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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良家少男入魔窟 上元佳节, ...

  •   上元佳节,太平城主下令广开城门,夜不闭市。

      此次下山除魔行动顺利,离回山云舟启程的期限还有几日。

      亓官澍带队素来宽厚,知道这一批师弟师妹们都是第一次下山,无意拘着他们,一群仙门子弟扮作寻常人家哥儿姐儿混入人群中观灯游乐。

      灯市人多,两边自有面人糖画和钻火圈猜灯谜的小摊堵得水泄不通,中间吹拉弹唱簇拥着坐轿游行的神仙老爷神仙娘娘,还有游龙一样会吐火会咆哮的长灯在人群中穿来梭去。

      亓官澍含笑谢绝了几个师弟师妹的邀约,独自走在队伍最后,手扣在腰间佩剑上。

      灯市最怕走水,不知道今天城门大开放进来多少贼人浑水摸鱼,要是有火星子溅到那些纸扎的老爷娘娘身上势必会引起骚乱。

      远处城门楼上三声钟响,人群爆发出欢呼,要放烟花了。

      亓官澍仰头去看,忽闻身边一阵风过,什么人跑过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有脂粉香气和着佩环叮当的声音擦过他耳边。

      待他转过身去,却见地上躺着一方罗帕。

      身后的人群被撞出一条路尚未合拢,有一绫罗衣裳的小姐旋风一样跑开,发髻上系着的长长红绸发带还在风中飘。

      亓官澍正要捡了帕子去追,但看烟花的人群忽然往前涌上来把他层层围住水泄不通。

      不等他拨开人群,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公子为何拿着我的帕子?”

      是方才那小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背后,亓官澍这才看清她的脸。

      少女挑着一边眉毛看他,大而极浅的瞳仁隔着一层似泣似笑的水光,被倏尔窜上夜幕的烟花照亮,好像一汪泉眼。

      亓官澍发觉自己离人太近了。

      他收敛心神,瞥了一眼帕角的“明”字,却仍旧翻手把帕子握在手心问她:“不知姑娘芳名?”

      “你好没礼貌,不先问问我多大了吗?”少女慢悠悠地说。

      问女子年龄不是更没礼貌吗,亓官澍摸摸鼻子,还是退开一步行礼道:“在下姑射山大弟子亓官澍,年十八,敢问姑娘芳龄?”

      少女好像笑了,又似乎无甚笑意,“我呀,今年八十八了。”

      亓官澍惊愕,抬头去看。

      与此同时,数朵烟花在空中爆开,流动的光影映照下,面前女子的脸从花季少女迅速衰老,皮肤紧扒在骨骼和干瘪的肌肉上,满脸沟壑深浅,好似骷髅上蒙了层羊皮。

      亓官澍下意识去摸佩剑,而腰间空空,手脚动弹不得;他要念诀,张口却哑然无声。

      面前女子那皮仍在紧缩,直至骨骼冲破面皮,人皮爆开,剩下一把骨头架猛然扑至他面前,方才如画的眉眼只剩两个空空的眼窝,半片连着嘴唇的皮肤却还挂在下颚,张开残缺的牙齿,颌骨咔咔作响,一张血盆大口向他扑来。

      亓官澍猛然惊醒,后脑狠狠撞上了坚硬的岩壁。

      他双耳嗡嗡作响,眼前看不见东西,只觉像被烟花点了一样噼里啪啦直冒金星。

      面前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有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脑袋,有一个人凑到了他的面前,有一阵清脆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姑射山弟子亓官澍,你好呀。”

