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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皇室世家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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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刚露头的太阳,大雾笼罩了整个京城,整个街道上灰蒙蒙一片,让人看不真切。
就在一片混沌当中,两辆奢华至极的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徐徐前行。
前面一辆马车里坐着的是当今太宰,周楣,如今的她年事已高,岁月将她的鬓角染白,又将她的皮肤扯皱,却唯独没有蒙住她的一双眼,那是一双似鹰般的眸子,可直击人的心底。
在紧随其后的那辆马车中,一位极年轻的女子正闭目养神,白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甚至连呼吸的幅度都微不可查。
眉间一颗观音痣,却无半点菩萨心。
她便是自天凌建国以来最年轻的二品大员——地官司徒,周昭。
好马的一步顶人的十步。因此,就算马车走得不快,楣、昭二人还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进入了皇宫,到达了璟瑄殿外。
内廷的人早已在恢宏的宫殿外等候二人的到来。一行人按照身份高低,规规矩矩地站成一列。为首一人名叫李非晚,在内廷任内侍监一职,是整个内廷的首领。
周昭与周楣一前一后下了马车,前者步履稳健,后者颤颤巍巍。
内廷的人看见太宰下来了,赶忙簇拥过去,最前面的李非晚露出一个极谦和的笑,向周楣问好道:
“太宰如此早地约见陛下,当真是为国忧心。”
“李宫令说的是,朝廷还有这么些事,我又怎敢不忧心。”周楣说完,便“吭吭”地咳嗽起来。
“霜寒露重,太宰还是要保重身体。”语毕,两人便径直向璟瑄殿的方向走去。
楣、晚、昭三人走进了大殿内,就见有一人正坐在大殿中间的那把九龙交椅上,此人正是当今的一国之主、九五至尊,顾尧。
而在顾尧身旁,大殿右侧,有一身影坐于轮椅之上。细细望去,就发现她未着官服,只穿着一件灰白色长衫,头上也无过多装饰,只用金簪简单挽了一个髻。然而就算是简单至极的装扮,也丝毫不掩她通身的贵气。若有人问及她是谁,便会知道她叫顾凌羽,是天凌皇储,也是皇帝最得意的孩子。
见到君主,三人不约而同地行礼。不同的是,李非晚与周昭行得极标准,而周楣只是稍一躬身。
坐于高位的顾尧终于开了口:“各位不必拘礼,都坐吧。”
于是周楣、周昭二人居于右侧,李非晚与顾凌羽一侧,其余内廷人士皆居其身后。
“太宰与司徒特意在朝会前找母皇,所谓何事?”见众人已然坐定,一旁的顾凌羽发话询问道。
但其实不必多问,在场众人也对今日要议何事心知肚明。
无非就是兴安煤矿那档子事。
果不其然,周昭开口回道:“我与太宰原无意扰陛下清梦,只是昨日夜里兴安老家来了消息,说是周家的煤矿要易主,所以特来询问。”
顾凌羽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道:“确有其事,母皇这些年兴安的煤矿塌了修、修了塌,觉着可能是周家的人手不够、顾不过来,所以打算将煤矿改制,再让李宫令派人去协助管理。”
周昭的脸上仍然没有一丝表情,又道:“其实不论谁管煤矿,该塌还是会塌。不过陛下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不知私矿改为皇矿后,要做何用?总不能继续售卖,与民争利吧?”
“如今西南战事局势紧张,煤矿也紧缺,多运些去定是没有错处。”顾凌羽淡淡地答道。
“西南的战事再紧张,也不至于把天凌的煤全都烧了,缺多少煤陛下尽管开口,周家补全便是。”周昭微微抬眸,对上了顾凌羽的双眼。
顾凌羽也不躲闪,看着周昭说道:“司徒说的就好像这煤是送给我们的一样。”
“煤矿本就是按官价供给皇室,虽不是送也胜似送了。”周昭接着回道。
“就算官价定得再低,国库里没有银子,也是买不起。”顾凌羽说这话时突然把“银子”二字咬得很重,似是话里有话。
“各省每年的纳税都由我亲自盯着,不曾出过岔子。国库空虚,也是近几年战事频繁的缘故。”周昭依旧不紧不慢的回答。
“司徒可以确定其它州的纳税没问题,就敢说常广州的纳税没问题、兴安煤矿的纳税没问题?”顾凌羽说这话时,眼睛盯周昭盯得更紧了,就像是在审讯犯人。
“大殿下的意思是,周家借用煤矿行贪腐之事喽?”周昭说这话时依旧面无表情,就好似她不是周家人一样。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有异动,但却无一人发话,一时间大殿中安静得诡异。
片刻之后,就听得周楣咳嗽两声,用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想当初,陛下还不是陛下的时候,周家人就是用这一点一点的煤矿将陛下扶到如今这个位置的。所以从一开始,周家的煤矿便是皇室的煤矿,又何必非什么你我。”
坐在龙椅上的顾尧终于开口:“周老既然说咱们不分你我,那不如就把矿给我们,再让四皇女监修矿洞吧。”
周楣听了这话,脸色变得难看至极,连声音都变得高亢起来:“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卸磨杀驴?若真是如此,就让老祖宗跟我说,老祖宗说改,那我们周家不会说不!”
