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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恐惧与轻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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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在其他病人们都在啃白面馒头吃榨菜的时候,洛书桐这一桌已经是吃上肯有基了,桌上是猪排蛋汉堡,烟熏鸡肉荷包蛋汉堡,还有茉莉花豆浆,还有老北京油条和茶叶蛋,一般大家都是一个宿舍坐一桌,这样小护士在点人数的时候也清楚,这时候小护士推着一辆推车,推车上全是药,因为洛书桐和苏荷在第一张桌子,自然是从她们开始,小护士从盒子里拿出几粒药,放到每个人的掌心:“把药吃了,吃完张嘴给我看。”洛书桐爽快地拿起药抬起头一个仰头吞进去,随后长大嘴巴给护士看,只有苏荷注意到,其实她压根没吃,只是趁着小护士不注意,直接把药放在了袖口里,这样护士也确实看不出来她其实一点儿也没吃。而林铃和秦子萱就实打实地把药吃了,小护士前脚刚打算走,林铃就开口:“护士小姐,我吃了药以后觉得身体好吃力好困……这个药的副作用就是这样的吗?”小护士有些惊讶,可能没什么人会关心这些,脸上的表情变得不耐烦起来:“叫你吃就吃,干什么那么多话?”林铃被吓住了,就不再开口。洛书桐啃了个汉堡,口齿不清:“叫你回答你就回答,哪那么多抱怨的?”小护士火了,瞪了洛书桐一眼,洛书桐却跟没事儿人似的,装作没看见。等小护士走远了,洛书桐凑近苏荷:“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我没病,所以我从入院到现在一直没吃药。”
苏荷吃着这丰盛的早饭,虽然好吃但是因为现在的生活像是在坐牢,所以也没抱着什么期待,嘴里的东西也就形容嚼蜡,她有些想念沈岚了,但是每天下午才是会诊时间,也就是说,她还得熬很久很久。她私心想,会不会沈岚会主动来找她,后来她得出答案,是不会。
她又想起昨晚洛书桐的举动,白皙的脸上泛着红晕,洛书桐翘着腿眯起眼看她,也不语,只是大快朵颐。
大门被关上了,吃饭的地方隔壁就是观影厅,上午大家的任务就是坐在观影厅看电影,一般是关于圣主和护卫队如何保卫家国的故事,苏荷和洛书桐林铃秦子萱坐一排,对这些电影感到排斥,她其实很想问,圣主到底知不知道他手下的人徇私枉法以公徇私不仁不义的?如果知道的话,是不是就代表着圣主在纵容呢?圣主真的是至高无上的吗?如果是的话,又为什么会创造出这么一个充满着等级而且剥削的世界呢?
苏荷默不做声,她担心如果真的问出口了,会被认为是病情加重。
电影的配乐很庄重,这是圣主的访谈,圣主站在十字架前,带着面具,穿着白色的长袍,圣主脚边的是跪下的虔诚的信徒,身上是Y字形背带裤,衣服上绣着白玫瑰和红玫瑰,他们正向圣主行礼:“伟大的圣主哟,请你告诉我正确的思想,告诉我如何去爱人,告诉我如何去爱群众。”圣主张开手臂,声音深沉:“爱我,相信我,那么就爱世人,相信世人,遵从我做的一切决定,把我视作神明,请你相信,你将有神明的爱,你也会将这爱给世人。”
洛书桐的腿抖个不停,从她的表情来看,她早就厌倦了这些说词,此时此刻她早已对此感到厌烦。
“再光辉也不过是一张皮,剥下来全是腐烂的骨头。”洛书桐不屑地笑了笑,凑过来对苏荷说。苏荷咬着唇,想起曾经遭受过的一切,那些人就是圣主的信徒啊,他们打着神爱世人的名义,又用极端的手段欺压人民,这又算什么呢?
苏荷低声说:“你也很讨厌他们,是不是?”
洛书桐明白苏荷意有所指,也更进一步:“你是说那群男人们,和部分女人们,是吗?”
苏荷说:“他们遵从着所谓的道德和律法,行为却无一不在透露着残酷和不仁,可有的人虽然疯了,却可以称作善良,是吗?”
