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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师兄 原来他不是 ...

  •   半梦半醒间,邬寻月看到一片血色战场,耳畔响起金戈碰撞与魔兽嘶吼声。远处,一抺白衣身影凌空而来,他听见“自己”颠狂兴奋的笑声。
      梦境骤然加速,“自己”被剑锋穿透胸膛,暗金色的魔血喷溅而出,在那人雪白的衣襟上绽开刺目金梅。邬寻月听见“自己”低笑起来,染血的手握住剑刃向前猛拽,任由剑锋更深地贯穿心脏。
      他看见“自己”掌心凝聚起暴戾的魔气,狠狠拍向那人的胸口。
      邬寻月试图控制“自己”,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掌落下。
      他惊醒过来,猛地坐起身,却已经记不起梦境的内容,唯余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梦中的触感。
      想必是个糟糕透顶的梦。
      窗外鸟鸣声响起,晨光晃眼。
      邬寻月下意识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袍,指尖却触到熟悉的云纹刺绣。
      他的动作暮地僵住。
      昨夜的记忆翻涌,那些散碎的画面一一涌现,师尊垂落的发梢、微凉的指尖、叹息般的吐息,最后清冽的气息将他包裹。
      他猛地闭上眼,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热度一路蔓延到颈侧,那是一种近乎恐慌的赧然。僭越,他满脑子只剩下这个词。
      他怎么敢,又怎么能那么冒犯师尊。
      邬寻月慢慢蜷起身,生平第一次,渴望世间真有什么能让人化成一缕烟的法术,让他即刻消失,这样,他便不必面对师尊。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沈观南端着一只青瓷碗立在门边,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形。他看见邬寻月攥着自己的外袍僵坐的模样,目光未动,只是将药碗放在近旁的几案上。
      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醒了就将药喝了。”
      邬寻月垂下眼,不敢去看他:“师、师尊……弟子昨夜……”
      “药需趁热。"沈观南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邬寻月只得捧起药碗,温热的药汁入喉,带着苦涩,他安静地喝完,将碗放下,指尖在碗沿停留了一瞬,才低声开口:“昨夜弟子失态,烦扰师尊,还请师尊……责罚。”
      沈观南的目光落在他紧绷泛白的指节上,片刻,方道:“血脉觉醒非你所能控制,何来烦扰一说,既已无事,便好生歇着,今日不必去练剑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此非你之过,不必揽于己身。”
      邬寻月怔然抬首,只看见师尊已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抺雪白消失在门外,他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捧起那件被主人遗忘的外袍。
      柔软的外袍带着淡淡的雪松香,邬寻月低下头,将脸埋入其中,肩膀几不可察地松缓下来,唇边掠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又睡了几个时辰,精神稍复,邬寻月起身盥洗,用完早膳后如常往书房行去。
      行至半路,一道身影迎面而来,步伐轻捷,甲胄摩擦发出细微而规律的铿锵之声。
      那少年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外罩打磨光亮的银色轻甲,长发高高束起,马尾随着动作利落摆动。腰束绣有繁复祥云纹的玄色宽带,更显得腰身劲瘦有力。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他腰间佩的那柄长剑,剑鞘华美,寒光璀璨,隐有锋锐之气透出。
      他在邬寻月身前数步停下,明澈的目光落在邬寻月的脸上,声音清朗地唤道:“小师弟!”
      邬寻月抿了抿唇,没应,正想绕过去,不料那少年反应极快,脚步轻移,精准地挡在了他的去路之上,动作十分自然。
      邬寻月:“……”他抬眼,看向对方。
      少年似乎全然未觉他这份沉默下的冷淡,或者说毫不在意,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熟络,兴致勃勃地开口道:“我叫孟正则,是你师兄,小师弟,你怎么称呼?”
      邬寻月抬起眼,挺了挺单薄的脊背:“邬寻月。”
      孟正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熟稔的亲近:“寻月小师弟,你是想去找师尊吧?”
