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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记忆 人在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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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将死的时候,会回顾自己的一生。
但慕青萝所能回顾的一生,实在太过短暂,也太过虚妄。
如果在那个“现代世界”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被精心编织的幻梦,那么她拥有的真正属于“慕青萝”这个人的人生,其实只有短短的一年——在天衍宗的这一年。
一年,能有多少记忆?
是初来时面对陌生仙侠世界的惶恐与无措;是挥剑闪腰、引气失败的尴尬与自嘲;是同门或明或暗的轻视与怜悯;是宗门大比上组队时的所向披靡……
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迅速被黑暗吞噬的意识中飞速闪过。
太短了。
真的太短了。
她才刚刚明白自己肩上背负着什么,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晏绯师兄还被关在思过崖,轩辕师兄还被困在皇宫之中,云岫师姐还没有找到修复云烟的方法,她还没有听到大师兄承诺的“真相”。
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就在这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即将把她完全吞没的刹那——
一个极其微弱、却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与封印屏障的声音,在她意识的最底层,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轻轻响起:
“萝儿。”
黑暗,彻底笼罩了一切。
它无边无际,却并非虚无。
慕青萝的意识在无尽的深渊中沉浮,仿佛过了千万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然后,一点微光在她眼前亮起,迅速扩大,将她吞没。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冰雪可爱的小团子。
这是慕青萝已经失去了记忆的过去。
此刻她正身处天衍宗云雾缭绕的掌门院落中,指尖萦绕着纯净的灵光,引导着周围的草木生机,让一株濒死的灵植瞬间焕发生机。
“萝儿真厉害。”一个温柔带笑的女声响起,是她的母亲,那位风华绝代、名动修真界的慕清音,正满眼宠溺地看着她。
而不远处在一旁抚掌轻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的人,是她的父亲,天衍宗前任宗主苏云舟。
苏云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慕青萝身边,将她抱在怀里然后高高举起,逗得她嘎嘎乐。
只是他刚把慕青萝放下,对方就跑到慕清音旁边,用短短的手臂抱住妈妈的大腿撒娇。
苏云舟无奈摇头:“小没良心的,就知道贴着你母亲,丝毫不多看你父亲一眼。”
慕清音眉毛一横:“怎么,你有意见?”
“我哪敢呀。”苏云舟无奈道。
正是笑闹间,苏云舟转头向门口看去,语调温柔:“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下,敲门声响起,然后一个穿着干净但衣服稍显破旧的小男孩,被一位长老牵着手,有些拘谨地带了进来。
他眉眼精致,却装作成一副小大人模样。
慕清音牵过江既白的手,点头示意那位长老下去后,她蹲在慕青萝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
“萝儿,这是既白哥哥,他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了,和你做伴,好不好?”慕清音柔声介绍。
小小的慕青萝歪着头,好奇地打量了这个小哥哥一会儿,然后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主动去拉住他的手:“好呀!小白哥哥,我是青萝!我带你去看我养的小灵雀!”
从那一刻起,江既白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成了慕青萝名以上的“哥哥”,形影不离的玩伴,以及她光芒之下,略显黯淡的对照。
是的,慕青萝是真正的天之骄女,天生道体,悟性惊人。
剑法一学就会,术法一点就通,仿佛天地灵气都天然亲和她。
她是天衍宗所有人的宝贝,是父母捧在手心的明珠。
而江既白,虽然也算天赋上乘,但在慕青萝的对比下,总是显得“差了一点”。
他修炼刻苦,甚至堪称拼命,才能勉强跟上她的步伐。
他沉默寡言,习惯性地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
江既白的目光永远落在慕青萝身上。
慕青萝也会在别人因为他“养子”身份偶尔流露出异样眼光时,叉着腰挡在他面前说:“小白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人!不许你们说他!”
她会在他因为修炼遇到瓶颈而沮丧时,用软软的声音安慰他:“没关系的小白哥哥,慢慢来,你那么厉害,肯定很快就学会啦!我等你一起!”
年复一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慕青萝的天赋绝伦,是宗门上下公认的、未来必将超越其父苏云舟的绝世天才。
过分的顺遂与追捧,让她骨子里那份属于天才的轻狂与骄纵悄然滋长。
所以在发现世间难得一寻的‘月华草’出现时,她不顾江既白的劝阻,执意要偷偷独自深入宗门禁地边缘的一处险境,只为证明自己无所不能。
“青萝,那里太危险了,据说有相当强大的妖兽出没。”少年江既白紧紧拉住她的衣袖,向来喜怒不浮于表面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
“放手!”慕青萝眉宇间带着不耐烦,“区区妖兽算什么?这世界上难道还有我不能应付的东西?”
