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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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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青萝的泪是被江既白用大拇指轻轻擦去的。
她这时候目光才真正聚焦到江既白脸上。
只是一眼,慕青萝就看出他瘦了许多,下颌线条更加锋利,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下的青黑昭示着长久的疲惫。
但最刺目的,是他那一头竟已变得雪白。
“青萝。”江既白声音颤抖的厉害,然后紧紧握住她无力垂在身侧的手,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却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慕青萝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雪白的发,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后怕,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轰然重叠。
“哟,我们家的小师妹总算舍得醒了?”
一个带着熟悉调侃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沉重的氛围。慕青萝微微偏头,循声望去。
她看到了更多熟悉的身影。
宋云岫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身利落的劲装,但眉宇间的冰冷与偏执已被一种更为沉静的坚毅所取代。
慕青萝想起至关重要的事,目光急切地投向宋云岫:“师姐,云烟……云烟她怎么样了?你找到恢复她的方法了吗?”
宋云岫迎上她担忧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带着释然的笑容。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平稳:“这几年,我翻遍了魔域禁库的所有残卷,请教了楚院长和所有能找到的大家,用尽了能找到的所有天材地宝希望能把她找回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被更深的温柔覆盖:“但是,云烟被炼制傀儡太久,三魂七魄……十不存一,最终也只勉强稳固住残存的一缕命魂。”
“所有我查阅的古籍和请教的前辈都告诉我,即便用禁术强行将她唤醒,她也只会是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情感、甚至连自理能力都没有的痴儿。”
慕青萝的心猛地一沉。
宋云岫却继续说着,语气异常平静:“我想了很久,很久。我想起云烟小时候,是那么一个活泼爱笑、古灵精怪的孩子,她喜欢自由自在地奔跑,喜欢所有新奇有趣的事物,她应该像阳光一样灿烂地活着。”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我怎么能……怎么能让她以那种残缺的、如同婴孩般的状态,‘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不是她想要的。那不是我的云烟。”
“所以我放手了。”宋云岫闭上眼,两行泪终于滑落,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亲自引导她那缕残魂,送她入了轮回。”
她睁开眼,泪眼中却漾开一个笑容:“在她消散前,她清醒了片刻。她用那双和小时候一样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对我笑了。就像小时候她闯了祸,对我撒娇时那样笑。”
“她对我说‘谢谢姐姐’。”
“还有‘最爱姐姐了’。”
“师姐……”慕青萝哽咽着,万千安慰化作无声的共情。
慕青萝明白,对于宋云岫而言,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让妹妹带着爱意与感谢,干干净净地离开,去往新的开始,远比强行留住一个残缺的空壳,要仁慈得多。
宋云岫擦去眼泪,笑容变得轻松而坚定:“她解脱了,我也放下了。现在的我,要连同云烟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平复了半天心情,慕青萝的目光才转向房间里的另外两人。
在宋云岫身侧,站着一位身着玄黑金边华服,气度雍容沉凝的青年。
哪怕对方变化很大,慕青萝也一眼辨认出那是轩辕玉珩。
他面容依旧俊朗,但眉眼间再无昔日的挣扎与彷徨,取而代之的是执掌权柄后的威严与深不可测,只是看向她时,眼中掠过了几分关切。
“轩辕师兄,”慕青萝轻声唤道,“看来,你已经得偿所愿。”
不需要多问,慕青萝就知道他成功了,他成为了那个庞大国度的主宰。
她知道,他能成功,一直都知道。
轩辕玉珩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江山虽重,故人依旧。醒来便好。”
从前他那些装作出来的稳重似乎全部都化为了真的。
是了,他现在是个真正的帝王。
慕青萝衷心为他高兴。
而窗边,依旧有那个永远倚着门抱着长剑的慵懒身影。
晏绯竟然已经已从思过崖出来,乍一眼看过去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多了几分从前看不到的通透。
“晏绯师兄,”慕青萝望向他,“思过崖的风,看来没能磨掉你多少‘风采’。”
晏绯闻言,嘴角那抹惯有的弧度扬得更高了些,语气依旧带着那股子欠揍的调调,眼神却认真了许多:
“那是自然,毕竟师兄我天赋异禀。倒是你,一睡三年,这懒偷得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感觉如何?有没有梦到师兄我英俊潇洒的身影?”
