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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定统改纪 所谓妻死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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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棠微站上天坛第一阶,风自她袖间掠过,被宽袖一收便定住了,行云流水般的自然。她拱手,声音高亮,整个广场都能听得清楚,行李请示云陆:“奉主母亲撰之诰命,于今日正仪之上,册先正君凌越为太君。册文既具,请启其命。”
她说完这句话,便从怀中取出玄红诰册,缓缓展开。乌银发圈将她的长髻束得利落,一对青玉耳坠在她转动手腕的刹那轻轻晃了下,又归于静止。高坛之上,云陆颔首,予以应允后,宴棠微便转身低头翻开诰册,目光沉静,没有半分炫耀与慌乱,朗声宣道:“奉北山律,承宗正之统,册云氏父君凌越为‘太君’,即日起录入宗籍,迁居归蕴台,执后阙教令,掌内典礼仪,其尊号曰‘靖玄’,录宗谱、入云氏礼谍,以显恩典,以定宗统。”
礼钲随声而鸣,宗室纷纷展袖拱章;川母之位,佩玉举至胸前肃首;中央百官亦自上而下,依次抚胸施礼。三重朝列一齐俯首,整齐如静雪初压松林。
在北山,自建国以来,宗号皆以一字为常,尊其凝重不凡。今赐双字之号,实属极罕。羽地旧典中,“靖”多用于温柔谨慎之君,“玄”则形容婉深静谧,多为美男贵郎所称;而在北山,“靖”为肃静内敛,“玄”为执礼守道,是典章所崇之义。这二字,既安抚羽地旧人之念,也从宗统角度遮盖其羽人出身之痕,温柔之间隐藏锋意,顺名之下自有律法。
幢下,凌越一身素裘,立于风中,眉眼清和如昔。他听到“靖玄”之号时,神情不变,只将双袖拢于胸前还礼。但就在尊号初出口的刹那,他唇角轻收,眼底波动微颤,一瞬即止,不易察觉。然高坛之上,云陆一直凝视着他,那一丝颤意,已尽收眼底。而她并未露出分毫神情起伏,仍立于风雪之中,玄袍不动,如雪中一柱山影。而朝列之中,所思各异。
有川母缓缓收袖,目中无波;有宗姊微蹙眉心,像是思索其中微妙;也有年幼的宗女悄悄偏头张望—。朝堂本就如此,一语一句在每个人眼中,都投下了不一样的影子。
诰册宣毕,宴棠微再次持册启封,宣读:“归蕴台尚未竣成,内务局奉主母亲令,连夜整备,旧物迁移,缺物补列,限旬日之内布陈完备。太君暂居原舍,朝章不违;待归蕴台落成,原舍将更名为凝章殿,届时由未来正君所居。”
话音未落,列中便起了些许波动,然霜钟随之三度鸣响,钟声沉稳,将众人心绪压下。宴棠微再启册文,声调依旧平和:“今正君之位尚虚,主母特载于册——自即日起,后阙诸事,诸房教仪,君房调理,由靖玄太君暂代主理,直至主母大婚后交接于正君为止。”
诰文既毕,坛前三重朝列无人异议。诸官面色不变,川母举佩仍稳,宗姊宗妹也未曾交谈,唯有风吹帛动,扬起朝衣与佩缨微声。高坛之上,云陆立于霜璋之后,未发一言。雪落在她披风与肩际,仿佛被那一身玄墨所摄,不敢侵扰分毫。她的眉眼被冠缦遮住,却不觉模糊,反倒生出一种难言的距离感,像极了巍雪之巅,不言不语,却自成威仪。
钟声初止,钲音三响,回荡雪坛。中央列中,礼仪署副令沈式兰缓步而出。她年近五旬,容色端凝,神情沉稳。身披绛色朱貍朝袍,肩覆灰色祭帔,双袖缀云纹襻带,衣襟上暗绣九尾神貍,胸前银章闪映,正是副礼正母的品服。乌玉浅冠缀着三缕流苏,发鬓虽霜,却理得整齐如刀裁。她立于台下,仿佛整条礼制经脉,皆循她脊骨挺立。
