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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土豆子 受伤的食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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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给了灰尘展示舞姿的舞台,它们在秋盼月的肩膀纷扬,女孩子的背影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手腕上的力道卸了下去,她没看见背后的人失神地坠着脸。
“原谅你什么?”
听见她的声音幽幽飘过来,裴与抬头看回她的后脑勺。
“那天晚上……是我强迫你了?”
肯定或否定的回答对她们两个都不太好。
肯定的话会让他无限自责,但秋盼月回答否定的话,他是不是就猜得到她的心意了?
两人之间再一次被沉默挤占。
归家来的奶奶解救了无措的两个孩子。
小院的栅栏之外,有过路的村里人。
奶奶一边往家里迈步,一边和她们喊话。
乐呵呵的声音传进来,秋盼月和裴与眨眨眼睛,五官松动变化,换了副自然的神情。
蒲扇拍打着空气,奶奶进门后让两个孩子去菜园摘菜。
提了个竹篮,秋盼月推开菜园的竹门。
青菜郁郁葱葱,交错分布,在午后的太阳里静悄悄不说话。
奶奶让她们来挖土豆。
到那一条土豆田前蹲下,秋盼月先找准露出头来的一些圆滚滚,接着就上手去扒拉泥土。
裴与在身侧站,替她遮了大半刺眼的阳光。
敲架子鼓的手指细白修长,和农活不搭边。
裴与爱干净,更不会让自己那些修剪得整齐的指甲里陷入扣不掉的泥泞。
余光里见他和以往一样杵着不动,秋盼月心头一阵烦躁,想赶他走。
挖出两三颗沾了泥的土豆,秋盼月把它们丢进竹篮,习惯性拍拍手,卷起来了创口贴的边。
把卷边按回去,银白发就霸占了她的视野。
裴与蹲下,十根白玉手指在泥里翻找的时候,违和感颇丰。
秋盼月斜眼睨他,看见他的白衣印了些泥点时更是怀疑他被鬼上身了。
手里捧了五六颗土豆,裴与朝圣一样递给她,眨着一双勾人的狭长眼,他抬脸看她。
一副无辜纯真的样子。
可恶!
吵架的时候,他这张脸太犯规了。
秋盼月飘开自己的眼睛,没好气地接下,丢到了自己的成果之上。
隐隐有了和他较劲的意思,秋盼月下蹲,上手想挖出比他还更多的土豆。
手却被抓住,婚戒的光闪到了她的眼睛。
“我来就行。”
他的指尖捏一捏她受伤的两根手指,帮她加固了创口贴。
“……哦。”
怔愣着收回手,秋盼月迈腿想先回屋。
裴与却不让,整个身影缩着,双手在土里乱摸。
银发垂落,遮了他的眉眼。
他这默声干活的样子好像是秋盼月霸凌欺压了他一样。
倒是惹人怜爱。
“你没回答我。”
他的声音低,仿若是从胸腔闷闷传出来的。
“回答什么?”秋盼月心虚,可是惯常就接了人家的话。
“那天晚上,我强迫你了吗?”
土豆掉进竹篮的声音成了锣鼓喧天似的大。
菜园子把她们又圈在只有两个人的天地。
裴与仰头,眯眼顶着太阳光看她。
他心底有答案了,只是还要听秋盼月亲口承认。
目光灼灼,秋盼月实在逃无可逃。
“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自愿的?”语气像求知欲强的一个孩子,在渴望长辈向他解释十万个为什么。
那些暧昧的纠缠浮现脑海,秋盼月偏头去看田地。
“没为什么。”
“这不是你的作风。秋盼月,原因是什么。”裴与穷追不舍。
“我……你……”
秋盼月的舌头打结。
在裴与单膝跪下去之前,她还是有清晰的理智的。那时候的她们结束了接吻,她是想出房间来着。
奈何他就蹲下去了。
她就舒服到意识溃散了……
这种话叫她怎么说得出口。
“回答我。”
裴与站直,弯脖子过来和她平视。
田埂小小一条,裴与堵在了往菜园门口去的方向。
秋盼月的背在黄昏下烧得发烫,衣服好似着了火。
视线感久久罩在她身上,秋盼月没了办法,只能仓皇逃窜。
在撞开他跑出去之前,秋盼月的话语含糊却清晰落在裴与耳中:“因为……太……太舒服了。”
奶奶的土豆叶子差点遭殃,好在裴与稳住了身体,才没横到土豆田上压着。
跟着那一阵从身上吹过的风回头,裴与看见秋盼月停到菜园的门前,拉了好几回,那扇年纪长过她们的门都不配合。
等到女孩子气急败坏,踹了它几脚,它才“吱呀”、“吱呀”像个散步的老人一样缓缓为女孩让一条逃跑的路。
被遗留在余晖里的男生在回想她的话。
嘴角愣愣勾了一丁点的笑,裴与盯着那扇随风在轻晃的门,忽地发了一声明显的笑。
她的意思,是在夸他活好?