“老祖宗最近病着,不宜见人。再说了,朕已长大,早就用不着老祖宗替我做决定了。”顾尧听见周楣动怒,自己也提高了音量。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只听得外面“咚”得一声——是朝会的时间到了。
周楣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顾尧,让下人搀着自己往外面走去了。周昭见状,也起身行礼,跟着出去了。
朝会过后,已接近正午,楣、昭二人从皇宫里出来,就在周昭准备上自己的马车回府的时候,一个小丫鬟跑了过来,对着周昭说:“昭大人,周老叫您过去。”
周昭往前一瞧,就发现一个苍老的身影正站在前方等着自己。于是她跨步向前走去,走至周楣面前,却不见周楣讲话,只是示意她上马车。
于是二人一齐上了周楣的马车。
“老祖宗真的病了?”周楣刚上马车,就接着问道。
“听宫里的人来报,是前些夜里染了风寒。”周昭的回答依旧听不出情绪。
周楣听了这话,不满地看向周昭,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跟我说,难道你也要学顾尧?”
小辈独揽消息,对长辈来说很危险。
“和姨姥说了又有什么用?老祖宗是天命之人,不会折在小小的风寒上。”
面对周昭的回答,周楣的眼睛微眯,警告道:“我自是知道老祖宗会好好的。只是有些话我不得不提醒你。”
“别因为他们都叫你昭大人,就忘了自己姓周。”
“更不要因为别人叫你昭大人,就残害同族!”
周昭还是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反应,只是稍一偏头,望向周楣:“昭儿从不敢忘了自己姓周,忘了自己姓周的恐怕另有其人。”
周楣似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她将视线收回,低声道:“那你也不能不经我允许就直接杀了周明!”
小辈擅自行动,对长辈来说也很危险。
“我知道姨姥对我擅自杀死周明有不满。只是周明要当忠臣,却忘了做孝子。她要给工人涨工钱,还要将兴安那档子事儿一五一十地报给皇帝。您说我不杀她,能行吗?”
周昭并未给太宰留回话的余地,接着又道:“我知道您与周明在族中离得近,但也不能为了亲情就毁了周家。”
“毕竟煤矿上的事情可不仅仅是贪腐。一旦暴露,周家就危险了。”
“你倒是有理,但如今煤矿塌了,皇帝借着这个由头要将煤矿改制,你说怎么办!”周楣被捅了心窝子,态度也缓了下来。
周昭的语调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到诡异,“姨姥说这话可就委屈了我,矿是自己塌的,我只是将周明打死之后扔了进去。她不是喜欢下矿体察民情吗,我就让她体察个够。”
“再说了,您自己都说皇帝是找个由头,就算这矿不塌,皇帝也会找其他理由。”
“至于怎么办?依我之见,皇帝不是想要这些煤矿,什么要往战场上送煤更是个幌子。”
“皇帝真正想要的,是节流咱们的经济。”
“就算再大的世家,没了银子,也是什么事都办不成。”
周楣眼睛微眯,做思考状,“你还算得上是聪明。皇帝这些年设内廷、养精兵,一步步的培养自己的人、分咱们的权,如今还把主意打到了兴安的煤矿上,她是真当老祖宗和我耳聋眼瞎?!”说罢,她又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顾庆炎那个小妮子是不是去兴安了?”
“是。”
“不如就让她监修煤矿,反正顾庆炎是个不成器的,进了朝廷也不足为惧。以此交换,让皇帝不要再惦记煤矿了。“
“不妥。”周昭否决地斩钉截铁,“您老仔细想想,皇帝为何要将这两件事情放在一块?她这是堵咱们会自割大腿,与她们达成妥协。”
“但原本呢?顾庆炎不应该进朝廷,煤矿也是咱们的。”
周楣听了这番话,觉着有道理,但又拉不下脸来同意,只能语气僵硬道:“那你有什么主意?”