      亓官澍并不躲避,而是睁大双眼,从眼前数个重重人影中看见了一双极黑而有筋骨的眉毛和两只柔软空洞的灰色眼睛。

      这张脸的重影摇摇晃晃,终于和刚刚那八十八岁的少女重叠起来。

      她见亓官澍怔怔,笑容更大,昏暗光线下一张嘴仿佛要咧到耳后。

      亓官澍眯起眼睛,哦,这下看清了,那不是她嘴角的裂口,是颊边的两个酒窝。

      这是个美人,但不会让人心生欢喜。

      他头痛欲裂,勉力稳下心神辨别身处何地。

      这里应该是个洞穴改的水牢,潮湿阴冷,背后湿漉漉的石壁一直矮矮地往前延伸压弯他的脊梁,压在他的头上;身子泡在水里,水面离他口鼻不过一拳距离,发出酸臭难闻的气味。

      他站不得,坐不得,跪不得,直不起腰,伸不直腿,不知道从进来保持着这样卑躬屈膝的姿势过了多久。

      面前的女子蹲在洞穴中央地势较高的路上,她一站起来,亓官澍再努力往上看也最多只能看到她的裙子了。

      昏暗的光线下少女身上什么东西反射出几道一闪而过的冷光,亓官澍皱眉细细看去。

      那是缠在她腰上的一根鞭子,闪光的是鞭身表面的精钢倒刺。少女把它拿在手里把玩,鞭梢滑在地上,所到之处拖出一地火星。

      亓官澍瞳孔骤缩,他想起来了。

      没有上元佳节,没有烟花灯火,没有锦绣小姐,也没有师弟师妹们——他的此行同门全死了。

      被眼前的妖女所杀,一个不留。

      这鞭子是“乌梢刺”,它的主人便是魔教无间洞天的小妖女——廖昶明。

      七日前,他们在太平城围剿魔教杂碎,中了无间洞天的埋伏,八名同门尽数身亡,他也身中奇毒,被妖女掳走。

      “想起来了?”廖昶明笑嘻嘻地蹲下来看他,“想起来老娘叫什么了?”

      面前狼狈的少年低着头,胸腔中发出沉闷的笑声:“为祸人间的妖女也配叫昶明吗,实在讽刺。”

      廖昶明伸手抓住他的头发,猛然发力把他的头按进水中,腥臭的液体涌进鼻腔,他的手被吊在石壁上即使奋力挣扎仍动弹不得。

      有声音从水面上传进他耳朵:“亓官少侠不必逞口舌之快,我知道我的名字很好听,方才在梦里你可是明知故问呢。”

      廖昶明松了手,饶有兴致地看亓官澍脸上不知是因呛了水还是被她戳穿梦中少男心事而泛起的潮红。他抬起头剧烈咳嗽着,水珠顺着头发从他鬓边滴下,滑进衣领。

      亓官澍咬牙道:“妖女果然专擅妖言惑众。”

      廖昶明没搭理他,只是伸手把他的几缕头发捋到耳后,指尖顺着他头发上淌下的水珠一路滑到他胸口,毫不客气地左右扯松了他的衣领。

      亓官澍的胸口还有尚未愈合的伤口,被水泡得红肿,映在白璧一样的皮肤上,廖昶明的目光有如实质,“听闻姑射山首席大弟子亓官澍容貌无双,太平城一见果然不虚,即使在我这水牢里也别有一番风情呢。”

      短暂错愕后,亓官澍的脸上又浮现出了名门正派见到走兽精怪时都爱端出的那副嫉恶如仇、讥诮不屑的表情。

      廖昶明很满意他的反应,站起来拍拍手道:“姐姐要审他,我把他押过去。”

      有两个胖头鱼一样的低级魔族上来解开了他的镣铐,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扔到地上。

      在脏水里泡了七天,连他身上的姑射山服饰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亓官澍脱掉了黏在身上的外袍,只留穿在里面的劲装,他束发的发带散了,头发湿哒哒的披着,显得脖颈如玉瓶般阴冷。

      廖昶明有点讶异,看看他又看看他脚边的衣服:“我没有这种癖好,而且你现在太脏了。”

      她好像真的很喜欢看亓官澍黑脸,大笑着往水牢外走去。

      水牢只是这地下洞穴的其中之一,越往外走,道路越狭窄难行,廖昶明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也不在意他。

      经过又一个岔道的时候,亓官澍停下了脚步,前面廖昶明已经背着手越走越远,他一闪身,进了另一条甬道。

      甬道狭窄坎坷,壁上多孔,大的能藏下人,亓官澍侧身躲在石洞后,确定廖昶明没有追回来也没有人跟上来,终于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他一刻不敢停,他知道廖昶明不会如此粗心大意,但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越往前走岔路更多,他的灵力运转艰涩,无法感知周围环境,但从做的标记来看,他还没迷路回原处。