      邬寻月“嗯”了声。
      孟正则道:“师尊不在峰内,他去百药峰找仪静长老了。我带你下山逛逛吧,咱们宗门内有一片桂花林,可好看了。”
      他的态度从容温和,轻轻抚平了邬寻月紧崩的神经。
      “好。”
      两人沿着长长的青石板台阶往山下走去,脚步一重一轻,莫名和谐。
      在孟正则单方面的有说有笑间,两人走到一片桂花林附近。
      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幽香一一那香气清冷中带着蜜意,让邬寻月的心尖莫名颤了颤。
      孟正则停下脚步,伸手指向桂花林,道:“这种桂花名为金丝贵,一年只开一次花,花开时香传十里,花落处满地鎏金。现在花期快过了,所以香味并没有那么浓郁。金丝贵只能在灵气浓郁的地方存活,正好我们宗门有一条灵矿,灵气十分充足。”
      “据说桂花林深处有一颗三十年结一次果的梨树,是玉虚仙尊亲手种植。”
      说着他又指向旁边的空地:“这里本来还有一座山峰,原本是廉贞仙尊的,但是前些年被魔尊一刀轰平了,幸好没有伤到旁边的桂花林,不然我们飘渺宗的三绝就要只剩一绝了。”
      邬寻月:“三绝?”
      孟正则于是解释道:“这所谓的三绝,是宗内弟子编的,一绝为用桂花做的美食,其中最出名的是桂花糕;二绝为美酒,酒名为仙人醉,也是用这片桂花林的桂花酿的;至于这第三绝,乃是有着‘瑶阶玉树,清绝出尘’美誉的玉华仙君。”
      孟正则笑道:“三绝中的两绝都与这片桂花林有关,其重要程度可见一斑,当年玉虚仙尊还专门在这片桂花林中设置了阵法。”
      “这片桂花林看似近在眼前,实际上没有专门的信物是无法进入其中的。”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牌在邬寻月眼前晃了晃,“小师弟感兴趣的话,师兄带你进去逛逛?”
      邬寻月目光落在那枚玉牌上,正欲启唇,孟正则却猛然转头看向别处,接着动作匆忙地把玉佩往他手里一塞。
      “抱歉了,小师弟,我有私事要去解决,先失陪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急速掠走,几个起落间便不见踪影,只余声音远远荡来:“你先自己逛逛……!”
      邬寻月站在原地,垂眸看向掌心中的玉牌,沉默地凝视了数息。
      然后,他抬步走向桂花林。
      穿过结界的瞬间,周身仿佛被轻柔的冰雪丝带拂过,虚幻而奇妙。
      结界内,千万朵桂花在枝头颤动,半透明的花瓣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泽,风过时簌簌作响,仿佛在吟喃低语。
      邬寻月停在一棵与众不同的树前。
      这棵树通体银白,树干上布着细密的纹路,深浅粗细不一,乍看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邬寻月瞳孔微微扩大,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伸手抚摸着那片粗糙不平的纹路。
      出神间,他感到上方有什么东西坠落,邬寻月后退一步,下意识伸手接住。
      是一颗梨。
      和树枝上挂着的梨相比,这颗梨大了足足一圈,淡黄色的表皮散发着如玉般的光泽。
      邬寻月有些不确定地抬头看了看,似乎只有自己手上的这颗梨是熟透的。
      他找了块还算干燥的地方,靠着树干坐下,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梨的表皮,啃了一口。
      咬下的瞬间,清甜的汁水涌出,脂玉般的果肉在齿间绽开,细腻的果肉裹挟着甘冽的汁水,从舌尖滑入喉咙,只余一缕清香。
      原来这就是梨子的味道。
      他四岁生日那年,阿娘用身上仅剩的银钱从在富人家后厨做事的仆人手里换了几个坏掉的梨子,离去时正好被那家人家从寺庙祈福归来的主母瞧见,主母遣丫鬟上前询问情况。
      丫鬟询问了一番,回去禀告道:“回夫人,她是来换坏梨的。前几日大雨,库房进了水,烂了一批梨,本该扔掉的。”
      主母问:“为什么拿坏梨?”