“僵着。”周昭眼神肯定,不像是说笑。
“什么?”
“我赌皇上还有顾凌羽没有别的办法了。”
周昭说得肯定,但实际只有八成把握。
之前只有皇帝的时候,一切都还好说。但自从那个顾凌羽掺和进来,所有事情就又添了几分不确定。
周楣叹了口气,无奈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先这么办了……”
两人说完了话,马车也停在了京城周府门前,于是仆从先将周楣扶下马车,周昭则自己走了下来。
许是外面风太凉,周楣咳嗽得更严重了,但她依旧不忘嘱咐道:“你给兴安那边说一声,一定要守住煤矿,没有我的示意,不可轻举妄动。”语毕,她便走进了府中。
周昭看着太宰远去的苍老背影,又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皇城,脸上虽还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心中暗自想着——皇帝长大了,老祖宗与太宰也老了,在这样下去,天凌国之内还会有周家的活路吗?
与此同时,风又渐大了,难道老天也同意周昭的想法吗?
是夜,顾凌羽居所,翊天府。
顾凌羽的轮椅靠在大殿的窗边,如霜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的眉头微皱,双眼稍闭,看似在小憩,实则在沉思。
这次母皇派四妹去监修矿洞、下旨将煤矿改制,两件事情看似毫无关联,实际上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节流周家经济、切割周家权力。两只箭同时射出,周家人难免乱了阵脚,到时候只要再与周家人协商,说两件事情只要求办一件,周家人松口的概率就会大上不少。或者压根不用母皇去找周家,周家人自己就跑过来了。
求上者得其中,自古如此。
只是计划归计划,若是周家人不肯松口,就只是僵着,又该如何应对?
顾凌羽的头隐隐作痛,此时的她确实想不到应对的计策了。
若是单单对付周楣,计划到这一步就够用了。偏偏周家又生出了一个周昭,让顾凌羽难以对付。
“殿下,门外有人求见”一个仆从进来禀报。
顾凌羽睁开了双眼,“谁?”
“是谢成宣,上任兴安的那个府尹。”
是那个状元?她来找自己干嘛?顾凌羽心下疑惑,但仍然点了点头,示意让她进来。
府门外,夜已深,秋风瑟瑟,吹得谢成宣浑身冰凉,她从昨日晚上往京城赶,一路上快马加鞭,终于在晚上赶了回来。这一切不为别的,只为给自己谋一条生路。她只身站立在外,心里盘算着进去之后该如何应对。
又过了一会,通传的仆从终于出来了,说要领着她进去。
谢成宣跟着那人进了翊天府,此时夜色已浓,只有主殿内还闪着一点微弱的光。院内没有一点人声,微风吹动叶片,发出簌簌的声响,更为整个王府增添了一丝神秘与威严。
仆从将她送至主殿外,进去禀报了一声后便离开了。谢成宣从刚才一进来便看出大殿下不喜吵闹,于是轻推开门,微向殿内烛光挪了两步,便轻跪下来。
“臣谢成宣向殿下请安。”
这一声的音量控制的极好,既确保顾凌羽能够听见,又不会让其觉得烦躁。
话抛出去半晌,才听见坐在轮椅上的人回应道:“府尹不在兴安待着,擅自跑来京城,是想要做什么?”
谢成宣听出了顾凌羽话中的不满,但仍然深吸一口气道:“臣跑回京城,是想冒昧询问殿下一件事情。”
顾凌羽听了这话,心中火气更甚,自己连谢成宣的面都没见过,她就敢来找自己问事情?这是她当成什么人了?
“你是要问什么苍天民生、国家兴亡?”顾凌羽已经做好了随时把人轰出去的准备。
“恕臣愚钝,问不出如此振聋发聩之问。臣叨扰殿下,只是想问,皇仓储备中还有木料吗?”
“木料?”,要是一般的问题,顾凌羽早就把人轰出去了,可如此让人一头雾水的问题,她倒还真想问个明白,探个究竟。
“皇仓里自然是什么都有,不缺木料,只是皇仓里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借的。”顾凌羽回答道,“问这个干什么?”
