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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求你 亓官澍一言 ...

  •   亓官澍一言不发。

      半晌,吐完了嘴里的血,他咬紧下唇,沉默着,颤抖着,伸手向前爬出了第一步。

      廖昶明的寝殿很大,地砖冰冷坚硬,不染纤尘,手和膝盖撑在上面凉得彻骨。

      门大开着,从外面远远就能望见殿中,素来目下无尘的仙盟弟子第一人正衣衫凌乱匍匐在地,卑贱如狗。

      劲装能勾勒出他漂亮的腰线和脊背,像一头蛰伏的豹子。这头豹子被打折了傲骨,只能拖着残破的身子卑躬屈膝,踏入陷阱。

      他什么都没想,像所有四脚着地的生灵一样,什么都没想。

      伤口还在流血,又被他的衣服在地上蹭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他就拖着那条血路,一点一点爬到了廖昶明面前,直到廖昶明的鞋尖点住了他的发顶。

      亓官澍的头发因身子轻微颤抖在他的脸边拂过。他的头发黑得发亮,个子又高,身姿挺拔,在人群中背影就和别人不同,一眼望去很容易看到他,只能看到他。

      廖昶明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和普通弟子一样,未及冠,只是高高扎成马尾。

      出剑的时候马尾在脑后一甩,像红缨枪。

      他皮肤很白,不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冷,和人说话的时候会笑,但是笑得很假。

      魔族从来不这么笑,除了嘴角很累什么感情都没表达的笑,虽然他假的时候也挺好看。

      姑射山除了修行还应该教教言行礼仪,这样他综合分数肯定不是第一了,他知不知道他目下无人的样子很欠抽。

      廖昶明发觉自己走神了。

      她俯下身摸了摸亓官澍的眼睛,睫毛上沾了血珠,已然半干,面前的人厌恶地偏开头,被她捏着下颚扭回来。

      她堪称温柔地说:“不要再惹我生气了,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但是少年双眼微阖并不应她,廖昶明皱眉,正要晃晃他的脸,下一刻亓官澍忽地身子一歪,一头栽倒在地上。

      廖昶明错愕地看看手里的鞭子,又看看地上的人。

      这一鞭有这么重?

      姑射山首席就这水平?

      赶紧报告阿姐,仙门正派已经跑步进入末法时代了,她们快点收拾收拾攻上姑射山。

      *

      亓官澍睁眼,入目是一片碧绿轻纱,从床顶四角垂下来在他脸上拂过,床榻靠窗,窗外一丛绿竹随风瑟瑟。

      他有片刻以为自己还在姑射山。

      榻边有人见他醒了,上来把窗户放下,又为他拿来软枕。

      亓官澍进无间洞天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颇通人性的关怀。

      他看着面前忙来忙去的绿衣侍者,略颔首道:“多谢。”

      绿衣侍者一笑:“不必客气,叫我鹿葱就好。”

      鹿葱一边给他端茶倒水一边絮絮叨叨:“亓公子真是命大,叫爪牙蛰了还能一直挺到进了圣女殿中,换了别人既无灵力护体又这般狼狈,怕是要直接死在地道里了。”

      亓官澍说:“其实我姓亓官——爪牙是什么,你们地道里那个会蜇人的泥巴?”

      “是呀,亓官公子,”鹿葱叹了口气,“爪牙既生,百年不腐,一劈为二,立地成活。本来不算剧毒,只是生效快,势头猛,需要即刻服下解药。幸好亓官公子没出洞天,不然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亓官澍一哂:“若是能死在无间洞天外,我也心甘情愿。”

      鹿葱说:“是公子命不该绝,毕竟四条岔路,三条通向洞天之外,公子可是选了生路呢。”

      亓官澍没说话,只是慢慢滑进了被窝里。

      鹿葱再抬头,被子已经遮住了他的脸,仅露出一双空洞无望的眼睛。

      鹿葱一笑,继续说道:“我们洞天之内的地下确实盘根错节,水牢那边尤甚。不过走错了也不打紧,兰花娘娘倒是愿意同我们这些小辈玩,只是业湖那边公子下次别再去了。”

      “柳先生本就不喜修道之人,公子又撞见了……柳先生每逢蜕皮脾气都不太好,从来不见人的。”

      “啊,但是柳先生平时人很亲厚,如果公子殒命,他应该会帮圣女把公子的皮制成傀儡呢。”

      亓官澍去掉了心里最开始的判断,重新下定结论——这魔教内没一个通人性的。

      “公子的伤我简单处理过了,最近还是不要打斗静养为好,圣女今日说要带公子去趟太平城,一会儿应该就要来找公子了。”

      亓官澍猛地抬头:“她有那么好心带我出去……她想诱出我的同门?”