“当然没有。”慕青萝笑着道。
她意识到了,他们都变了。
在她昏迷的日子,在他们身上刻下了不同的印记,洗去了青涩与迷茫,沉淀下力量与责任。
“我昏迷了多久?”慕青萝轻轻开口,但她在心里已经有个大概了。
晏绯师兄都出来了,那就代表着……
“三年。”江既白的声音低沉,“你昏迷了整整三年。”
三年啊……
慕青萝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竟失去了三年时光?
她好像总是这样,好不容易捡起了失去的记忆,却又昏睡了如此之久。
她总会错过些什么。
慕青萝的目光再次落回江既白身上,落在他那刺目的雪发上,心头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泛起绵密的疼。
她抬起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他垂落肩头的白发:“师兄,你的头发……”
江既白身体微微一僵,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手收紧,仿佛想从这触碰中汲取力量:“无妨。只要你醒了,便值得。”
千言万语,似乎都凝聚在这简单的一句话之中。
这三年,大家过得都不容易。
慕青萝忽然想起什么坐起身来,急切地问:“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那个元衡呢?”
室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江既白默默为她披好滑落的外衣,动作轻柔,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不愿她刚醒就直面如此残酷的现实。
最后还是晏绯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语气却带着寒意:“元衡?那玩意儿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傀儡罢了。你倒下后,那东西彻底撕破脸,想将在场所有人一并抹杀。”
宋云岫接口道,声音里带着敬重:“是周长老……还有玄清道长,以及其他几位宗门长老。他们燃烧神魂与毕生修为,结成阵法,才勉强将那具化身击溃。”
轩辕玉珩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沉重:“代价是周长老、玄清道长他们,神魂俱灭,以身殉道。”
慕青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周长老,那个总是吹胡子瞪眼,却在天衍宗危难时毫不犹豫站出来的老人;玄清道长,即便与天衍宗理念不合,在真正的大劫面前,亦选择了并肩,他们都……
她闭上眼,呼吸急促起来,如果她没有那么弱,如果她能击败元衡,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即便如此,”江既白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那也仅仅是摧毁了‘元衡’这个化身。根据我们后来查到的古籍残卷和各方线索推测,‘元衡’不过是那天道恶念投下的分身。”
晏绯走到床边,脸上神情认真地可怖:“也就是说,小师妹,我们拼尽全力,牺牲了那么多前辈,干掉只是‘它’身上的一只虱子。真正的大家伙,还在上头看着呢。它毁灭这个世界的脚步,只是被稍稍拖延了而已。”
三年昏迷,物是人非。
挚友成长,师长殉道。
而真正的敌人,依旧高悬于顶,冷漠地注视着这个正在缓慢走向终点的世界。
沉重的现实压得慕青萝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床畔为她忧心了三年的江既白;看着放下过的宋云岫;看着肩负起江山社稷的轩辕玉珩;看着看似洒脱却同样背负着责任的晏绯……
父母牺牲换来的生机,师长殉道争取的时间,同伴们不懈的努力,以及如同云烟这般,在绝望中依然绽放的爱与告别……这一切,都不能白费。
她轻轻动了一下被江既白紧握的手,反手用力回握了他一下。
“三年够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决绝,“休息得够久了。”
该轮到她了。
她抬起眼,目光逐一掠过眼前四位足以托付生死的同伴,最终望向窗外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天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我们的账,是时候该和上面那位,‘好好’算一算了。”
天衍宗天昭院的师兄师姐与他们誓死守护的小师妹,历经生死别离,终在此刻重聚。
前路虽艰,强敌虽悍,然,吾等同心,何惧一战?
铲除天道,卫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