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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赠剑 拜师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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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邬寻月睡得格外安稳,幽幽的雪松香萦绕在他身边,身体中好像有什么缺失已久的部分被填满了,他忍不住靠近这股香味的源头,将自己整个人埋了进去。
翌日,邬寻月睁开眼,榻上只剩他一人。
他抱着枕头回了房间,洗漱好,匆匆用了早食,去了书房。
邬寻月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师尊有点心不在焉,他笔尖一顿,故意写错了一个字,而师尊竟然没有开口纠正他。
“师尊?”错字举高高。
沈观南垂眸一瞥,纠正了他的错误。
邬寻月脑中灵光一现:“师尊,是我昨晚扰到你了吗?”
沈观南神色亳无波动,淡淡道:“并未。”
“专心习字。”
邬寻月乖巧地应道:“是。”
过了一会儿,邬寻月唤道:“师尊。”
“嗯。”
“我昨天,见到师兄了。”邬寻月掏出孟正则给他的玉牌,“师兄说要带我去桂花林逛逛,结果到了之后,他突然把玉牌扔给我,匆匆离开了。”
”我不想浪费师兄的好意,就自己在桂花林里逛了一会儿,出来之后等了许久,也不见师兄的身影,只好自己先回来了。”
“师尊可以帮我把玉牌还给师兄吗?”
沈观南平静道:“可以。”
邬寻月弯起眼:“谢谢师尊。”
他继续安静地练字。
写着写着,邬寻月拉了拉袖子。
衣食住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还日日有灵药温补,他现在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之前的干瘦,像是要把从前没长的全都长回来,衣服竟有些不合身了。
沈观南注意到邬寻月的动作,思及他已经经过了第一次血脉融合,个子确实是会长些。
待邬寻月离开书房后,沈观南调动灵力在指尖凝聚出一条传讯小鱼。
由灵力构成的小鱼浑身透明,闪烁着光芒,似有一颗颗光点化为液体在它体内流淌,比身躯大三四倍的尾鳍如薄纱般翩然招展。
小鱼亲昵的在沈观南的手指间穿梭,长长的尾拂过他的指间,而后微微卷起。
沈观南点了下它的头:“去找李夫人。”
孟怀远正在处理日常事务,一条小鱼突然从窗外游过来,在他耳边吐了个泡泡。
熟悉的清冷嗓音响起:“李夫人,劳烦你让浣纱堂用我那匹鲛人纱给我徒弟裁件衣裳。”
孟怀远听完微怔,随即反应过来,伸手托住小鱼,笑道:“你倒是机灵,知道我夫人在歇息,来找我。”
小鱼甩了他一尾巴,化作光点消失了。
……
邬寻月坐到书桌前,将字帖收好,起身时膝盖却无意间顶到了桌子下方的横梁——以前这个高度他是碰不到的。
邬寻月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慢慢走到镜子前。镜中的自己还是穿着那件熟悉的袍服,却显出了几分局促,他抬起手看了看袖口,又低头看了看腰身,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欣喜的情绪蔓延开来。
下午练剑时,他略显疑惑地将这个发现与沈观南分享。
沈观南解释道:“你体内有一半的魔族血脉,每经过一次血脉融合,便会迎来一次生长期。直到经过了三次血脉融合,你才算真正成年。”
邬寻月问道:“师尊,那我大概多久才能成年?”
出乎意料的,沈观南说:“不知道。”
“人类十六岁就算成年,魔族一般需要百年。”
邬寻月低声道:“但我既不是人类,也不是魔族。”
他的身体里流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血液,却不知该归属何方。
“我只是害怕……害怕自己活不到成年。”
沈观南抬手轻抚他的发顶。
“你是我的徒弟,我会护着你。”
“师尊,”过了一会儿,邬寻月忽然开口,“在我四岁那年,阿娘为了给我过生日,去当地的富人家换梨,却在回来的路上被几个乞丐围堵,他们不但抢走了梨,甚至还想欺辱阿娘。”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等清醒时,那人已经倒在地上,脑下都是血。”
“我可能杀人了,师尊。哪怕这样,您也会继续教导我,护着我长大吗?”
你要让我这样的怪物活到成年吗?
沈观南垂眸,看向他:“我既然收你为徒,就会教导你,庇护你,这是身为师长的责任。而你,只需要好好长大。”
“在你迷失本心之前,我自会出手管教你。”
邬寻月沉默片刻,忽儿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师尊,谢谢。”
他低声说,语气里透着释然:“那么,若我有朝一日真的背离本心,请您一定拉住我。”
“师尊”这个称呼的重量,他体会到了。
那是,将他从地狱里捡回来的神明,是他此后可以托付性命与归途的……家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如今营养终于跟上,邬寻月又恰好处在血脉融合后的快速生长期。仅仅一个月,他的个子便向上蹿了一大截,原先还能勉强对付的衣服,现在是真的快穿不下了。
书房内。
“师尊,这是给我的?”