菜园子里再旋起了两声得意的轻飘飘的笑。
接着来了泥土被翻动的声音,半竹篮的土豆滚动,跟着裴与回到了家里。
客厅空荡荡,裴与到厨房找秋盼月和奶奶。
秋盼月听出他的脚步声,红霞未退的脸沐在橙黄光里,再来了浓烈的绯色。
家里用的是柴火灶,秋盼月蹲着在生火。
——火光印到脸上,可以有借口逃避奶奶关心她脸红的问句。
“小与回来了?盼盼这丫头,怎么挖一半就跑回家了?辛苦我们小与咯。”奶奶想去接裴与手里的竹篮却无法,就领着裴与到了洗手台。
在奶奶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秋盼月就感受到背上打下来的视线。
她把一根柴往火里拱,撩了些火星飞出来。
有那人的低笑,过了她身后,长腿停到了一侧的洗手台前。
无辜的木柴成了秋盼月泄愤的工具,火堆里的柴火滚个不停,火焰吐舌摇曳。
“盼盼!”奶奶重重叫她,是不生气的数落,“做什么呢?待会火都灭了,你一边玩去。”
奶奶蹲下身,拍拍了秋盼月抓着木棍的手。
秋盼月悻悻起身,瞪眼对上回过头的裴与。
狭长的眼睛含着狡猾,不偏不倚地在看她。
就知道那句话会让他得意上天!
这一回,秋盼月的咬牙切齿不避讳,就正正对着裴与输出。
裴与挑挑眉,吊着半边的嘴角,回过去继续洗土豆。
想往客厅逃的秋盼月被奶奶叫去削土豆,推脱不得,只能站到了裴与身边,抓起一个削皮刀。
他洗一个,她就削一个。
厨房内没什么交谈的声音,掉落垃圾桶的土豆皮连着厚厚的黄色。
裴与的话语响起,听起来很无辜:“盼盼,怎么削那么重?肉都被你削没了。”
一番话引来了奶奶,她看着孙女手中原本圆滚滚饱满到可爱的土豆成了坑坑洼洼瘦条条的一个,又是去轻打孙女的手背,教训了她几句。
秋盼月的脑袋在奶奶面前是委屈的耷拉,懒懒应着奶奶:“知道了。”
“这孩子今天怎么了。”奶奶不解地看她一眼,背着手走出了厨房。
削断一条泥色的土豆皮,秋盼月抬眼去刺身边站着的裴与,“死绿茶。”
被骂的那个依旧只是单边挑眉,不反驳不承认,十指继续去搓土豆的泥。
土豆的清洗结束更快,裴与去找了另一个削皮刀,想给秋盼月帮忙。
若是不去看秋盼月对裴与怨愤的气焰,光从厨房门口望,就能看见黄昏的温馨跳在里边两个人的肩头,两人都专注在自己手头的事,简直是一派“家和万事兴”模样。
但这场面没维持多久,裴与垂着头,说不会用削皮刀。
言下之意是在求秋盼月和他多说说话,让她教教他。
奈何秋盼月仍在心里和他闹脾气,见他这个样子,反而想激他。
干脆就放了自己手里的削皮刀,对他笑嘻嘻的,“我们裴少这么厉害,肯定能自学成功的。”
再甩干净手上的水,背过手就要往客厅去,“那这里就交给我们奶奶亲爱的孩子小与啦。”
没有回应,秋盼月迈腿走开。
裴与在看自己那根挂着水珠的左手食指的指尖。
皙白圆润,不知道被划破的时候会有多疼。
他预知不了自己手指的痛感有几分,但能猜到秋盼月会心疼。
眼睛平静地眨了两下,裴与把土豆丢回水池。
水面还没平静,激荡起来的水花就卷进了一些血红。
刚在木沙发上坐下的秋盼月正要开电视,余光就瞥见厨房走出来个修长的身影。
不去搭理他,秋盼月继续按遥控器。
“秋盼月,”奶奶不在,他没有理由叫她昵称,“好痛。”
无所谓地挪了目光过去,秋盼月在看见他滴血的左手时弹了起来。
“裴与,你怎么那么笨?不会削就别逞强啊。”
小跑着递了纸巾过去,秋盼月包着他的手在吹。
几乎和最上面那一段指节的长度持平的一块皮翻过来,差点就要露出肌肤之下的肉。
红色的血不停流,渗到秋盼月的手心去了。
“疼死了。”秋盼月凑近他的手,吹出来的凉气更重,不知道能不能替他驱开疼痛。
眼光撒在她的鼻梁和嘴唇,裴与的眉眼柔和,丝毫没管十指连心的痛。
艰难止住血,秋盼月抱了医药箱过来,替他细细处理伤口。
“疼不疼?”秋盼月不省心地看着裴与。
冰块脸没了冰块,一脸单纯如村里无忧无虑的孩子。
他的眼睛认真地看着秋盼月,答非所问:“只是想帮你。”
裴与了解秋盼月的性格,这会让她愧疚一会儿,可以消掉她的一些气。
果然听她叹一口气,婚戒被她的指腹无意划过。
“我的错,你在这坐着,我去削。”
仍然跟到了厨房里,裴与右手继续去抓削皮刀,“你教我,我帮你。”
“你的手不能碰水。”
“没什么事。”裴与翘起食指,用余下的四指去抓土豆。
“那你看好了。”秋盼月的动作变缓,在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教他。
聪明绝顶的裴少学了好几回都学不会,要她上手给他演示。
秋盼月没多想,双手叠上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指去感受削皮刀和土豆的接触。
“明白了吗?”
蓝色朦胧的暮色里,秋盼月抬眸撞进了裴与的眼睛。
两人的体温有差别,裴与的手背凉意明显,裹住了秋盼月手心的温热,进到她的血液。
裴与的眼睫微垂,她竟然在他历来都下着暴风雪的双眸里找见了“温柔”二字。
“你原谅我了吗,秋盼月?”
稍稍俯身就可以亲上她的唇,只是裴与不敢。
在两人的对视里,他唯一大胆的举动就是丢开了削皮刀,右手翻转,扣上了她的五指。
他在等她的回答。
紧张、害怕,胜过了刚刚将要用刀片划破指腹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