沈氏出身柳川,与川母沈雪宁为族中近支,自幼习礼入署,历任祭礼司母、典仪副司。三朝大典皆出其手笔,礼仪署内尊称她为“执文之笔”。
此刻,她手执云纹诰帛,步至坛前三丈之距,开口启奏,声如裂冰穿风,清冷而有力:“奉主母亲自定之策,今于天坛宣告——肃穆玄宁主母逝后,诸君之安置章制。”
她话音落下,坛上坛下俱静,唯风拂帛角轻扬。沈式兰展开诰文,语调沉稳,逐字宣读:“主母薨后三载,诸君守制有礼,自奉有节。今日宗统既定,典仪重启,君郎安置之制,遵宗法旧规,酌以时务,由主母亲自裁定如下——”
“凡育有女嗣,且女嗣已封君开府者,诸君即日可随女君出阙,由其奉养。宅邸、礼籍、供奉皆由女府另定,宗属照列。”
“若育女嗣未封君者,暂居内阙西岭诸院,待女嗣开府,即可随迁,归于其下。居所由司仪局择期通知,所需用度由内务局配备。”
“如所出皆为男嗣,或年逾二十五未出阙者,得以留居北阙。由云阙奉养,靖玄太君节理后阙诸事,得量才分派教书、典籍、账房、纪存、童训等职,俸秩照旧。”
“年未及二十五者,可由原籍之家族亲属提出请领,另议婚配。惟宗法有戒,未奉主母赐婚便擅自再嫁者,按‘乱宗亲律’议处:即刻除籍,永不得归宗谱,其人发往北原劳役三年,名录生籍,断绝本姓属脉。若自愿留阙者,将并入北区奉养诸郎之列,由司仪局重新登册、分配居所与所属,待后阙重制另期推行。”她一字一顿,既有温情礼制,也不失规训之威。
朝列之中,年幼宗女轻吸一口气,旁侧年长者以目止之。也有目露思绪者,或低首静思,或掩扇无语。
高坛之上,云陆静静望着坛下诸人百态,心想这站得高望得远,看这些人的微表情可太有趣了。
沈式兰合卷退列,风声穿过山口,似将这一纸律令送进人心深处。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处水面泛起微澜,却未必与他人相同。
高坛之上,云陆看沈氏兰归队后,才开口宣布:“旧律所纪,至今快二十年,”礼袍下面的手戴着墨色指套,摩擦了一下指关节,“自明年元月一日起,启新年号——应霁元年。应者,万川归心;霁者,雪止初晴。天雪既息,北山当迎新春。”有一些年幼宗女尚不解其意,只睁着眼,望着姐姐们神色如常,便若无其事低下头。
宴棠微再度出列,沉声宣道:“朝仪既定,登坛礼成,主母退坛,众官依制退位。”
诸列静听。高坛之上,云陆无言,只轻轻颔首便转身自主坛之后缓步而下,曳地衣袍在雪面拖出一道沉静轨迹,未见回首,身影却在风雪中如画落笔,一步一步沉稳隐入深廊之中。接着太君的侍从上前,为他披上了一件更厚得宛如一床棉被一样的金色兔皮毛大衣,把已经有一些冻麻了的太君也扶着走向通往内阙的方向。
朝中诸官依序行礼,众人自前而后缓缓散开,两两三三循西侧“温步道”下山。云阙内布满了这样的温步行路,皆由工造署负责建造,藏于树林山麓之间,青石铺底,雪落即融。地下引渠通往山脉浅热地层,水流循环,四季温通。是北山宫道秘制之一,为行路所设,防止行人打滑也提供了温暖,既护尊严,又保周全。
霜月降雪,但踏上青石路后,众人都觉得在雪地中枯等的冷意渐渐消散,有一些年轻的女性走一走竟然还偷偷松开了最上面的扣子,露出内部的保暖贴身皮毛,翘了一点吹吹风;年长者偷偷用袖子擦擦鬓,或者从怀中掏出皮毛领子围在脖子上。行至半道,有年轻吏佐低声叹道:“竟真的成功了,不避雪日……若非亲眼见,以后听说也会几疑传言。”
侧旁有人轻声答道:“慎言!天命当是如此。”回望主坛,玉阶之上仍留那一行足迹,深浅不一,却踏实沉稳。新雪轻覆,却遮不住分毫,如印山石,如注心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