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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母子   江既白 ...

  •   江既白缓缓抬起头,迎上江明远的目光。

      他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对父亲的濡慕或敬畏,只有一片疏离。

      “宗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他声音冰冷,刻意用了疏远的称谓,在他们之间划上一条重重的分割线。

      江明远眼神一厉,显然被这称呼激怒,但随后他将情绪强压了下去,目光转向慕青萝时,语气缓和了些许:“青萝醒来便好,你身系重任,需好生休养,尽快恢复。”

      “多谢宗主关心。”慕青萝压下心中的惊疑,勉强维持着镇定回应。

      江明远点了点头,视线直勾勾盯着江既白,语气不容置疑:“你随我出来。”

      江既白下颌线绷紧,默然不语,显然不愿听从。

      慕青萝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以及隐藏在冷漠表象下翻涌的激烈情绪。

      她轻轻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低声道:“师兄……”

      江既白身体一僵,垂眸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中的担忧与恳求,紧绷的气势终是松懈了一丝。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握着慕青萝的手。

      随后江既白站起身,没有再看江明远,只对慕青萝低语了一句:“我很快回来。”

      然后,他转身,率先向门外走去。

      江明远深深看了慕青萝一眼,随即也转身跟上。

      门在江既白与江明远身后合上,隔绝了她的视线,却隔不断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

      慕青萝靠在榻上,方才众人探望带来的暖意被骤然抽空。

      时间感在此刻变得错乱。

      对于江既白、对于所有人而言,她切切实实昏迷了三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可于她而言,仙门大比决赛场上发生的一切,都清晰得如同发生在昨日。

      她只是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却要面对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以及身边人身上承载的,她全然不知晓的沉重过往。

      江既白的身世……她知道这里应该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却不想,竟牵扯出他与宗主江明远的关系。

      父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发紧。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突然闯入她的脑海——雪妖血脉!

      江既白身负强大的雪妖血脉,而宗主江明远,乃是纯粹的人族修士,气息凛然正统,绝无半分妖族特征。

      那便意味着江既白的母亲,是一位雪妖?

      身为正道门派三大宗之中天衍宗的宗主,竟与一名雪妖结合,还诞下了子嗣……

      这无疑是足以震动整个修真界的秘辛。

      怪不得江既白的身份被如此严密地保护起来,鲜有人知。

      那江既白幼时被送到她身边,几乎形影不离地陪伴,是因为他被父亲“抛弃”了吗?

      在他来到她身边之前,那个身负半妖之血的孩子,又是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

      是隐藏在不见天日的角落,还是在雪妖一族之中?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让她心绪纷乱如麻。

      与之相比,当年江既白刻意疏远她所带来的那点委屈和在意,也乱糟糟到地涌了出来,让她心乱如麻。

      慕青萝深呼吸一口,把目光落在门外。

      总之,等江既白回来之后,她终于能从对方口中得知所有真相。

      养心堂外,回廊转角,结界无声升起,杜绝了他们谈话被外人听见的可能性。

      江明远负手而立,背对着江既白,望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江既白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他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劳宗主费心。灵力损耗过度,压制不住血脉反噬而已。”

      “胡闹!”江明远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刮在江既白身上,“三年!整整三年!你可知你如此不计后果地损耗自身本源,是在自毁前程!天衍宗未来的……”

      “宗主!”江既白厉声打断他,眼眸中终于燃起压抑的怒火,“天衍宗的未来,与我何干?又与您何干?您当年做出选择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前程’?可曾想过我的母亲?”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江明远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周身气息一阵波动,显然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

      他死死盯着江既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过去之事,休要再提!我今日来,不是与你争论陈年旧账!”

      “那宗主所为何来?”江既白冷冷道,“若是为了确认青萝的状况,您已亲眼见到。若是为了训斥我,也请直言,恕我不奉陪了。”

      “你!”江明远胸口起伏,强压下怒火,语气转为疲惫,“青萝既已苏醒,她体内的力量……想必你也清楚。那是我们对抗天道的唯一希望。但她空有灵力,却无法驾驭,如同稚子怀抱利刃,危险至极。”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宗门后山禁地,有一处‘洗剑池’,乃上古遗留之地,能助人淬炼灵力,明心见性。或许能助她快速掌控力量。但其中亦有风险,需有人护法。”

      江既白眼神微动,却没有立刻接话。

      江明远继续道:“我知你定然要守着她。既如此,三日后,由你带她前往‘洗剑池’。这是宗主令谕,亦是一个父亲,所能做的有限安排。”

      说完,他不等江既白回应,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威严,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作为父亲被儿子冷漠以待的心痛。

      随即,他袖袍一拂,撤去结界,身影瞬息之间便消失在天际。

      回廊下,只剩下江既白一人独立。

      他望着江明远消失的方向,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

      “洗剑池……”他低声自语,转身,望向养心堂那扇紧闭的门扉,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他与江明远之间有怎样的恩怨,关乎青萝安危与未来之事,他绝不会退让半步。

      门内的慕青萝,隐约感觉到外间令人窒息的压力消散了。

      与此同时,门被轻轻推开,江既白走了回来。

      他走到榻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垂眸看着慕青萝。

      慕青萝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目光包容。

      良久,江既白缓缓坐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

      “青萝,你知道了,是吗?”他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江明远是我生父。”