她不顾他的阻拦,御剑而去。
然而,险境之所以为险境,就在于其莫测与凶险。
她低估了那头变异妖狼的狡诈与强悍,陷入了苦战。
就在那妖狼的利爪挥出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她身前。
是江既白。
原来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偷偷跟了上来。
“噗嗤——”
利爪划过皮肉的声音是那么清晰。
紧接而来的温热鲜血溅了慕青萝满脸。
江既白闷哼一声,=却死死挡在她面前,没有退后半步。
那爪痕,从他的左额角一直划到下颌,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脸颊。
慕青萝看着他脸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所有的骄狂、所有的自以为是,全部转化为后悔与心痛。
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剑,灵力因为她的愤怒喷涌而出。
慕青萝一跃而起,将剑狠狠插在=妖兽的心脏处。鲜血喷涌在她的小脸上,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害怕。
确认妖兽死亡后她转身颤抖着想去碰触江即白脸上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不听你的……”
江既白强忍着剧痛,抬手,用干净的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和泪,声音因疼痛而沙哑,却依旧带着令人心安的温柔:“别哭了,青萝。没事的,只要你没事就好……”
那一天,慕青萝背着江既白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宗门。
那一天,是父母亲第一次真正对她生气,还责骂了她。
那一天,让江既白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脸上也留下了一道无法完全消除的狰狞疤痕。
慕青萝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褪去了所有的轻狂与浮躁,变得沉静而坚韧。
那道疤,不仅留在了江既白的脸上,也深深地刻在了慕青萝的心里,督促着她的长大。
这次生与死的历练,让慕青萝闭关了半年,出来之后直接让慕青萝的修为暴涨了一个层次。
十三四岁的小女孩,但是实力已经隐隐不逊色于她的父亲。
然而,这温馨平静的画卷,在某一天被骤然撕裂。
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的色彩都被剥夺。
一股威压笼罩了天地,那是远比元衡身上气息更加纯粹的“天道”之怒。
她看到慕清音,那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她脸上,滚烫灼人。
“萝儿,我的孩子……对不起,爹娘不能陪你了……”她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无尽的眷恋,“活下去,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然后,母亲毅然决然地推开她,与父亲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苏云舟仰天长啸,周身爆发出足以撼动寰宇的磅礴气势,那是慕青萝从未想象过的强大。
是了,作为天衍宗的宗主,他苏云舟自然是当世最强者之一。
他化身一道璀璨流光,逆着那倾泻而下的天道意志,悍然冲向了无尽的黑暗源头。
“以我之血,燃我之魂!护我挚爱,卫我苍生!”
父亲的怒吼声响彻云霄,带着一往无前的悲壮。
与此同时,母亲双手结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燃烧了自己全部的生命本源与神魂之力,化作无数道符文锁链,一层又一层地缠绕在慕青萝身上。
“封!”
母亲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世间所有的爱与痛,然后,她的身影在封印完成的瞬间,彻底消散,化作点点荧光。
“不——!”梦境中的慕青萝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而苍穹之上,传来一声带着一丝惊怒与痛苦的闷哼。
一道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裂痕,在天道意志上一闪而逝。
父亲……他竟真的伤到了“它”!
但也仅此而已了。
母亲的力量化作了那重封锁她道体的“锁灵镇元印”,以及篡改记忆、将她送入异世历练的庞大幻梦之力——这,便是“系统”最初的形态和力量来源。
它并非冰冷的程序,而是父母残留的意志与力量的结合体,旨在引导、保护她,直至她的本我归来。
而父亲那决绝一击,重创天道意志的同时,其溃散的大部分本源力量,并未消散于天地,而是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涌入了挡在慕青萝身前、与她因果最深、也是父母早已默许托付的江既白体内。
这并非简单的灌注,而是一种沉重的传承与封印,既暂时压制了他体内那不属于人族的雪妖血脉可能带来的隐患,也赋予了他远超同辈的力量与责任——守护她,等待她归来,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父母牺牲了自己,一个为她铺就了未来之路,一个为他赋予了守护之刃。
力量笼罩了慕青萝,慕青萝的记忆开始模糊、扭曲、被覆盖……
关于父母、关于天道、关于这场惨烈牺牲的一切,都被强行剥离、篡改。
莫名其妙的,原本不属于她的记忆开始涌入。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她最后看到的,是江既白疯了一般向她冲来,少年脸上那崩溃绝望、痛不欲生的神情,是如此清晰,如此深刻……
“青萝!”
现实中,一声带着恐慌与撕心裂肺的呼唤,如同利剑般刺破了厚重的梦境。
慕青萝猛地睁开眼,剧烈的疼痛和虚弱感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引入眼帘的是江既白那张脸庞。
她怔怔地,眼角不受控制地滑下两行滚烫的泪水。
那……不是梦。
那是她被封印的、真实的过去。
江既白……他一直是知道的。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