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思而后行

3、让我记住你的模样

　　这不是一个公平的世界。
　　上层的人们掌控着极大部分的权力，他们为了让这个世界正常运作，制定了一部分规则，而出生在底层的所谓的贱民，只有去顺从。在这里，出生就代表着胜利，或者失败。
　　繁星酒吧诞生在2115年。
　　在这里大家可以用巧妙的语言交流不同的思想，甚至在这里出现了不少政客。因此掌权者，即圣主，并没有下令取缔这家酒吧的营业权，反倒是让这家酒吧长久地开了下来。如此算来，已经有十年。不过即便如此，在男性政客和权力掌握者的环境之下，这家酒吧的女性顾客并不多，更多的是迫不得已来谋生的，所谓的“贱民”。
　　他们没有权力，或者说，他们被迫剥夺了权力。
　　因为生存空间一再地被压缩，他们失去了竞争的欲望，变得顺从且对未来不抱希望。当然，也曾有人要推翻这强且及其牢固的等级制度，结果和苏荷一样被当做疯子关进了特殊医院。
　　简单来说，如果要向上爬，就需要及其强大的耐心和人脉，但是身为贱民本就在遭受践踏和特殊的眼神中失去了掌控人生的能力。
　　苏荷却从小到大都是惹祸精，她似乎天生的不怕引火烧身。
　　后来在很多贵族的举报之下，她被迫退学，最后误打误撞考上了艺术学校，这座艺术学校也同样是贵族的领地，只不过苏荷的名声远播在外，因此没什么人敢惹她。苏荷也就一个人独来独往，食堂的高级饭菜她照样免费吃。
　　只不过她真正地接触到这个世界以后，才知道她无路可走。
　　精英们的生活多姿多彩，而她的生活只能够苟延残喘。母亲早早地帮她打扮好，培养她打扮的意识，说以后找个贵族嫁了就能翻身。苏荷说不，我不要，我要去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母亲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说你得认命。
　　苏荷偏不，和家里吵了一架以后砸烂了家里所有的东西，然后跑到了繁星当了一名舞女。所幸的是繁星酒吧为了保命也还是会给舞女一些基本的保障，比如给予舞女一些保护。
　　那些酒醉的客人可不管圣主的条令，他们会利用自己的权力纵欲。
　　谁说玫瑰才娇艳欲滴。野草也同样顽强。
　　苏荷被绑着，过往的回忆一同涌现在面前。
　　毫无疑问的，她即将失去最后一点自由。
　　她没有理由憎恨任何一个人，因为每个人都像是庞大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只是为了维持机器运转而活着，帮助他们的护卫队也同样如此，他们坚信自己所受的教育是如此的正确，因此，在他们眼里，舞女这个职业就是天生的低劣，而她的美也不过是诱使人堕落的利器而已。
　　“给我上去。”领队给出了最后的警告，他的气压很低，眼神直直地盯着苏荷的一举一动，他将麻绳在苏荷身上绕了几圈，最后给她完全束缚住，苏荷便再也动弹不得。
　　苏荷的手腕上被勒出了红印，可此时她却没有挣扎，而是任由领队将自己推上了车，他的行为很简单粗暴，提醒她作为一个贱民就得保持顺从。
　　“你给我听好了，只要你按照我们说的做，你就不会有任何损伤。”领队的口气冷厉且不带任何感情，他的手指指着苏荷的鼻子，眼神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和对下等人的蔑视，自己父母都觉得有病的孩子能有多大出息？今天可真是看笑话的好时候。
　　“那我听话，你们给我松绑。”苏荷深呼吸，努力想让自己稍微舒服一些。她被绑的很难受，其实就算她松绑了以后也完全不是这些护卫队人员的对手，她不明白为何还要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身上动这些手脚。哦，对了，她现在被当做精神病呢。
　　“我们得仰望圣主，要知道，圣主正在看着你！如果你改过自新，知道自己在什么阶级要干什么事，这才是作为群众该做的。”领队说完这些话以后旁边的人嘻嘻哈哈的笑起来，嘲讽苏荷的举动。他们说可惜了，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居然是个疯子，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要了。
　　“这些话，都是我爸妈说的么。”苏荷意外地冷静。多年前父亲欠下了一笔巨大的赌债，于是就有人上门来收钱，最后他们站在了她妈妈的跟前，于是那伟大的父亲——将自己的女人供奉给了陌生人，这些举动苏荷都看在眼里，只是愤怒地抓着门框，却又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惭愧，她应该拿起柴刀对准那些陌生男人的脑壳一下子挥舞下去，可惜她没有，她那时候颤抖着，只觉得世界坍塌了。后来她长大了，她忽然明白过了，这个世界的人们只是为了利益而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猛兽，他们只是想吃掉别人而已。
　　苏荷变得自闭，也因此受到了更多的欺凌。
　　司机开着车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停在了第二精神医院的门口。
　　苏荷被推着下了车，她没有其他的感觉，只是觉得自己尤其地虚弱，粗重的麻绳让她失去了活力。领队却觉得挺满意，将她松了绑，又仔细地看了看她：“现在好了，你很乖，乖女孩，来吧，跟我们进去。”
　　第二精神病院是这个国度非常有名的精神科医院，汇聚了通过考核的大量医师，他们很多人都出自圣德安事务所——这所培养高阶人才的机构，这里出去以后会成为这个国度忠心耿耿的追随者，他们崇拜并且歌颂圣主的英明，并且为此奉献终生。
　　苏荷跟着领队走进大门，穿过很长的走廊，走廊里没有太多灯，显得有些晦暗不明，这让苏荷的心情变得更差，可是她必须活下去——她知道，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可是她有千万个理由要从这里走出去，至少，她想要相对正常地活着。
