笔尖却停了一瞬,未答言,只微微低首,似在掩敛。

      云陆没有再问,只轻轻合上那页册子,道:“这块石头,打‘落光叠翠’双环一对,嵌黄玉心石,翠丝缠带;再做‘破雨鸣烟’项链一缕,金葵绦绳,缀黄晶细珠;金砂蛋面戒二枚,金镶星边,辅以星落川宝石;镶嵌发簪三支,纹饰云形、祥鸟、雪照枝。”

      杜怀真低眉应下,手中笔记不停。再翻,十卷末页,一对粉翡双镯入眼。注名“映月沉霞”,字下有一行:旧藏于羽都长亭郡主,本是为其父打造寿礼。不曾佩,封于其东阁私库,抄没时仍新缄未启。

      云陆指一落,轻言道:“再加上这对,粉色娇嫩,衬太君肤色。母亲在世的时候,太君的物件衣裳在孤的印象里大多都是粉蓝色。”

      此语一落,炉香燃至第七环,殿中香气初浓未散,窗外北壁斜日透帘入榻,洒在册页一隅,金光粼粼,印得几案边沿泛白生温。此时寒旬月第七日,霜光微薄,已近中时。归霁台低层外院有男使低语调度,似在准备午膳与汤香,台中内务诸事俱安,正午未至,一切恰好。

      云陆又重新翻了一遍,给有印象的一些太郎傧也选了礼物阖上霜册,手指轻扣案几:“太君的东西你亲送过去,其他人你随便安排一下。就说是,孤念太君和诸位长辈即将除服,为大家填色。归蕴台加快收拾,孤要月中太君就搬进去。”

      杜怀真应下,语声温沉:“谨奉主令。不敢假人之手。”

      她未再看他,只抬指朝榻外轻一挥:“下去吧。”

      杜怀真低首一礼,退身。

      榻后宜人静静执炉,指势未改,香暖如常,手中雪绵轻轻拂过云陆发尾,将那一缕尚未干透的青丝妥贴地理至肩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