      阿娘回道:“今日是我儿四岁的生日,我想让他……尝尝鲜。”
      主母沉默片刻,突然对丫鬟说:"去,取一篮新鲜的梨来。”
      丫鬟愣了一下,随即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她提着一篮子黄澄澄的梨子回来了。
      "给孩子过生日,怎么能用坏的呢。”主母的声音柔和了些,“拿去吧。”
      阿娘欢喜地道谢,提着竹篮准备回家,却在路上被几个乞丐盯上,最后连那几个坏掉的梨子都没能保住。甚至,如果不是阿娘找到机会脱身……
      邬寻月不敢继续想。
      那天晚上,他寻着味道,找到了那几个乞丐歇息的地方。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三个乞丐,其中一个手里攥着半个没吃完的梨。
      邬寻月的目光在屋内扫视,最后落在一块石片上。他捡起石片,边缘很锋利。
      他走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几张熟睡的,脏兮兮的脸。
      然后举起石片,对准一个乞丐的喉咙,用力划了下去。
      他划了一道又一道,用力到连自己的掌心都鲜血淋漓。
      看着三具尸体,他的心中却毫无波澜。
      邬寻月想,他或许真的是怪物。
      不……
      有错的是他们。
      他们不是人,是畜生。
      他没有错。
      没有错……
      邬寻月走到那个还攥着半个梨的乞丐身边,掰开他的手指,取出那半个梨。
      梨子已经氧化变黑,沾了血,邬寻月把那半个梨埋在庙前的土里,然后走到附近的小溪边,洗干净手上和脸上的血迹。回到家时,天还没亮。他爬上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睡着了。
      后来的事,邬寻月就记不清了。
      不过想来死了几个乞丐,估计也没人会在乎,最后大抵也是不了了之。
      邬寻月抬头,看向远处的不归峰。
      他想师尊了。
      出了桂花林,邬寻月随意扫了一眼,没瞧见孟正则的身影,想来是那“私事”还未了结。
      他没有停留,转身独自踏上了回不归峰的路。
      峰顶一如既往的寂静,他走到书房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书房的门:“师尊?”
      没有回应。
      邬寻月在门前静立了片刻,才转身走向自己居住的偏殿。
      等到夜色渐深,邬寻月抱着枕头,敲响了沈观南寝殿的门。
      这次,门很快从里面被拉开。
      沈观南站在门内,披着外袍,墨发未束,尽数垂落肩头。他看着门外抱着枕头,只着单衣的邬寻月,问道:“何事?”
      邬寻月垂下眼睛,苍白的嘴唇紧抿:“自从阿娘离世,我一个人生活很久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被所有人排斥,一直很孤单,我经常想,如果我不是半魔,不,要是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邬寻月长睫微颤,倏忽落下一滴泪:“直到我遇见师尊,师尊是这些年来唯一接纳我的人。第一次,有人在我难受的时候陪在我身边,因为师尊,我不再孤单了。我真的,很感谢师尊。”
      他仰起头,眼眶泛红:“今天晚上,能让我留下吗?师尊身上有令我很安心的味道,和师尊待在一起,我就不会疼了。”
      沈观南无言半晌,终是道:“进来吧”
      进了房间,邬寻月将自己的枕头放好,坐在床榻上。
      “师尊,”他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我睡里面?”
      沈观南只“嗯”了一声,声音沉静无波。
      灯熄了。
      邬寻月在榻上躺下,悄悄往外挪了几分,几乎触到身侧那人的衣袖。清冷的雪松香在鼻间幽幽弥漫开来。
      咚、咚、咚。
      心跳得太急,太响,简直像要从胸腔中挣脱出来。他屏住呼吸,生怕这声音被听见。
      可那气息萦绕在鼻尖,随着呼吸,一点一点渗进四肢百骸。邬寻月在黑暗中睁着眼,恍然觉得一一自己或许,是贪恋上这抹冷香了。
      不知过了多久,紧绷的神经终于被倦意抚平,意识将沉未沉之际,他含糊地呢喃出声:“师尊,晚安。”
      直到少年的气息变得绵长平稳,沈观南才合上眼,声音轻得恍如错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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