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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蜘蛛、蛇、人和? 亓官澍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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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官澍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他靴子踩住了一只手,那手枯黄发黑,无骨无肉,仿佛只有一张皮,踩上去都没注意到。
他抬起腿,后退一步,看清了这张皮的全貌。
面容枯槁,并不平滑,像是从人身上扒下来一样。在颌角肩头等处几近透明,布满了蛇皮样的纹路,人皮赤裸,被面前男人随手一团衣物扔上去遮住了。
然而顺着那皮往下看,隐约可见表面覆盖的青色蛇鳞,再往下——
亓官澍惊愕抬头,面前的男人貌若好女,却面色青白,冰冷阴翳。黑发松松束着披在身前,衣服像是才穿好,坐的原是把轮椅,而轮椅之下,竟是蟒尾!
地上那人皮,应该说是蛇皮了,并未完全蜕掉,还有一半连在蛇尾上,随着男人的动作,在地上拖来拖去。
亓官澍遍体生寒,刚走了个蜘蛛精又来蛇妖,这魔窟有正经魔族吗怎么全是半人半兽的妖怪!
男人冷笑:“看清楚了?”
亓官澍并不作声,抬头直视男人的眼睛。
那方才如常人一样的黑色眼珠已经变成金黄色,竖成一线,男人轻轻张开嘴,露出两根过长的毒牙和嘶嘶作响的蛇信子。
亓官澍背在身后的手暗自运气,位置不好,实力不清,几无胜算。
突然,随着一阵脚步声,有人自亭外掀了帘子进来,一巴掌拍下了他背在身后的手。
亓官澍迅速翻转手腕平复气息,蛇妖也收敛了毒牙变回了黑眼珠的病秧子,尾巴把那半具蛇皮一卷踢到了桌下。
“柳先生见过姑射山来的客人了?阿姐正要审他呢。”廖昶明站在亓官澍身边,笑嘻嘻脆生生地问道。
“廖晴要的,姑射山来的?”
叫柳先生的蛇妖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廖昶明还未张口,柳先生突然扭头,嘴中寒光一现,有东西直朝亓官澍面门而来。
亓官澍下意识一躲,廖昶明同时一掌带风呼啸而去。
只听“哧”地一声,暗器被廖昶明打偏,擦着他的耳朵钉在背后的柱子上。
那是一枚毒针,深深没入柱中,周围的木头都迅速发黑焦掉,似被烧灼。
廖昶明拔下毒针递给柳先生,“姐夫误会了,这是我的人,只不过从外面进来的阿姐总得审一遍嘛。”
亓官澍不确定廖昶明喊这蛇妖姐夫是不是一种威胁,因为柳先生看起来脸色更差了。
不过他还是松了口:“丹室有我新炼的毒,你顺便给廖晴拿去吧。”
亓官澍在姑射山与各仙门探子互通的魔教消息中看过,无间洞天在魔教中声名鹊起不过几十年的时间,小妖女廖昶明是教主无相君廖晴的妹妹,出来喊打喊杀也就是近些年的事。
他听说过无间洞天有会吃人的蜘蛛,然而见过之人都形容那蜘蛛高若大罴,壳极硬,不怕火烧。他一直以为是无间洞天的魔宠坐骑,不想原是已修成了人形的精怪。
但他真的从没听过有会吐毒针的蛇妖。
妖女活蹦乱跳地出了亭子,会吐毒针的蛇妖拖着半具瘆人的蛇皮驾驶着轮椅来到他的面前,堪称温和地指了指长廊的方向对他说:“从这出去,有一片石林,石林里有地道,一直沿着没光的路走,就能出去了。”
亓官澍诧异:“你把我放跑了,不怕你们教主找你麻烦?”
柳先生冷哼:“她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他调转轮椅回到桌前,淡淡道:“丹室不远,昶明快回来了。”
再回头,亭中哪还有人。
*
出长廊,不过一个拐弯,眼前景色已然大变。
石林遮天蔽日,仰头蓝天只有一线,他按照蛇妖指的路下了洞口。
这里和水牢的洞窟不一样,好歹有了修建过的痕迹,甬道是方正的,脚下是青石板的。
他放轻脚步,贴着墙壁往前走,前面有脚步声和隐隐火光传来,他轻巧地爬上墙壁,伏在密道顶上的阴影处等巡逻的过去。
忽然,有东西落在了他后颈。
他回不了头,只觉得脖子上湿滑冰冷,那东西像会流动一样逐渐往他肩上钻。
下面巡逻的魔族越走越近,他屏息凝神,不敢动弹。
这是什么,虫蛇,精怪,还是什么不成型的低等魔族?