洛书桐的眼神里带着赞赏,她终于明白,自己没看错,这个姑娘,本质上和自己一模一样。
“是的,苏荷。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如此的。”
如果这个世界病了,你还会爱这个世界吗?
可能抑郁是对这个世界抱有的唯一善良。
电视上的人们都抱着极大的期待,并诉说着在圣主光辉的照耀下,他们是多么地幸福。苏荷木然地看着电视上一张张充满欢笑的脸,想,原来快乐也是有门槛的,有些人天生就活在谎言之中,但因为遵循着规则所以很快乐,可是有些人生来反叛,在痛苦里厮杀,在泥沼里挣扎,他们的快乐很难得,很显然自己是后一种人。
苏荷看向旁边的洛书桐,对方吊儿郎当地看着电视,时不时发出嗤之以鼻的笑声,她的家境挺好的,却也因为不遵守规则而被关了进来,可能快乐在成人的世界里大概也是一种奢侈品,人抛下了思考会变得麻木,而如果接受痛苦并且反抗就会越加清醒,洛书桐的言语让她对她抱着很大的好感,当然,这和她对沈岚的感觉不同,洛书桐更像是一个大姐姐,而沈岚……光是想起她的成熟,苏荷就觉得无法克制了。
洛书桐注意到苏荷的眼神,于是也看向她,长长的手臂绕到苏荷背后,放在椅子背上:“你想不想去一个自由的,没有限制的,可以畅谈的地方?”
苏荷想了想:“可是我们现在没办法出去,这里的门需要刷卡,而窗户外没有防护措施,没办法爬出去。”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要逃离,只是光是走廊就有小护士在守着,24小时不停歇,而出了门可能还有护卫队的人,要逃出生天真的是难上加难,何况如果第二天被发现了,会闹得更大。
洛书桐却是骄傲地扬起下巴,随后低声凑近苏荷:“我们有一个计划,先前也尝试过,成功了,你很适合那里,我很信任你,苏荷,所以我会告诉你一切,今天晚上我们都会出去,也带你一个,到了那里,你会知道真正的快乐是什么。”
洛书桐说得神神秘秘,而苏荷听着听着又觉得有些激动和紧张,她激动是激动在终于可以呼吸外边儿的空气,紧张是担忧她们会被发现。
苏荷环顾四周,发现待在这里的都是女病人,她百无聊赖地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在厅里转了一圈,那些病人们的状态大多并不好,一个个的脸上蜡黄,似是没了生气,眼神里空而无物,少数病人会交头接耳讨论节目,但也多数只是无关痛痒的东西。小护士的坐姿比谁都端正,她也同样认真地在看着电视节目,朝着发出声音的病人发出嘘声。苏荷踱步到小护士身边坐下。
小护士睨了苏荷一眼:“你有自己的座位,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这里是给护士坐的。”
苏荷抿抿唇,脑海里闪现沈岚的身影。
“我知道,很抱歉,但是我想要见一见沈医生,我有些话想对她说。”没有人会拒绝一个有礼貌的人,至少,她们不会表现出不耐烦,小护士听到苏荷很有礼貌,神色也就从不耐烦转为舒缓:“沈医生啊,你下午就可以见到她了,到时候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多说一点也好,这样也能早点出去,以后也别再来这里了。”
苏荷说了声谢谢,又掉头回到座位上,电视节目已经过半,最后出现一行巨大的标语:爱国爱民,乐于奉献,携手家庭,共创未来。终于,在此刻大家打破了沉默,发出一阵嘘声,有的病人甚至站在椅子上,真正的如同疯了一般挥舞着拳头:“如果不是我丈夫天天对我拳打脚踢,我能变成现在这样吗!凭什么说我疯了!如果你是我你也会疯,你这天杀的东西,我要吃你的肉,扒你的皮。”
“可以了可以了,这里是医院,吵什么吵。”小护士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而椅子上的病人大概四十多岁,两个人在气势上就已经定了输赢,小护士也不好意思太大声,只有提高几分嗓子阻止她。
病人不说话了,随后颓然地低下头去,下了椅子,大家也都议论纷纷,也有的人说,这女的是真的疯了,连自己的丈夫都要骂,也有人说,毕竟是丈夫先动的手,她这样生气也正常,换我我也生气。