      七天下落不明,八人魂灯已灭,师门肯定要派人来太平城查探了。

      妖女,杀心竟如此狠毒。

      他翻身就要下床,然而脚一沾地便顿觉身体不对。现下他体内那点稀薄的灵力尽失,手脚沉重,几乎与凡人无异。

      亓官澍冷声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鹿葱说:“魔界之外对修士灵力便无压制,只是怕公子一出洞天就跑得太远,十二时辰之后就会恢复了。”

      “那妖女猫抓耗子的把戏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鹿葱袖手站在一旁微微垂首,面上含笑语气沉静:“公子误会了。在下鹿葱,无相君座下护阶君子,仅听命于教主一人。”

      “无间洞天向来只进不出,教主怜妹之心望公子谅解。”

      *

      太平城客栈。

      大师兄失踪、八名弟子魂灯齐灭第九日。

      姑射山派出青云峰嫡传弟子赵云岫领十余名内门弟子成立斥候小队入太平城查探,无所获。

      赵云岫心事重重。

      坐她旁边的弟子见她眉头紧蹙,宽慰道:“云岫师妹不用担心,大师兄魂灯至今不见暗淡,想来并无性命之忧。再说,管他遇上什么魔族,凭我等实力人数,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赵云岫只笑了笑,并未回话。

      此行都是师门年轻一代佼佼者,平均实力确实远在大师兄带的那队普通弟子之上,但是还远远不够。

      他们入太平城中,这里安然无恙,修士八死一伤,魔族却不曾再次来犯。一点线索没有,能掳走大师兄的魔族,实力究竟多少没人心里有底。

      最好结果,不过斥候小队无功而返。

      他们要回就他们回,不管如何,此次前来不找到师兄踪迹她绝不甘心。

      旁边不知名姓的便宜师兄还在叽叽喳喳些什么“我辈姑射山弟子感天地所召降妖伏魔”之类的话,赵云岫善良地一边微笑一边点头。

      “你们要找前几天入城的那伙年轻修士啊?”隔壁桌正在拼烧刀子的大汉听到他们说的话看了过来。

      “是,”赵云岫心中一喜,急切问道:“不知阁下可曾见过那个领头的弟子,何时见过,在哪见过?”

      “喔——是不是那个最英俊潇洒,最气度不凡,最法力高强的?”

      有点奇怪,赵云岫眨眨眼,还是点头了。

      大汉摆摆手:“那你们别找了。听闻他已经叫那无间洞天的圣女抢去做新郎官了,这么多天多少个时辰该有多么妙不可言呢!”

      赵云岫说:“信口雌黄,大师兄道心澄澈,实力高强,绝不可能与魔族有染!”

      同桌另一贼眉鼠眼瘦猴样的醉汉说:“哪胡说了,我们可有不少人看到他真真切切教那圣女捉走了,这么多天,谁知道这样风流倜傥的人物怎么活下来的?”

      有人按捺不住,拍案而起:“你们什么意思!”

      大汉笑道:“什么意思——我看你们姑射山,要成姑爷山咯!”

      一听这话,几桌姑射山弟子均是大怒,蹭地站起来拔剑相向。

      两方对峙,来上菜的店小二被吓了一跳,踉踉跄跄把菜往桌上一推就跑了。

      赵云岫眼尖,见端上来的那鱼腹中露出一角,抽出来一看竟是张字条。

      字条是片撕下来的碎布,上面歪歪扭扭两个潦草血字:快走。

      是大师兄的字迹!

      赵云岫心乱如麻,冲进厨房,只见窗户大开。

      她手一撑翻了出去,四下张望,可外面人来人往哪里还有大师兄的身影。

      *

      街对面的茶楼上,亓官澍跪着,将净手的银盆举过头顶。

      廖昶明漫不经心,两双手在水里撩来撩去,看水珠从指尖滴下。

      两人都听见了客栈的争执声,她颇有几分玩味地看向亓官澍的神色,可后者面无表情,盆不抖,水不晃,很无聊。

      廖昶明玩够了示意旁边人把盆拿走,亓官澍还未站起,她先伸手把水弹亓官澍脸上,“那人谁啊,你师妹?”