      石壁上已凝结一层水珠,这条路似乎越来越向地下,生气更少,寒意更深。可每当他想回头的时候,前面总有微风吹来。

      又进入一个岔道,没走两步,亓官澍便发觉出不对劲。

      这条路太陡了,而且上上下下不辨方向,壁上时常勾着丝丝缕缕的蛛网,在微风中飘摇如烟雾,周围的蛇虫尸体也变多了,被蛛丝坠着吊死鬼一样挂下来扑人脸上。越往里走,蛛网越来越多,在前方几乎如帐幔般层层叠叠。

      亓官澍心里一咯噔,走错路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前面目力所及不足三丈的地方忽然闪过一道身影,他定睛看去,然而又是一闪,身影已来到他面前。

      是个女人。

      女人遍身绫罗,满头珠翠,一席紫色织金长裙裙摆曳地,裙上的各色花鸟纹样仿若活物,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身上流动,是人间那些富贵夫人爱穿的式样。

      然而她身高足有八尺,极其高大,顶天立地,在这地窟中显得格外诡异。

      女人笑着迎上来:“姑射山来的小客人?让兰花娘娘看看。”

      亓官澍警惕地观察女人,他后退一步,女人就逼近一步。她走路时上半身安然不动,不像在走,更像在飘。

      亓官澍定睛一看,女人那层层铺展的绡纱下竟伸出一条漆黑油亮的蜘蛛腿,粗壮如男子大腿,多节,密布着黑色的刚毛,末端长着弯曲的爪钩,在地上留下细小的刮痕。

      他瞳孔骤缩,转头就跑。

      然而没跑两步面前忽地坠下什么东西扑到他脸前,是那女人鬼魅一般从洞顶倒挂下来,阻断了他的去路:“来找兰花娘娘做客,跑什么呀?”

      亓官澍一拳挥去,毫不犹豫转头再跑,破开壁上蛛网,专找狭窄矮小的洞口钻。

      再一回头,他看见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那兰花娘娘被他一拳激怒了,尖叫着飞速向他冲来。八条蛛腿爬檐走壁如在平地。洞口不过半人高,她速度不减,只是后仰将身体脊柱折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后背几乎要碰到地面,完全是蛛腿在拽着人身跑。

      她避过顶上的钟乳石,咔咔几声又重新把上半身弹回原样,狞笑着追来。

      避无可避,逃无处逃,亓官澍索性转身直面这蜘蛛精。

      他拼命调转全身灵力,不知是不是因为远离了魔窟中心,他体内的灵力在这里好像已经能稍稍运转了些许,生死在此一搏了。

      亓官澍将灵力聚于双手,一拳击断旁边的石笋,折下嶙峋的尖端狠狠刺向兰花娘娘。

      通道窄小,她也无法避让,这一击她要么生挨要么停步挡下。

      亓官澍掷出石笋,转身向外跑。

      忽见前面尽头隐有白光闪烁,身后的兰花娘娘似有顾忌,不再往前。

      他拼命向洞口跑去,双手刚刚已被石笋划得鲜血淋漓,他紧紧攥拳,指甲嵌进伤口也浑然不觉。

      他要逃出去,他要回姑射山,他要活下去,他终有一日要手刃妖女!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亓官澍站在刺眼的日光下,一时怔愣。

      面前是一潭潋滟湖水,脚下是一片如茵碧草,天光大亮,远远望去外面还有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面前一条水榭长廊直通湖心的亭子,如果不是背后还有他刚刚死里逃生的山洞,这里简直就是人间。

      亓官澍转过头去,站在这看,连这口深不见底的魔窟都像人家后花园里的假山了。

      湖心亭中似有人影,他警觉起来,但那身影看起来是个人,且不是女人。

      他今天遇见太多可怕的女人了。

      亓官澍从长廊一路走进亭子,撩开围帘行礼道:“打扰阁下,在下姑射山大弟子亓官澍,不慎入内,敢问此处是?”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只是冷眼瞥了瞥他脚下,道:“你踩着我的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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