他慢慢伸出手去,试探地摸向后颈,猛地一抓,却不想那物如水一样散开,同时刚刚湿滑的一片好像突然长出许多倒刺钩爪,猛地一齐扎进他皮下。
亓官澍冷不防被这一蜇失手掉了下去,正摔在那俩巡逻的魔族头上。
两个刚生出心智的小魔族被从天而降的亓官澍一砸,手里的火把灭了,脑子也砸蒙了,只听漆黑中一阵法术兵器碰撞,□□搏斗之声。
亓官澍趁乱闪避出来,一把扯下脖子后面的怪物,两手一撕,往晕头转向的小魔族脸上一魔丢了一个,拔腿就跑。
地下岔路很多,有的墙上嵌了照明的珠子,有的则漆黑一片。蛇妖让他走没光的路,但不知道刚刚碰倒了什么机关,现下整个地道全黑了。
面前四条岔路,选哪条?
亓官澍冷笑,不就是拼气运吗,上天待他不薄,六岁引气入体,十岁被掌门收为亲传,十六岁成为姑射山历年来最年轻的首席弟子。
一路不靠师门堆资源纯靠运气好,走路都能捡到大能法宝,做梦都能得遇前辈点化,无数修士嫉羡他的机缘。
没办法,机缘就是命啊,谁能说得道飞升不靠机缘不是命中注定呢。
遇到妖女是他此生最倒霉的一件事,得上天垂怜,大难得逃,必有后福。
他一头扎进最右边的岔道。
*
这条路太长了。
长到他感觉自己出去就要八十八了。
不过既然是通向无间洞天之外的路,长一点也是情理之中,亓官澍想。
一路走来再无岔道,只是越发狭窄,破旧难行,似乎久无人至。
理解,那些蜘蛛精小妖女自然不从地道出去,下面的魔族走也走不掉,亓官澍想。
走了不知道多久,到最后几乎只容得下一人行走,抬手就能碰到两边墙壁。
亓官澍摸黑前行,忽觉不远处有一线白光,上去伸手一摸果然到了路的尽头,前方是一道墙,或者说,是一扇封上的门。
他吐出一口浊气,竭力运转全身稀薄灵力聚于掌心,一掌击出,墙在他面前轰然倒塌。
光线洒进来,亓官澍皱了皱眉。
他不知道无间洞天位置在哪,外面是什么样,但总归不该连着谁家的书房。
他走出地道,环顾四周。
魔教大多喜好繁丽妖艳的风格,但这屋里古朴大气,一色陈列考究。既无意趣,也不华丽。
实在,太过平常。
亓官澍绕过屏风,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
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寻常年轻妇人的打扮,伏在案上正写些什么。
但他今天经历了太多,最寻常的就是不寻常,什么寻常妇人会在这魔窟,这人就是露出条狐狸尾巴他也不会惊讶了。
他正要转身回去,却听女子随意道:“来了?自己搬把椅子来坐。”
对谁说话?
对他说话?
