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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黄昏夜 “甜甜超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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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裴与的口中,秋盼月认识到了一位几乎能把所有褒义词加身的女性——勇敢、自信、美丽、优秀……
那位杰出的服装设计师值得所有冠冕,唯独少掉的就是谁家太太或者谁谁的母亲。
秋盼月在网络搜索过,知道她现在的生活是美满——事业地位不可撼动,新家庭里丈夫体贴孩子听话。
是十分理想的人生状态了。
也有不怀好意的记者去问她当年的决绝,是否还会想起那个在京城的年幼的儿子。
——早些年会多一点,后来她步步高升,再没有人敢挑衅她的时候就消失掉了。
互联网上有她对裴与道歉的视频——在每一个提到裴与的采访里。
秋盼月把那些视频都偷偷看过,心里想她大概还是爱着裴与的。毕竟是身上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只是她把事业放得更重。
这无可厚非,因为很多男人也会这样子。
许多记者却在她创业初期抓住了这一点,对她疯狂抨击。
性别一旦调转,许多合理的事情就变成了不可理喻。
裴与的银行卡里每个月都会有多一份的生活费入账,他知道是国外的账户。
但是在这个通讯发达的时代里,妈妈从来没有联系过他。
妈妈在愧疚。
他想告诉她不需要自责,毕竟是两个家族长辈的错。
可是他找不到她。
上一回出差到妈妈在的国家,远远在她的公司下面看了她一眼。
明艳大方——和他记忆里的一样。
看见她身边站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的眼里都是对她的爱意,裴与就转身离开了。
好像是弄湿了他站着的地面,好像又没有。
裴与不愿意去记。
在盼盼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他清清嗓子,说起话来其实很轻松。
只是后面喉咙自己慢慢收紧,拥堵他的语词。
盼盼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他看见了和那个男人看妈妈的眼神一样的目光——在盼盼的眼睛里。
下眼眶有点湿热,裴与赶快就结束了自己的话。
黑夜从天上压下来,裴与仰着下巴去看在和枯黄叶道别的枝条。
银白发垂下来,隐隐约约遮住他的眉眼。
“有没有想过去找妈妈?”秋盼月把裴与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不能去打扰她的生活。”裴与意识得到自己的嘴角在颤。
秋盼月的眼底堆了些水光,学他去看大树。
“有怨过她和裴叔叔吗?”
兜里扣着的手僵了一瞬,秋盼月不动声色地把眸光落回他身上。
裴与眨两下眼睛,挤不出刺到瞳仁的发丝。
伸手去拨开碎发,裴与在看地面,“家长会的时候怨过。”
人人都说裴与会挑人家投胎,到了京城一等一的家族。身边的外人都说他幸运,出生后就什么都不缺,物质可以买到他需要的一切。
自小就有许多名师在侧,让他成绩优异、才艺精湛。
家长会本应该是最好的家长攀比的时刻,裴与总是冷着脸站在课室最末,看着座位上和同桌的家长攀谈的陈姨。
也有很多次家里佣人都没空,裴与自己坐在原本应该母亲父亲在的位置上。
那时候是最讨厌妈妈和裴方海的时候。
也是他的脸最冰的时候。
“不过都是小学的时候了。”
因为初中的他已经变成那个符合裴家继承人标准的模样——除开利益再无其它可以打动心脏。
地上缓缓挪着的一双影子接近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子。
秋盼月买了两根扁糖葫芦,塞一根到裴与的手里。
他那根比较短,秋盼月哄他咬下第一口。
没有甜到齁牙的程度,裴与算能接受。
于是就学盼盼一点一点咬着,心口的酸涩逐渐被甜味赶跑了。
“我不想要孩子,是怕孩子会变成我这个样子。”裴与慢条斯理咽下了一半的糖葫芦。
秋盼月的视野从红色转变成了银白。
柔柔地揩掉她嘴角的芝麻,裴与对上她的那双眼睛开口:“刚认识的时候你讨厌我,我知道。”
和后面几个长假的相处比起来,高一暑假的初识的确算不上很愉快。
裴与看得出来秋盼月是碍着两家父亲的交情才对他笑脸相向,甚至听得出她的心里话——这两个月把这个少爷伺候好了就再也不见。
心虚地咬一口糖葫芦,秋盼月觉得自己像了负心汉。
“如果让一个无辜的生命变成我这样,没必要。”
二十三年里,裴与遇到过很多讨厌他的人,只是都碍着那个“裴”姓不敢发作。唯一的朋友仅有陈见一个,后来才加上了秋盼月的真心相待。
一直以来,他也觉得自己挺像烂泥一滩的,确实没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
他这样的人教不好孩子的,如果是和盼盼有孩子,他不能让孩子成为盼盼操心的负担。
他的身影比聊刚才的话题时还消沉,皱巴巴成了黑影一团。
糖葫芦也压不住胸口发酸的痛了。
“不会的,”秋盼月的话里坚定比过磐石,“因为爱才出生的孩子只会过得很幸福。”
裴与那些自大自恋全跑没了影,他的脑袋低垂,像要坠到地面。
他不去肯定秋盼月的话,而是呢喃一句:“说不定哪天你就离开了。”
又扬起脸来,去看发白的夜幕,“你身边那些蠢货虽然没我帅也没我有钱,但是他们比我会爱人。”
薄情的眼睛里绕着一层水雾,秋盼月看不清自己的倒影。
原本担心得要命的心被他的话牵引着笑了一下,秋盼月去捏他的脸,和他开玩笑:“有这两点就够我在你身边一辈子咯。”
银白发跳几下,是裴与在轻轻摇头。
“你要的又不是脸和钱。”
秋盼月收了嬉笑,挡到他身前的路,逼他直视她的眼睛,“可是我感受得到,裴与,你的爱比很多人都真诚。”
之前觉得裴与像个笨蛋,那么多情绪和感情都不会表达,只会用最拧巴的方式来让她接受。现在仔细想想,只是他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去给她那些,只好用他表面的顽劣和不近人情来威逼她接受。
或许如裴与所说,裴家教不会孩子爱人,可是他愿意去学让她高兴的方法,还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她,那就足以体现他的爱了。
爱不就是无时无刻的惦记,看到觉得她会喜欢的东西就想着带到她面前给她吗?
