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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天登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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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官快步趋前,雪裘拖地,低首请命:“主母,吉时将至,然雪未止,阶痕尽没,是否暂缓典仪——”
她话音未尽,云陆已在风雪中止步,既不作答,亦无回首。只凝立于天坛之前,目光缓缓扫过众列,从十二川母至中央百官,又越过宗族方阵,落在远处旌旗未展的坛心之上。
不言不动,却似将万语埋入静默。风雪扑面,裘上积白,却不见半点凌乱。她仰首望天,眉眼沉静,雪飞风动,落在她肩头如重。
良久,她迈步而前。
那礼官立在原地,心底一沉,只觉被一道冷意贯身,知自己一言已越矩,仓皇退至列中,不敢再出声。
云陆缓步登坛。白玉台阶七级,早被风雪覆没,此刻已不可辨其痕。她步入雪中,无人引导,无路可循,却步履稳定,衣袍不乱,王权之阶刻在心中,即使闭眼都会走到属于她的方向。
极曜寒冕静静垂下云缦细帘,曜石凤心珠隐映雪光,黑绒冠身沉雅不华,却在风雪之中映出微光。帘下轻金三扣随步轻晃,拂过脸颊之时,仿佛隔绝尘声,使她步入无声之境。
极黑与雪白相映之间,她一身礼袍如夜中墨流,冕缦微垂,轮廓沉静,立在众人目光尽头,如山峰奇现。
主坛之上,她转身面对整座天坛广场。缓缓举手,拇指交叉,手过眉心,语声清越而有节:“云氏女陆,于霜律纪二十年寒旬月第七日,奉北山宗法,执十二川之命,于白玉天坛之上问天。”
她语声不高,却清冽如泉石之响,传过雪幕,传入三列之中。双手未落,神色不变,再启言:“我将守疆野,护百姓,继血脉,施雪律,不负母魂,不负北山,不负云氏主母之名。”
抬头目光向天,语声微沉:“今日风急雪重。若天容我,赐我一道晴雪;若天不容,便叫此雪昼夜不止,掩我今朝登坛之行。”太君凌越听次眼忽地抬头,死死盯住云陆,眼角血丝上浮,他却不敢眨眼,是盯着还是瞪着自己的女儿,无人得知。
语落,她将双手徐徐落于胸前,轻轻颔首:“云陆,在雪山之巅,请天命降于我身。”
一时无声。
良久,有一束光自云层之中传来,仿若雪幕之上有重门缓启。旋即风息雪止,空中如垂下一重无形之幕,将满天雪意悄然收拢,万物归寂。
云陆未动,却似立于风雪终止的那一刻,极静之中,衣上十二川纹如潮生唤起,冕上碎光缓映寒光,天地俱静,仿佛被叫天天应的现象震住了。
礼钲初鸣,钟声若碎雪流转,荡于山巅。
礼正司母高举诰器,声传广场:“霜律纪二十年,主母云陆登坛既成,雪止应天,诸列奉礼,行北山朝仪。”
众官肃然就位,展章抚心,伏身如仪,衣袂平展,广袖收回,动静如一。此为北山伏雪礼,不跪不拜,以静为敬。
十二川母执纹章而前,三举于胸:敬天雪、献主命、护川土,礼成之后,身形微俯,袖曳似山,伏而再起。
凌越引宗族起身,衣冠肃整,袖展而伏;承霜女君执节钺为首,率宗女四列行“伏霜礼”,双手高举,神色深敛,雪落其肩,毫无摇曳。云氏公子之列随后而动,嫁出者金章前举,未出者年尚幼,神色庄重,依礼抚心而行。整座广场无人言语,万身皆静。众人立于雪中,向新主母献上忠诚和敬意。而在高坛之上,云陆立于苍雪之间,未动未言,极曜寒冕光芒内敛,袍上雪色不染,面上神色无波。此刻万礼已成,就像这场风雪是上天的迎接,而天光会忠诚地回到她的身边。
礼毕之后,云陆并未下令散列,也未让人再次鸣钲。她立在原地片刻,像在等什么,又像在静静思索。众人不敢动,只能随她一同静立,任风过山巅,霜雪微扬。
片刻之后,她转身,脚步平稳地沿霜坛中央朝东侧缓缓走去。她一动,整座天坛又一次聚起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身后,几位礼仪署的高级女官随之而动。皆为正三品以上的执礼之职,各司其任,有人双手捧着封印诰册,册面缀着细银线纹,是专为主母追封之用;有人怀抱绢缠玉囊,其中封着代表宗法入统的宝印。她们步伐沉稳,表情肃穆,一路行至天坛台阶之下,依礼整齐排列,恭候云陆接诰。
