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思而后行

4、相对占有

　　苏荷是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爱上沈岚的。爱是相对占有，绝对的自由，因此从爱上沈岚开始，苏荷就像是一块被吸引住的磁铁，寻找着她的踪迹，这不，好巧不巧，会在第二精神病院见到她。
　　苏荷没有鞋。一双白皙又瘦到能看清楚骨的脚丫露在外头，招摇着，脚底板脏兮兮的，黑漆漆的。
　　“你没有鞋吗？家里人没有给你买一双吗？”沈岚看到苏荷冻得发抖，脱下自己白大褂里头的羽绒服就给苏荷套上，“我的办公室有一次性拖鞋，我待会给你带一双。”
　　这是久违的温暖，苏荷清醒地沉沦在沈岚的关切里，一个在黑暗里待久的人，遇到光明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要去捉住，她会认为这就是爱。或许从某一时刻，苏荷在沈岚的眼睛里看到了爱，但是那到底是不是爱，其实她自己也不确定，她只知道对方正在关心自己，或许，这就足够了。
　　按照道理来说，家里人是要给她买一些生活用品的，但是自己都是父母让护卫队送进来的了，谈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们或许不会再来了。”苏荷将情绪吞咽下去，表情沉稳地说。
　　沈岚拢了拢苏荷身上的羽绒服，将拉链给她拉上，沈岚个儿很高，一米七八的样子，而苏荷很娇小，只有一米六出头，于是这羽绒服就显得尤其地宽大，甚至像是一件羽绒裙。苏荷像个可爱至极的充气娃娃，在商店门口招呼着来回的客人呢。
　　沈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跟我来吧，我给你鞋穿。”沈岚说完就搂过苏荷的肩膀，和守着门口的小护士打了声招呼，随即走到电梯口，按了三楼，这里的门都需要医生或者护士的指纹才能够开，电梯是需要刷卡才能上下楼，目的就是为了防止病人逃跑。
　　电梯并不宽敞，正好容得下两个人。
　　“其实我没有疯。”苏荷喃喃。
　　沈岚有些分神，一时之间没有听见，追问：“你说什么？”
　　苏荷镇定的，走到沈岚面前，神色笃定：“沈医生，我没有疯。是这个世界疯了。”
　　沈岚的薄唇轻轻地颤，半晌抖出来一句：“苏荷，这话不可以乱说。”她惊奇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神色镇定的小姑娘，这一次她将用另外一种角度去看她，原本以为她是那样的脆弱，可是现在看来她不是，如果她真的没有疯，那么……于是沈岚抬起双手，握住她瘦削的肩膀：“你要知道，我们活着就得遵循规则，所以有时候，伪装是必要的，你现在身处的环境，你再说出这样的话，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苏荷咧嘴，露出一个半死不活的笑：“所以沈医生，你也同意我的说法，是吗？”
　　沈岚微微蹙起眉头：“小姑娘，你现在在接受治疗。”
　　“那如果我接受治疗以后，想法没有变呢？这个世界在培养傀儡，而我们就像是行尸走肉，我们的思想被圣主引导，我们的时尚被圣主界定，我们以为的都是圣主传递给我们的，但是，那样真的对吗？这个恃强凌弱的，出生就是顶点的世界，真的对吗？这个女性只能相夫教子，要去依附男性的世界，真的对吗？”苏荷控制不住地握住沈岚的手，才发现对方的手是那样地冰，她又忽然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有些许的僭越，于是又收回手去，将自己的手塞到羽绒服两侧的口袋里。
　　电梯发出滴的一声，提醒她们三楼到了，原来二楼到三楼的时间也可以如此地漫长。沈岚的嘴角却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微笑，随后又收起：“苏荷，你要懂得控制自己，太张狂的人会被认成疯子。”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但是整体的意思就是说，你别话太多。