惊讶吗?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我入院的二十多天里几乎天天都能见到。洛书桐拿橡皮筋把自己的头发扎成一束,边打理边和苏荷说。
中午的时候小护士让大家在餐厅集合,尽管已经是第二天,但是苏荷还是很不适应这里的气氛,觉得在这里实在是吃不下饭,奈何肚子已经饿得直叫唤,所以多少还是要吃一些,大家依旧默契地按照宿舍坐在一桌,洛书桐又是拿着一大袋子好吃的放到桌上,有臊子面、希腊酸奶、各种果蔬和零食,还有一大瓶饮料。林铃说,书桐,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虽然你爸妈是专制了一点,但是至少物质上你是没缺过,而我呢,爸妈各自玩儿各自的,结婚后还找了新人,堂而皇之地带回家来,吃也不管我喝也不管我,我小时候就是自己和自己玩,真没意思。林铃的话加上她本身有些柔弱的气质,反而显得她很林黛玉,苏荷欣赏着林铃,她昨晚在宿舍里悄悄读诗歌,什么巴山夜雨涨秋池,亦或是常使英雄泪满襟。她真的是个很有气质的人,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
洛书桐扒拉一口奥尔良鸡腿饭,翻了个白眼:“是啊,物质上是没有亏待过我,但是他们对我的精神管得很多,还要逼着我嫁给一个大肚便便的男人,给我的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想做什么还得听他们的,多没意思,然后我就和家里闹,说我不嫁,其实我也就是语气差了点,他们就觉得我疯了,说把我关进来体会一下精神病是怎么活的。”
她倒是从不刻意掩饰自己,吃饭很大口,不像林铃小口小口的吃,也不像秦子萱吃几口擦擦嘴,她那是左边儿一粒米右边儿有奥尔良的汁水,十分粗犷。
“可是我觉得你很讨喜呀,家里不允许你自由恋爱,是吗?”林铃凑近了轻声问。
“没有男人喜欢我,而且我也不喜欢男人,我说我喜欢女生的时候家里人把我给打了一顿。不过我也算是出柜成功了吧,至少那天我家所有亲戚也都知道了,你们也知道亲戚的嘴,估计现在认识我的人也都知道我是蕾丝边的事情了。”洛书桐耸耸肩表示不在意,“但是无所谓啦,我在这里也是吃好喝好睡好的,每天还能运动几下,生活可规律了,要是他们再让我嫁,我就继续在这里待着,反正也有事做。还怕他们不成?”
这倒是想得开。苏荷被逗笑了,也是,相比于外边儿风吹日晒的,这里反而很规律,而且也不用担心走在路边儿会被无良的男人搭讪,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真的会稍微舒服一些。
苏荷拿起塑料袋里的一个饭团,咬了一口,爆浆鸡排的香味充斥了口腔,食物还是能够让人心情愉悦的,至少在此刻她忘记了很多痛苦,为了以后可以出去,可以至少相对自由地活着,她完全有理由好好进食。
吃饱喝足,聊天也很尽兴。大家被赶着去操场上散步,头顶上顶着个大太阳,晒得不行,那阳光几乎要把苏荷晒化了,苏荷只觉得自己是一块融化的冰,慢吞吞地跟在大队伍后面走,她是不喜欢运动的,但好在她是个舞蹈生,体力不错,也就跟完了两千米,然后慢慢地跟着大家回宿舍。
0301的采光很好,因此进屋又是太阳,好在苏荷睡的地方靠门,因此也相对凉快些,苏荷也没了先前第一次和大家见面的拘谨,大方地脱下衣服就钻到被窝里,虽然被子的质量不高,但她还是被温暖到了。脑袋被太阳晒得昏昏沉沉,此刻又异样地安静,她就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没有梦到任何难过的事情。
也许有时候,面对最痛苦的时刻,睡一觉会好很多,所以抑郁的人,嗜睡,可能是下意识会觉得,睡觉能够逃避痛苦,而醒来的每一刻,又像是在刀尖上走路,挣扎而无望。
苏荷不抑郁,但是她善良。善良也是抑郁的一种。因为懂得,所以知道世界上很多事情是无解的。
生活不是方程式。
要真那么规整就好了。
可惜不是。
未来充满着风险和未知。
人们最大的恐惧,大概就是恐惧未知。世上没有鬼神,但鬼神存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