她接过诰书,停在台阶边,宣读:“今日,依北山纪法,承北山雪统,追封吾母为‘玄宁主母’,谥号‘肃穆’,列入宗法。其位不立陵、不设冢,归葬雪林山野之间。”
她的声音不急不徐,更像是一场与天地、与亲人之间的低声对话,将思念融入风中。
“玄宁”二字,是她亲自所拟。玄雪为命,宁山不移,寄托了她对母亲的敬念,也是一种不动如山、守雪如命的信念。“肃穆”之谥,则凝聚了她对母亲一生的回望——她做主母时,北山境没有扩张,百姓安居乐业,使得北山在技术上有了质的飞跃。北山的老礼素来不同于世俗王朝。云氏自百年前立山掌政以来便立下规制:归山之礼不设陵墓,不立碑冢,不筑庙宇,不焚香火。骨不囿于棺,魂不锁于土。生前已尽荣华,身后便归于雪林山野,与万物共栖,与山川河流融为一体。
说完,她收起玉简,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绣着暗纹的骨囊,步至坛端。她站得极稳,身影落在雪地中,仿佛雪山一角自有呼吸。面对着旧羽三川的方向,缓缓张开双袖,衣袍在风中扬起,轻盈如展翼青鸟。骨囊悄然开启,那一抔骨灰如同冬日清晨最细软的霜雪,从她掌心滑出,不急不缓,不落尘埃,反而随风旋起,如轻雾般游走升腾,向远方的望川、鸣川、奉川三地的方向飘去。
云陆目送那团骨灰渐远,目光沉静,低声而语:“母亲,三年前雪夜离世,魂归于火。如今北山安定,羽国既平,三川归顺,女儿已报此仇,也尽了守护之责。”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只能自己听见,但那语气中的坦然与不舍,仿佛是从心底溢出:“今日,我亲手放您回归您热爱的江山。愿您自由归林,化雪为风,我们百年后再见。”
话说到这里,风势恰好又紧了一些,山间卷起一线阳光,穿透重重云层,落在远方的林峦之间。那缕骨灰在空中旋转,最后仿佛隐入天光中,不见踪影。而整座广场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风还在吹,雪也未停,但此刻天地间仿佛都在为这段归程静默。连那些朝列中本来拘谨紧张的宗女也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望向她脚下那一点雪光流转的空处,不敢眨眼。就像北山真的有灵,知晓今日,万物都在此刻为她低头。
追封先主母之后,天坛之下,钟鸣再响。朝列未散,中央礼仪署正列中,有人缓缓出步。
那是宴棠微——方二十余岁,身量修长,举止沉静。她的眉眼还带几分未尽的少年气,五官不张扬,神情却分外从容,不动声色里,有种先天的定力。身上所穿朝衣,是正一品司礼令的制式,玄缎拖地,衣襟上缀有繁密金线,袖口处绣着玄麟踏雪的纹样,神兽昂首,姿态沉稳。胸前所佩玄金徽章上,嵌了一颗细玉为目,雪光照上去时,仿佛轻轻一闪,像某种不言自威的信号。
她的传奇经历,在北山是段为人津津乐道的事。
出身平民,幼年无靠所以进入女育堂,吃国家饭长大,却于柳川高试之年连夺礼学与策论头名。那一届考场上,她文策兼优,惊动云阙。还未及弱冠,便被主母云陆从榜上挑出,作为将用之才收于身边。
那年云陆也只是通过了主母试炼的北山少主。她看重宴棠微,不只是她的才能,更是那种不迎不拒、不卑不亢的少年气和不符合年纪的果决。之后几年,宴棠微一路升迁,从五品初任的小吏做起,调入司礼,步步稳当。主母南征时,她留守云阙,协理礼局诸事,凡事小心持礼,滴水不漏。三月前,前任礼正司母年老告退,正令之位空悬。外阙诸人本以为会由副礼沈式兰接任,怎料主母一句亲定,将宴棠微提至正一品,越两阶破格而上,一时之间,引起不小震动。
不过沈式兰当日只是微微一笑,未发一言。众人便也明白了——这是云陆的心意,谁也不便多说。
今日,是宴棠微首次以礼正司母的身份宣读第一个册封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