      慕青萝轻轻回握了他一下,表示自己在听。

      “我的母亲是雪妖。”他直接说出了秘密,语气平静,“并非传闻中与人族势不两立的凶戾大妖,她很温柔,像雪原上最纯净的初雪。”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陷入了回忆。

      “我出生后,最初是跟着母亲生活的。但地点,不在雪原,也不在宗门内……是在天衍宗的后山,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

      慕青萝心中一动,想起了后山那片终年寒气缭绕、人迹罕至的区域。

      那是他们天昭院无人曾在那处地方修行过。

      “江明远将我们母子安置在那里,或者说……囚禁在那里。”江既白的声音里渗入一丝冰冷的嘲讽,“一个不容于世的宗主,和一个妖族所生的孩子,只能是见不得光的秘密。”

      “后山里,并非只有我和母亲。”他继续道,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还有阿凌和阿玄。他们是母亲捡到的孩子,和我一样,是雪妖与人族结合所生,因为身负异血而被遗弃。母亲心善,将他们带了回来,我们一同在结界内长大。”

      慕青萝恍然。怪不得江既白与阿凌、阿玄关系那般亲近,如同真正的家人;也怪不得当年在后山修行时,他完全不需要饮用驱寒汤,因为他本就是冰雪的孩子,那点寒气对他而言如同寻常空气。

      “那后来……”慕青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察觉自己隐约触摸到了那个最残酷的真相。

      江既白握着她手的力道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后来……我母亲死了。”他的声音像是被冰雪冻裂,“死于一场‘意外’……一场由江明远亲手主导的,为了彻底抹除他这个‘污点’的意外。”

      “后山终日冰雪是正因为我的母亲,一只稀世罕见的大妖被葬在那里。”

      尽管有所预感,亲耳听到这血淋淋的真相,慕青萝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无法想象,年幼的江既白是如何面对至亲被生父所害的人伦惨剧。

      “他以为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或者他根本不在意我是否知道。”江既白的语气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埋葬了太多痛苦的深渊,“母亲死后,我成了他另一个亟需处理的‘麻烦’。一个拥有雪妖血脉、知晓他秘密的儿子,留在后山已是隐患。”

      他抬起眼,看向慕青萝,眼眸中终于出现暖意:“然后你的父母出现了。苏宗主和慕夫人,他们不知从何处知晓了我的存在,或许是看出了江明远的意图,他们不忍心将我一个孩子就此被‘处理’掉,或者永远囚禁在暗无天日之处。”

      “于是,他们以你需要同龄玩伴为由,将我从后山接了出来,带到了你的身边。”他望着她,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粉雕玉琢、会甜甜叫他“既白哥哥”的小女孩,“从那以后,我才真正拥有了阳光,拥有了你。”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为何江既白会对江明远如此疏离甚至仇视。

      为何他幼时性格那般孤僻敏感。

      为何他对她的守护如此执拗,近乎偏执——因为她是他在失去母亲后,漫长黑暗里唯一的光,是他与世界仅存的连接。

      他害怕再次失去,如同当年失去母亲一样。

      慕青萝看着他苍白的脸孔和那刺目的白发,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疼惜。

      她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紧绷的身体,将头靠在他冰冷的肩膀上。

      “都过去了,师兄。”她声音轻柔,却带着坚定的力量,“母亲的血脉不是你的过错,江宗主的选择更不是你的罪孽。你是江既白,是守护了我这么多年、我也会用尽全力去守护的人。”

      “从今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在他耳边说道,“你的过去,我与你一同承担。你的未来,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冰雪。”

      江既白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冰封的外壳仿佛在这温暖的拥抱中寸寸碎裂。

      他缓缓抬手,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侧,汲取着那足以融化一切寒冰的暖意。

      他没有流泪,但紧绷的身躯微微颤抖,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沉重枷锁。

      慕青萝的拥抱温暖而坚定,仿佛要将这些年他独自承受的风雪都驱散。

      江既白紧绷的身体在她无声的慰藉中渐渐松弛,那冰封的心湖裂开缝隙,涌出苦涩却释然的暖流。

      然而,慕青萝并未就此停止。

      她稍稍退开一些,抬起清亮的眼眸,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埋藏心底许久、在知晓他身世后显得愈发清晰的问题:

      “师兄,”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忽视,“既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依靠,那后来我没有恢复记忆时,你为什么会突然疏远我?在我察觉到自己心意,想要更靠近你的时候……”

      关于他曾经莫名的冷淡和退缩,关于那些她曾感到的委屈和不解。

      她不明白真相,也或许有点明白。

      江既白浑身猛地一僵。

      刚刚倾诉过往的勇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下意识想避开她的视线,下颌线再次绷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慕青萝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江既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因为……我一开始接近你……并非全然真心。”

      他闭上眼睛,眼睫颤抖。

      “我……我是为了利用你。”

      慕青萝瞳孔猛然收缩,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击中,有点疼。

      闷闷的疼。

      啊,原来是这样。

      接近我是为了利用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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