      亓官澍冷声道:“你若胆敢伤云岫师妹分毫,我即刻碎尸万段魂魄也要上无间洞天找你索命。”

      “哦,你喜欢你师妹。”

      “我管你以前喜欢谁,你就是心悦姑射仙子,现在落我手里也是我的人了,别想着激我,”廖昶明笑笑,伸手抹去亓官澍睫毛上的水珠,“而且,我要是一门心思杀那小赵师妹,剩下的老鼠跑回去通风报信请一尊元婴大佛来降我怎么办?”

      亓官澍扭开脸,置若罔闻。

      他方才偷偷让伙计塞了字条到客栈,只盼着师妹明白他的心忧赶紧离城。

      妖女实力不在他之下,城中若无门派长老接应,他绝不能让师妹等人直面这妖女。

      廖昶明百无聊赖地看着街对面赵云岫等人的身影,突然说:“你想见见你的白月光小师妹吗?”

      亓官澍这两天已大致摸清了妖女阴晴不定的性子,一听她的话立马就要躲,然而他本就立于窗前,现下又行动滞涩,不及避让,被她抬腿正中心口,一脚就踹了下去。

      “咚!”

      “怎么回事!”

      街上有人叫起来。

      “茶楼跳楼有没有素质啊!”

      失魂落魄的赵云岫猛然回头,街对面的那人刚从地上站起来,背对着她,只能看见那一席白衣的背后沾了些尘土,却不变如松身姿,似是注意到了她,匆匆就要离去,赵云岫心中一喜。

      “大师兄!”

      她冲上前去抓住了亓官澍的手,感觉到面前的人身形一僵。

      赵云岫正欲说些什么,周围人群突然惊呼,她仰头望去,茶楼之上有一道身影紧跟着跳出窗户,长鞭一卷直冲二人而来。

      赵云岫抓住亓官澍的胳膊,脚尖一点飞快向后退去,险险避开鞭梢。

      其余弟子也冲了上来围住二人:“保护大师兄!”

      那桌壮汉站在客栈檐下看戏,见弟子喊他大师兄,看看亓官澍,又看看姑射山众弟子的衣着,啧啧道:“这这这,衣服都换了,这还说什么冰清玉洁呢。”

      廖昶明被逗笑了:“是呀,阿澍要不要跟你师弟师妹们说说,这八日来无间洞天是如何款待,你我二人又是如何相处的。无间洞天不比凡界,夜晚漫长难耐,多亏有亓官少侠相陪呢。”

      赵云岫喝道:“妖女休要胡言!”

      闻言,廖昶明郑重地点点头。

      于是她当着舞刀弄枪的姑射山众人的面,举起乌梢刺,对折,对折,再对折,继续对折,团成团,别在腰间,张开手向众人示意。

      “你们自己问问,亓官少侠想不想跟你们回去?姑射山苦寒,可不比无间洞天温柔乡哦。”

      众人下意识向亓官澍看去,而他从茶楼摔下来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一直低着头。

      赵云岫方才分出心仔细端详数日未见的大师兄,却见他嘴唇一片殷红,已被咬破了也浑然不觉;一双目如寒星,此刻却在妖女开口后忽地暗了下去。

      “大师兄……”

      亓官澍嘴唇微张,赵云岫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只是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挣开了她的手。

      “大师兄!”

      若他功力不减,和妖女尚难分胜负。

      可现下他负伤难行,妖女使毒刁钻阴险,他不能用师妹性命做赌。

      像所有两脚行走的人一样,亓官澍迈出了第一步,之后就容易了许多。

      姑射山首席亓官澍声名在外他没法说不在乎,若让他投靠魔族亲近妖女他宁愿殉节!

      可声誉终究身外之物,与师妹师弟和城中百姓的安危相比不值一提;

      如若哪天流言蜚语传回姑射山,只望师尊明白他无奈之举,勿怪不肖弟子令师门蒙羞。

      亓官澍低着头不去看周围人的神色,却终究当着所有人的面,拂开了试图挽留他的小师妹,穿过了想要阻挡他的各位同门,直直向街对面抱着胳膊含笑看戏的廖昶明走去。

      妖女挑着一边眉毛看他,看他一步步走来,看他停在她面前,看他弯腰缓缓向她倾身。

      亓官澍的面皮很薄,现下透出几分薄红来更显容貌昳丽,那副漂亮的五官离她越来越近,近到他的呼吸能拂过她的鼻梁,近到她能看清他的睫毛。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亓官澍的嘴唇停在将将要吻上她的距离,颤抖着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求你,放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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