“其实没有什么大事,只是臣昨夜做梦,梦见周家在兴安的祠堂被大火所烧,修缮祠堂要用木料,修缮矿洞也要用木料。如此一来,外州运来的木料可能就不够了……”
“你坐下说。”还未等谢成宣说完,顾凌羽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兴安从外州运来的木料已经是今年开采的最后一批,按着计算,这些木料应是正正好好可以修完矿洞。若是再想要木料,要么等明年的新木头,要么就要从皇仓里往外调……
可如果周家的祠堂被烧,按照周楣对她家祠堂的宝贝程度,真能等到明年?
所以,只要周家向皇室借木料,皇室就有了谈条件的资本。
谢成宣清楚,大殿下已经读懂了她的话外音,于是利落起身,坐到了大殿最末的椅子上。
她看不清顾凌羽的脸,只能看见一道白色身影坐在窗边,未绾的头发遮住了大半侧脸,却遮不住身影主人的孤独与矜贵。
顾凌羽将用来绾发的纯金簪子握在手里把玩,继续说道:“接着说说,在你的那个梦里,周家的祠堂是怎么被烧的?”
谢成宣早已将计划的每一步思虑周全,马上回答道:“臣依稀记得,是几个死囚不满刑罚、逃狱而出,又因守祠官兵监管不严,故闯入其中,放火纵之。”
“那几个死囚是怎么处理的?”顾凌羽觉得此计可行,于是接着问道。
“自然是在逃亡的路上死了。”
许给死囚一条生路,让其为自己办事。事成之后再翻脸不认,假装派人去接应,实则让人去斩杀。这就是玩弄人心者的惯用伎俩。
顾凌羽的嘴角微扬起一个弧度,“你这个梦做的不错。”
“不过,烧别人的祠堂,你不怕损自己的阴德?”
谢成宣还没在椅子上坐多久,就赶忙又跪了下来,俯首道:“比起阴德,臣更在乎阳寿。”
话说到这,顾凌羽也明白了,这位府尹是来投奔自己的。毕竟只身一人在兴安官场,怕是阳寿也不会太长……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臣姓谢,名成宣。”
“嗯,是个好名字。”
谢成宣清楚,从此以后,自己有了倚靠。
“京城这两日会押解一批死囚去兴安,本宫会派人吩咐好他们,让他们知道要做什么。你只负责盯着周家,有何异动随时报给我。”
明事理的人之间不必多言,顾凌羽很轻易地就将事情安排妥当,直接挑兴安的犯人去做事,不够保险。运京城的犯人去兴安,才能做到滴水不漏,让周家的人抓不住把柄。
而谢成宣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诺。”她恭敬谦卑地答道,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在接下来很长时间里,都会听命于这位殿下了。
“行了,夜也深了,我也不多留客。府尹有了新消息,给我来信就好。”
“臣告退。”
谢成宣站起身来,准备向外走。
“慢着。”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顾凌羽又将谢成宣叫住了。
谢成宣刚开始往外迈的步子就这样停住了,又转过头来看向顾凌羽。
“你觉得我四妹怎么样?”
话音未落,谢成宣当即反应过来,大殿下这是在试探她与四皇女的关系。
忠臣不事二主,顾庆炎的人,顾凌羽可不会要。
谢成宣刚直起的腰又弯了下去,“四皇女是人中龙凤,将来必可辅佐殿下,保我天凌永世长存。”
顾凌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微笑,“谢府尹慢走。”
谢成宣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再次作揖,转身走了出去。
顾凌羽看着谢成宣远去的背影,神情淡然。她倒是早就料到这个状元会来投奔自己,但照着她的猜测,谢成宣会在帮顾庆炎成功修完矿洞后过来邀功,如今此人提前拜访献策,倒是在她的意料之外,也让她高看了这位新科状元一眼。
谢成宣从翊天府出来的时候已是深夜,夜黑得如同粘稠的墨汁,怎么化也化不开。她登上了马车,准备接着往回赶。现在的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背靠顾凌羽,以后也不怕在兴安吃不开。揉着隐隐发痛的太阳穴,谢成宣准备闭上眼休息一会,要知道她可是已经一天一夜没合过眼了。
马车徐徐启动,车上的灯笼如同萤火一般,泛着点点光亮。漆黑的夜里藏着许多秘密,比如说翊天府密谈,又比如说那隐藏在角落的一双眼睛……
就在马车走后不久,一道黑色身影从角落里窜出,朝着京城周家的方向飞快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