那些替她剥好的虾、那些包得整齐的烤鸭卷饼,还有去江南的旅游、找各种借口都要送她的花和礼物,甚至于因为她和其他人的交往而阴下来的表情,都是他在说他爱她、他只爱她。
未来的确是抓不住,真心的保质期也没有盖下具体的印章,但是……
算啦——秋盼月一个虎扑到裴与的身上挂着——起码此时此刻的拥抱是真真切切的。
裴与被撞得连连后退,手掌下意识盖住秋盼月的后脑勺,手臂紧锁,生怕她掉下去。
哪怕他重心不稳摔到墙上歪斜着了,秋盼月还是稳稳当当在他怀里。
听到“咚”一大声,秋盼月自知过火,默默松手就要从他身上下来。
裴与却把头送下来,下巴抵到她肩膀,淡淡开口:“好痛。”
“帮忙揉一下。”
“对不起,裴与。”秋盼月偏头去看他的脸,双手去搓他的脑后。
裴与闭了眼睛,唇角轻勾一抹笑,反倒是很享受的样子。
“会因为那个男生离开我吗。”
裴与的味道铺天盖地笼下来,淡漠的嗓子忽然换了个话题。
“谁?”秋盼月的动作一顿,五官困惑。
“前几天,在学校找你的那个男生。”
“谁啊?”
这周里来找她说话的男生多了去了。
单老师在长假结束后就开了个组会,有同门的男生来跟她讨论课题。再往外想一想,她去图书馆的时候也因为座位的事情和别的男生发生过交流,哪能拎出个具体的人来回答裴与的问题?
耳畔响一声笑,裴与的心情大好,声线都融了暖意:“来要你微信的那个。”
“图书馆那个吗?”秋盼月的脑子转动起来,总算想起那个戴细框眼镜的男生。
“嗯。”
“你怎么会知道?”
裴与站直身体,背靠上后面的墙,低了头看她,“看到他给你朋友圈点赞。”
“你给他你的微信了。”
男生是裴与的大学同学,之前没在秋盼月的朋友圈出现过,这两天才有了动静。
“他说想要我的坐垫链接,我才加他的。”
秋盼月不会给接近意味明显的男生希望,这一点倒是托裴与的福,让他那位大学同学知道得清晰。估计是想破了脑袋,才想出这一个搭讪的话术。
看着秋盼月眼里的认真,裴与去揉她的头发。
“还是这么笨。”
被他一提醒,秋盼月模模糊糊想起大学有几次去等裴与下课的时候,似乎是见过那个男生。
和他对视过好几次,秋盼月印象本来是深刻的,只是毕业之后变浅淡了。
“铺垫了这么多,就为了说这个?”秋盼月眯眼瞧他,“裴与,你真的很像绿茶……”
后退小半步,秋盼月的头发跳一跳,叫他回家。
被骂了一句,裴与也不恼,自己来摸上秋盼月的手,牵着她走。
“孩子的问题是认真的。”
其实,妈妈的问题也是。
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还是落到了秋盼月的心里,她换掉刚刚玩笑的表情,捏两下他的手,回他:“以后再说。”
“廖阿姨让我们明天晚上回去吃饭,家教的时间方便吗?”