　　苏荷识相地闭起了嘴，她不想再经历一次被麻绳捆住的痛苦了。只不过，沈岚似乎也知道些什么，所以才没有对她报以愤怒是吗？又或者，只不过是医者仁心罢了，或许在她的眼里，自己确实也就是个疯子吧。苏荷这么想着，情绪有些消沉，但是当沈岚郑重其事地抬起她的脚，用医用酒精布给她擦拭干净，又给她穿上拖鞋的时候，她的情绪又欢快起来。
　　沈岚低头干着活没注意到苏荷翘起的嘴角，只是叮嘱她：“如果你是个对这个世界愤怒的人，我可以理解，但是有时候我们可以改变规则，至少，我们自己可以做到与众不同。”
　　“可是沈医生，我们是触碰不到这些的，有时候，我们只是被迫接受。”
　　这一次，沈岚抬起头来了，她的眼神里闪过怜悯和震惊。她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知道要学习心理学的基础常识，了解自己的义务，以及享受着人生，可是眼前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却是在追寻自由和权力。
　　她猜对了，她绝对不是牡丹花，她是路边的野雏菊。
　　“好吧，我不和你聊这些，我只是希望我的病人能够早一些恢复正常的心智，然后走出去，最好以后也别再回来，我对你也是，你明白吗？苏荷？”
　　沈岚叹了口气。
　　“沈医生，你说教的时候声音也很动听，沙沙的。”苏荷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的手指缠绕上沈岚的发丝，绕了几圈，她和沈岚靠得很近，又慢慢地坐在她的腿上，她低下头仔细地看着沈岚眼里的不思议和泛着同情的雾：“你再说些我听听。”
　　海浪打湿了海岸，泛着带着月色和海风的潮湿。
　　沈岚抬手捏了捏苏荷有弹性的小脸，又觉得对方实在是太瘦了：“你以后多吃点，现在的身体太柔弱了，你不是说要改变这个世界吗？可以，你得先从小树苗儿变成小树，然后再往上成长。现在，你知道这个世界的黑暗了，那光明呢？你也可以看到的。”
　　“沈医生，你很会说大道理。”心中的憎恶被唤起了，苏荷俯下身，看着这个正在劝慰她的医生，低头俯身吻了上去，细腻地，密密麻麻地，交缠而又潮湿，她能感受到那被打乱了的均匀呼吸，以及对方身上的体温。
　　沈岚细长的手指拎住了苏荷的领口，一个用力将她制服。
　　她和她依旧离得很近，只不过这一次占据主动权的是沈岚，沈岚的眼底泛着雾，眼神却又很坚定：“你以后就会明白了。”
　　苏荷嘲讽地笑：“那若是我以后也没法明白呢？沈医生，你没有体会到活在最底层的，每天被欺凌的生活，你能想象到每天被那些所谓的高等人看不起的生活吗？你有体会过没有人接纳的生活吗？你有体会过出生就只能从事最底层的劳动的生活吗？你没有体会过，所以你用你所谓的仁慈和大爱在糟践我。”
　　沈岚不语，只是将头转过去，不去看眼前这个愤怒的女孩。
　　“你走吧，午休时间到了，你要多休息，这样才有精神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沈医生，我看错你了。”
　　人总是会自嘲自己又莫名其妙地相信了一个人。
　　她是医生，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她有权力，又遵守规则，总能分到一块蛋糕的。
　　或许，自己真的疯了。
　　苏荷看着这让她迷恋的脸，她已经不爱她了吗？恐怕不是，她身上的大爱甚至让她觉得震惊，可是她又觉得对方何不食肉糜。
　　她忽然希望自己是恨沈岚的，比较恨比爱更长久。
　　“我相信你，你会尽快出院的。”沈岚看着这个离去的背影，轻轻地说，像是在和她告别，刚才的吻如果是真心，那她也足以珍藏一辈子了。
　　出院？可是出去了，我又能去哪呢？
　　苏荷抛去自己内心产生的，极其强烈的无力感，缓慢地踩着拖鞋往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转身关上门，走向沈岚，脱下羽绒服给她披上，又疯狂地去咬那半开着的薄唇，那海浪终于爆发了，疯狂地扑向海岸，最终在蓝天下，海岸与海融合在一起，泛着潮湿的泡沫。
　　沈岚的呼吸变得急促，那细长的，骨节分明的手被苏荷牵引着往下探去。
　　铃声却响了，这是在催促病人快回到自己房间的。
　　沈岚推开苏荷，声音恢复了冷静：“你该回去了。”
　　外边有年轻护士的声音传来：“苏荷，你去0301号病房。”
　　苏荷的笑容很甜：“沈医生，你也会对女孩子心动，是吗？”她缓慢地往后走，只为了等她的一句答案。