　　可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好好地活着也确实已经够艰难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有些破旧的办公室，看不清里头是什么，苏荷被推着进了门，医生挑挑眉抬起头来，扶了扶框架眼镜，给苏荷搬来一张椅子，示意苏荷坐下。苏荷没别处可去，就顺着医生的意思在他身边坐下，医生是个八十来岁的老头，在这个国家只要够资格的话是不用退休的。
　　“你觉得有人在监视你吗？”
　　苏荷注视着医生的眼神从憎恶变为冷静，她性感的双唇张合：“不，我想没有人监视我，医生。”
　　医生又零零散散地问了几个问题，苏荷都回答了，最后医生说，你得在这里待一阵子，你和家里人的关系不和睦是不是？这可是大问题啊，我们的生活是幸福的，我们热爱我们的家人，我们崇尚圣主，谁敢说我们的生活不幸福呢？如果有人觉得痛苦，那他绝对是疯了，小姑娘，这地方可不好随便来啊，下次要小心。
　　苏荷大约是听懂了医生的话里有话，垂眸沉思半晌，低声说：“谢谢医生，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好好做人，爱我的家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都厌弃自己的虚伪，可是她毫无选择。那个欠了债的父亲，那个将怒火发在自己身上的母亲，那个曾经甚至要将她直接交给男人的母亲。
　　她从小就开始帮着父母赚钱生活，却也从来没有少挨过一顿打，换做父母的话来说，那就是欠的。
　　母亲似乎一直恨她不是个男生，嫌弃女生力量太弱，不能干活，又得花很多钱打扮自己，真是个赔钱货。母亲这么唾骂苏荷的时候苏荷很愤怒，她后来抄起家里的花瓶狠狠地摔在地上，怒喝：“别说了！你住嘴！”
　　后来母亲经常说，你得了精神病了，苏荷。
　　医生开了门，旧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将苏荷从记忆中拉了回来。领队的眼神依旧轻蔑，他抬抬下巴：“走吧，小姑娘。”
　　苏荷再一次穿过长廊时，在侧过头的时候见到了那熟悉的波浪长发，透过窗，有些模糊地可以见到她的侧脸，后来这侧脸逐渐转过来，那双略微狭长的眼里是浅灰色的双眸，她的眼神里很复杂，带着震惊和……同情？苏荷解读着她的眼神，却想起自己根本没有问她的名字。领队看起来十分不耐烦，催着苏荷往前走，苏荷没有高喊，就跟着领队的往楼上去了。在路上她见到许多穿着黄色条纹病服的女生，她们的眼神里没有了生气，只是一个劲地问苏荷是打哪里来的，苏荷垂着头避开这些眼神，就像是在躲避她日后的命运，她的心里忽然升腾起一阵恐慌，她害怕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也会被这里的死寂生吞活剥了，她也害怕以后再也出不去了。
　　医院说大不大但是也并不小，二楼有很大的食堂，靠着食堂的就是吃饭的地方，被布置得甚至很温馨，是四人一桌，有点像是西洋快餐店的那种装扮，红色和橙色为主，看久了又让人陷入恐慌，升腾起怀旧的又孤独的心思，大概是时间到了，女孩们都纷纷往食堂凑，陪着她们一起的还有几位女护士，护士们见到苏荷，心下便了然，对着领队的点点头。
　　“你叫苏荷，是吧？”护士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大概是病人们的声音吵得她有些头疼，她还是很细心地拿出毛巾擦去苏荷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边轻声说，“来这里的人很多，等到服软了就出去了，我知道你，听说你闹得可凶了，以后出去了，别总是和家里人闹别扭，可以吗？”
　　可是如果那样的话，自己过得就是被抽筋扒皮的一生，有时候反抗的意义就在于直面痛苦并且杀死痛苦，她现在就像是面对绝境的勇士，要让自己在泥潭里站起来，劈开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可是苏荷明白了，在这里，她没办法将话完全说出口去。于是她不语只是点点头，护士看苏荷态度良好，就叫她一起去吃饭。几个女病人看着苏荷，凑上来，眼神里带着同情，喃喃：“你是新来的啊，你知道吗，在这里可比你回家要来得好太多了……”
　　“她的妈妈有一次嫉妒她把她的指甲都拔出来了。”
　　“好了好了你们瞎说什么，去吃饭！”护士推着两个女孩往食堂走，苏荷跟了上去。食堂里的饭只有煮白菜，狮子头还有红烧茄子，外加每个人一碗拌面，苏荷吃了几口觉得有些油腻，就起身走到取餐口的垃圾桶旁边全部倒掉了。于是旁边的女孩们就嘲讽地说，吃饭都不好好吃，以后准得疯。有女孩提醒苏荷，说这已经吃得算好的了。
　　“你不喜欢吃太咸的东西，是吗？”那清亮如甘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那一瞬间，像是有强而有力的浪将内心的阴霾给冲刷得干干净净。苏荷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一晚她注意到的那张，永远也忘不掉的脸，接着这张脸对着她笑了，薄唇微微向上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带着酒窝，这一下，可是真的忘不了了，苏荷这么想着，也跟着笑。
　　那小小的脸上带着稚嫩和未退却的活泼，却又带着些许的疲劳。沈岚收起笑意，很认真地从白大褂里掏出一块健身吃的巧克力棒，塞到苏荷的手里：“那你要不要吃点甜的，这个是我健身的时候吃的，其实很健康，没什么热量，应该是你喜欢的。”
　　苏荷接过巧克力棒，仔仔细细地记住了沈岚的模样，甜甜地，露出她的洁白的牙：“谢谢啦，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医生。”
　　沈岚的话语温柔，如春雨般一点一滴地下在了苏荷的心里。
　　我叫沈岚。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