伴随着车门关上的声音飘过来的,是裴与的问句。
“甜甜告诉我了,那家小区很近,吃完饭再过去也来得及。”
秋盼月去摸后视镜上挂着的那只小白熊,随心去应裴与的话。
周四的秋盼月没课,在家里待了一天。
裴与按时下班,开车回家里接她。
秋盼月把他赶到副驾驶,“好久没开车了,让我摸摸方向盘。”
车子停进车库,出乎秋盼月意料的是,居然没见到裴甜那小丫头在门口站着等她们。
问过家里的阿姨才知道,小丫头被按在房间的书桌前写作业。
廖芋看着女儿的作业本正发愁,瞥见裴与的车子进小院简直像见了救命稻草。
让裴甜乖乖在书桌前坐,廖芋在二楼探头叫裴与上来教裴甜写作业。
晚饭有阿姨在煮,得了时间的空闲,廖芋去捣鼓烤面包了。
秋盼月被裴甜叫到房间,小女孩给嫂嫂哥哥搬两张凳子,要她们陪着写作业。
拿起作业本看看,裴与去敲妹妹的额头,“字歪成这样,有没有认真练字?”
低年级用的是田字格,裴甜抄写下的字词一摇一摆,直接把作业本当了展示的舞台在表现舞姿。
裴甜摸着脑袋,瞪了哥哥一眼,“我在慢慢学嘛,哥哥你很烦。”
脑门又被敲一下,裴与抬起手腕看过腕表,丝毫不带同情地说:“晚饭还有一个小时,吃完饭我们就要走,你再不写就没有人教你写作业。”
裴甜努努嘴,一边握笔一边抱怨:“没有人教我也可以完成。”
“廖阿姨说你的作业让她很头疼,要给你找补习老师了。”裴与的指头点在一道数学题,引着裴甜的眼睛去读题。
“不要!”裴甜还是喜欢玩的年纪,立马抬头去看哥哥,“我不要找老师!”
“那你认真做作业。”裴与的下巴偏一偏,冷眼看妹妹可怜兮兮的表情。
裴甜下撇着嘴角,却是很乖地在写题,遇到不会的就扭头问裴与。
裴与的手肘支在桌面,漫不经心地撑着下巴监督妹妹做题。
裴甜要嫂嫂哥哥围着她,就左边右边分别坐一个。
秋盼月在不靠窗的右边坐着,听兄妹两个碎嘴似的聊天,酒窝浅浅地荡了出来。
房间内只剩了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屋外的黄昏倒是声势浩大,光明正大地抢进了屋内的空间,斜一大片暖黄在桌面。
小女孩的桌面摆着些公主的手办,还贴几张相片。
秋盼月闲着无聊,也不能开口说话打扰甜甜写作业,就去看她的书桌。
一张裴与和裴甜的合影。
小丫头骑在裴与的脖子,一手压扁了那头银白发,一手高举过头顶在比耶。裴与自然是冷心冷眼的模样,五官冷淡地平直,眼睛配合地在看镜头,却没什么感情的样子。
夕阳铺在相片里的两位主角身上,秋盼月看见裴与的双眸被余晖点亮温情。
嘴角的弧度转了柔意,秋盼月偏头去看在左手那侧的裴家兄妹。
小丫头扎着马尾,白嫩嫩的脸蛋皱在一块,是一时间听不懂哥哥讲的解题思路。
她的后脑勺留给秋盼月,裴与略低的脸庞却是正正好撞进秋盼月的眼里。
他的头顶晕了一圈金黄,伸出来的发尾依然是银白。
神情寡淡的脸蛋下弯靠近妹妹,改掉平时冰得刺骨的语气,耐心去再解释了一遍这道题的解法。
修长的手指握起笔来好看,勾连出来的数字流畅,配合着他的话,终于是让小孩子理解了。
温暖美好的一幕。
秋盼月不动声色地拉远了自己的凳子和她们的距离,举手机拍下了张照片。
眉梢都挂了柔情,秋盼月放大去看细节。
裴与的婚戒在相片里算显眼,因为它闪出来和夕阳截然不同的碎钻一样的亮光。
秋盼月扬扬眉毛,进了微信朋友圈。
又检查了三遍这张照片,自以为颇有岁月静好感,秋盼月满足地按下了那个“发送”键。
专注在裴甜作业上的裴与感受到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小丫头在抄课文,用不上他指导,他就开了微信去回信息。
是陈见。
陈见:【老大,这盛世如你所愿。】
老大:【说人话。】
陈见:【老大快去看嫂子朋友圈啊!】
抬眸把视线定在身边的盼盼几秒,裴与进了她的朋友圈主页。
最新的一条朋友圈在两分钟前,点赞的人里有了一些她们的共友,第一条评论里的苏夏叶在打趣:“幸福的一家三口~(嫂嫂哥哥和妹妹版)”
先点开了那张相片,盼盼完全没拍出他的冷漠,照片里的他看起来跟谁家超级好哥哥似的。
他还没有过看起来这么温润的照片。
敛了一切锋芒,黄昏暖着他的眉眼。
裴与的眼睫和心尖都在颤。
看到盼盼的文案时更是怦然心动、鼻头发酸:
“甜甜超可爱,某人也很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