　　不过答案都不重要了，她亲都亲了该表达的也表达了，剩下来的事就该交给缘分了。
　　“保重你的身体。”沈岚埋头翻起苏荷的病例报告，没有回答。
　　小护士在外边等得心急火燎的，因为这个医院的规定很严格，到点儿了病人们就得去病房，如果谁手下管理的病人没有按时去到病房，没被查见还好，但是如果被查见了，那护士就得担责，所以小护士再怎么说也得安置好手下的那些病人们，而苏荷在她眼里就是不听话的典型，明明吃完饭过了阵子就得去休息，还要在这里和医生罗里吧嗦的讲话。
　　于是小护士的眼里带着些许埋怨。苏荷却是很有礼貌地，甜甜地笑了说声抱歉，态度诚恳苍天可鉴，小护士听到这句话，看到苏荷的这样态度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把手里的病号服递过来，嘱咐她穿上，如果家里有条件的话可以再买一套，给自己当换洗的备用。苏荷想，有的人是没有家的，你不能说每个人都有完整幸福的的家。
　　苏荷很听话地跟着小护士来到了房间，0301。她顺带着看了眼小护士的名牌，哦，她叫陈婉茹，很温暖的名字，很符合她对护士的刻板印象。
　　“好了，你早点睡觉，下午会组织你们运动，可能得跑上个一千多米，然后就是做做手工看看书什么的，你养好精神了，以后一切都好说，明白了吗？”其实陈婉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苏荷的脑子里是放空的，但她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哟，咱们这儿来了个新的，看样子不是个听话的主儿。”苏荷的上铺是一个粉毛儿，她是一张标准的瓜子脸，头发披散在肩，微卷，睫毛和美貌也都染成了粉色，戴着黑色的框架眼镜，皮肤有些黑，整体透露着运动系女生的活力，胳膊上的肌肉也是清晰可见，她朝着苏荷伸出手，手心向上，双指并拢，不怀好意地挑眉：“哎，你要不要坐上来？”明眼人都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是其他的舍友也没有拦着她，反而是笑起来。
　　苏荷不搭理她，径直走到床边换衣服，细腻纯白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那上铺是个不死心的，纵身一跃跳下来，叉着腰看着苏荷换衣服，眼神盯着她那胸前的沟壑不移开：“来都来了，有什么沉默的，不如跟我聊聊你是怎么进来的？”
　　“被护卫队抓进来的，我爸妈说我有病。”苏荷的语气很平淡，其实这粉毛儿说得对，既来之则安之，她也没有反抗所有人的力量，也没有改变世界的权力，说实在的，如果她像沈岚那样，说不定还会有少许自由的空间，可是她只是一株野草，她什么也没有，她只有强烈的意志，但是尽管是如此，也还要被当做是神经病。
　　是的，圣主不容反抗，圣主的命令也必须执行，圣主是光辉和正义的代名词。
　　“圣主统治下的，都是精神病。”苏荷骂了一句。
　　粉毛儿噗嗤一声笑了，声音有些颤抖：“你说什么？”她拉过苏荷迫使这白净的女生看向她，“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年头谁都有精神病。”苏荷就又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
　　“哈哈哈哈，你可真有意思，我也是被我爸妈送进来的，哎，但我和你不一样，我可是来了好几次了，轻车熟路了，我爸妈让我嫁给一个商人，说要我为他们绵延子嗣，我直接烫了个头把人家吓坏了，说我是不良少女，这下好了，我爸妈名声没了，就直接把我送进来了，说要给我治治脑子。”
　　有时候，疯子眼里的正常人才是疯子。
　　到底是谁疯了。
　　“你有没有用过这个？”
　　粉毛儿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形状较长的东西递过来，按下按钮，这东西就微微震动。
　　搭配着粉毛儿的笑容，苏荷大致知道了这个东西的用途。
　　在女子需要禁欲的，圣主的统治时代，能用来这东西的也算是有些渠道。
　　粉毛又逼近一步：“这是我给你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