邬寻月看着桌上的正方形木盒发出疑问。
“嗯。”
邬寻月小心地打开木盒,里面摆着一件折叠整齐的雪色长袍,衣襟处的云纹隐隐闪着些许银光。
沈观南:“你正处在生长期,这件长袍由鲛人纱所裁,水火不侵,可以根据你的身量调节大小,我在它上面留了修复符纹。”
邬寻月没听说过鲛人纱,但他隐约明白这件长袍有多贵重。
他有些局促地盖上盒子,抿了抿唇:“师尊,这……”
他的后半截话未说出口,沈观南已然明了:“一匹鲛人纱而已,对我而言,谈不上珍贵。”
他这番话若是教修真界旁人听见,只怕要倒吸一凉气,暗道一声“暴殄天物”。南海鲛人早已绝迹千年,如今流传于世的鲛人纱,十指可数,堪称千金难求。
沈观南这匹,更是从上古秘境中寻得的珍中之珍。
可这千金难求的鲛绡,却被他随意赠与徒弟,只做御寒取暖之用。
邬寻月鼻尖轻轻翕动了一下,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忽然往前一倾,额头轻轻抵在了沈观南的膝头。
以他如今的身量,这个依偎的动作甚至需要他微微屈膝,姿态近乎伏跪。
随后,低低的、极力压抑的啜泣声,便从沈观南的腿边闷闷地传来。
沈观南看着他黑黑的脑袋,想,这孩子……似乎很容易掉眼泪。
这是一个幼小的,脆弱的,伤痕累累的生命。
他的徒弟。
邬寻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沈观南伸手抚去他的眼泪。
邬寻月握住他的手腕,蹭了蹭他的手,蛇类冰冷光滑的鳞片贴着人类柔软冰凉的皮肤蹭过,带来些许的痒意。
“师尊……”他声音哽咽,“我想我娘了……”
六年来的压抑和痛苦在这一刻释放:“那天……她的身体好冷……我甚至……没办法找个好的地方安葬她。”
四岁的幼童带着为数不多的银钱,求遍了周围的每一户人家,没有人愿意帮他,为了安葬他娘,待夜深人静,他在一家农户的门前放下银钱,推走了院中的一辆板车。
最终,他在森林里找到了一个被猎户废弃的陷阱,他将他娘放在深坑里,葬了。
沈观南捧起邬寻月的脸,笨拙地为他拭去泪水:“都过去了。”
邬寻月眼睫剧颤,唇间溢出一声近乎气音的呼唤:“师尊。”
“嗯。”
“师尊……”
“我在。”
一声一声,沈观南不厌其烦地应着。
呜咽渐止,邬寻月平静下来。他眨了眨有些红肿的眼睛,看着沈观南被染湿的衣袖,感到一阵赧然。
“师尊,”他开口,声音中带着鼻音,“我……我帮你洗。”
沈观南:“不必,让杂役弟子送去浣纱堂清洗便可。”
邬寻月失落地“嗯”了声。
没关系。
他想。
反正……师尊还有一件外袍落在他那了。
他并不是想要把那件外袍据为己有,只是暂时代为保管。
……
邬寻月仔细地换好长袍,在铜镜前转了几圈,又细细打量了一番,确定没有任何差错,才拿着木剑推开房门,向竹林走去。
“师尊!”
邬寻月一身雪色长袍,欢快地跑向沈观南,新衣的下摆在空中飘扬。
“师尊,好看吗?”
邬寻月转了一圈,衣袂翻飞,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雪色的弧度,像只展示新羽毛的小鸟。
沈观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里似有微光掠过。
“很衬你。”他开口道。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邬寻月的唇角克制不住地扬起。
“这是我穿过最好的衣服。"”他抬起眼,望向沈观南,认真道,“我会好好爱惜的。
沈观南微微颔首,走向一旁的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通体漆黑的细长木匣。
邬寻月的声音有些发紧:“师尊,这是……”
沈观南轻轻抚过木匣表面:“打开看看。”
邬寻月放下手中的木剑,上前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把剑,剑长约三尺,两指宽,剑身似有寒光流动,刃如秋霜,乌黑的剑柄布满细密的磷状纹路。
邬寻月将剑取出,手腕一转,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
他收势而立,忍不住抚过剑身赞叹:“好剑!”
“师尊,这把剑叫什么?”
“度厄。”
旧时认为,人有灾难,可以禳除避过,谓之度厄。
沈观南:“我的第一柄剑由我的师尊亲手所锻,它伴我历练多年,直至在一次战斗中损毁。”
“我托人将残剑熔入此剑。”他声音平淡,却字字郑重,“今日,一并赠你。”
邬寻月怔住,指尖微颤:“这……太珍贵了……弟子恐怕……”
他话音渐低,目光却仍紧紧凝在剑上,挪不开半分。
沈观南:“度厄有灵,你能舞动它,便是它选择了你。”
静默片刻。
邬寻月终于双手捧剑,躬身长揖:“弟子定不负师尊,亦不负度厄。”
“师尊,我去练剑了。”
他练至深夜,回房时双腿已有些发颤。
沐完浴,邬寻月抬起手臂想擦干湿发,肩胛处立刻传来一阵细密的酸痛,他望着自己不住颤抖的手,只觉浑身软绵乏力——
如此弱小,全然没有一丝顶天立地的修士摸样。
想要变强的念头在胸腔中鼓噪,化成灼人的焦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