搬什么椅子,亓官澍掉头就走,一只手又按住了他的肩膀。
小妖女的声音在他耳边凉凉响起:“让你去你就去。”
亓官澍拐了个弯去搬了把椅子在案前坐下。
他被妖女耍了。
妖女随手把书案上东西扫开,翘着二郎腿一屁股坐了上去。亓官澍坐在案前死死咬住下唇,眼前是妖女晃来晃去让人生厌的裙角。
他最厌脏污,然而先在脏水里泡了七天,又从水牢到这,身上半干了,腥臭的气味和黏糊的感觉粘在身上让人作呕。
妖女也从水牢过来,没被蜘蛛追没爬地道没被怪物蜇,连鞋底都没脏。
恶心。
案前的女子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随手画了个除尘诀往他身上一点,剔去他全身脏污,头发干了,衣服也洁净如新。
小妖女懒洋洋地说:“还是阿姐心善,我还想让他多难受一会儿呢。”
亓官澍眯起眼。
无间洞天廖晴,因其行踪诡谲,杀人多一击毙命,少有人见其真容,得名无相君。
传言无相君提一把成贤刀,曾一人杀上仙盟十二派之一金霞阁,剁下阁主头颅并全身而退,一举成名,奠定了无间洞天在魔界的小巨人魔教地位。
廖晴看他一眼,对廖昶明道:“水牢下次还是得再修修,过滤排污要做好,魔教联盟最近在搞修士俘虏生存质量保障检查。”
……亓官澍觉得他刚刚听到的才是这一整天最诡异的事情。
廖晴似笑非笑,放下笔看着他说:“姓名。”
亓官澍不答,小妖女道:“亓官澍。”
“年龄。”
亓官澍闭嘴,小妖女道:“十七。”
“嗬,小你七十一,能抱二十三块金砖。”
“姐!”
廖晴笑笑,继续说:“修为。”
亓官澍沉默,小妖女道:“金丹初期。”
“姑射山下每日巡逻几次,四个山门各多少人把守,内门弟子多少人,各峰峰主修为多少,元婴几人,化神几人,可有大乘期修士?”
亓官澍还是沉默,这次小妖女没法替他答了。
那椅子兀地生出几根绳索把他手脚缠住,廖昶明抬腿一踢他连人带椅仰面摔倒在地。
“审你呢,当这是你家啊?”
亓官澍却只是皱着眉闷哼一声,并不挣扎。
“他要咬舌!”
廖昶明飞身上前,咔咔卸了他的下颌,往他嘴里塞了颗丹药,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扣在地上。
她像只扑倒猎物的小狼,盯着亓官澍的眼睛道:“有句话我只说一遍,你要是敢死在无间洞天,我就扒了你的皮塞上木头棉花制成傀儡日夜陪我,还要带你去给你山上那些师长同门都看看,姑射山大师兄生前矜贵不可一世,死了以后能有多放荡不堪。”
亓官澍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极浅的颜色里倒映着他的脸。
他眼底一片猩红恨意,额角青筋暴起却因灵力稀薄只能被妖女压制,全无还手之力。堂堂姑射山大弟子一身傲骨,从未如此失态过。
小妖女巧笑倩兮的皮囊终于撕破了脸,一朝落入魔窟,半生难出掌心。
他生不得,死不得,逃不得,留不得,不过一只血肉傀儡。
廖晴摆摆手,椅子上的绳索散开了。
“带回你那审吧,本来就是个陪你玩的,没指望审出什么东西。”
亓官澍脱了力,几个甘蔗一样又细又长的低等魔族上来把他架着跟在廖昶明后面往外走。
一路上无言,但廖昶明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哼着小调跑了两步推开房门,一边回首问他:“关于我你有什么想问的?”
小妖女对俘虏有奇怪的分享欲,不过亓官澍并不在乎。
他意识到这可能是寝殿。
“有啊,”亓官澍笑道,“一只蜘蛛、一条蛇、一个入了魔的人类,居然建了个魔教?你又是什么血脉,魔,人,妖?魔族也配有姓吗?”
“啪!”
乌梢刺当面劈来,亓官澍没躲,被鞭子正中胸口,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狠狠撞到墙上滚落在地。
鞭上倒刺平时收拢不显,廖昶明一甩它们就借力弹出,沾到身上就带下一块皮肉。
一鞭下去可让寻常金丹以下修士防御尽破皮开肉绽,当场毙命的都有。
没有灵力,亓官澍只能靠□□生扛。
原本的黑发,白肤,白衣,现在一片血红看不出原色。
这一鞭约莫抽断了他两根肋骨,疼得他有片刻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现在伸手摸摸自己的伤口或许能一连串拽出自己的心肝肺腑和肠子。
他勉强撑起上半身,一张口哇地又是吐出满嘴鲜血。眼前已是血红一片模糊不清,看妖女远远的身影像隔了一层雾。
亓官澍怔忪,师弟师妹们就是这样毙命于妖女手下的吗?
廖昶明坐在床上看着他挣扎的一举一动,声音悠悠传来:“惹我生气没用,现在,跪在地上,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