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屿》猫不睡觉

9、第 9 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景能大厦高耸的玻璃幕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设计部的开放式办公区已经忙碌起来，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偶尔低语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都市职场的活力。舒漾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数位屏，指尖在压感笔下流畅地移动，勾勒着“心屿”APP新一组情绪卡片的概念草图。

　　她的心境与那日在火锅店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是一种沉静下来的专注。张奶奶指尖触碰向日葵的画面，同事们真诚的反馈，以及心底那份重新凝聚的自我价值感，像一层无形的铠甲，让她面对新的一天时，多了一份从容。

　　“舒漾，” 邻座的同事小赵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陆主管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好像说新功能模块视觉方案的事，需要跟技术那边碰个头。”

　　舒漾指尖一顿，笔下的线条停住。技术那边？她心头微微一跳，一个名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在脑海。她定了定神，将未完成的草图保存好，起身：“好，谢谢。”

　　走向陆寻办公室的短短几步路，舒漾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她在心里默念：工作，只是工作。公事公办。她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他一个眼神就心绪起伏不定的舒漾了。

　　陆寻的办公室简洁明亮，几盆绿植点缀其间，增添了几分生机。他正对着电脑屏幕，见舒漾进来，温和地笑了笑，示意她坐下。

　　“舒漾，坐。” 陆寻开门见山，“是关于‘情绪树洞’新模块的视觉呈现。技术部那边，尤其是李工，对用户上传内容的情绪识别和分类算法做了优化，对前端视觉反馈的触发逻辑和表现形式提出了更精细化的要求。需要你们视觉组和技术组直接沟通一下，确保信息传递的精准度和情感引导的有效性。”

　　“李工”两个字，清晰地落在舒漾耳中。果然。

　　她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好的，陆主管。具体是哪些方面需要对接？”

　　“主要是算法识别出的几种核心情绪状态，比如如‘强烈悲伤’、‘中度焦虑’、‘轻度喜悦’等，对应的视觉反馈层级和转化路径。”

　　陆寻调出文档，“李工希望视觉反馈不仅仅是静态图标变化，最好能结合微动效和色彩渐变，形成一个更平滑、更有引导性的情绪过渡体验。同时，反馈的强度需要与算法判定的情绪等级严格对应，避免过度刺激或引导不足。”
　　他看向舒漾，“你的插画风格有很强的情绪感染力，这个动态视觉引导的设计，想听听你的想法，也需要你和李工确认技术实现的边界。”

　　“明白了。”

　　舒漾应道，目光落在陆寻展示的需求文档上，专业素养让她迅速进入状态，“色彩和动效的结合引导情绪过渡，这个方向很好。我们可以设计一套基于色彩心理学和动效节奏的视觉语言体系，比如‘强烈悲伤’可能触发深蓝到暖橙的缓慢渐变，伴随类似‘抚慰涟漪’的柔和扩散动效；‘轻度喜悦’则可以是明快的黄色光点跳跃闪烁……具体的视觉方案我需要时间细化，但思路是这样。

　　技术实现上，粒子效果、色彩叠加、路径动画这些，需要评估一下引擎支持度和性能消耗。”

　　陆寻眼中流露出赞赏：“思路很清晰，也很契合‘心屿’的疗愈基调。这样，技术那边是李准然负责这个模块的对接，我拉个临时小群，你们直接沟通效率更高。会议时间定在……” 他看了看日程，“半小时后，小会议室B，可以吗？”

　　陆寻动作很快，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几乎是同时，舒漾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个极其简洁的群聊建立通知弹了出来，群名是“项目_SY_情绪卡对接”。

　　舒漾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群成员列表——那个熟悉的、沉默的头像瞬间撞入眼帘。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他居然还没换掉？

　　那个Q版的、线条简洁却传神的大冰山头像，是她当初软磨硬泡，甚至“威胁”要在他所有工作文档上画满小太阳，才逼着他换上去的。

　　分手那天，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连同那个承载着过去亲昵玩笑的头像，也一并被她从视线里抹去。

　　她以为，以李准然那种干脆利落、厌恶拖泥带水的性格，分手即断联，头像这种“幼稚”的遗留物，肯定第一时间就被清理掉了。

　　可此刻，那座冷冰冰、线条硬朗的Q版冰山，就那样安静地、顽固地矗立在新建的群成员列表里。屏幕的微光映在她眼底，那熟悉的轮廓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这段时间刻意维持的平静。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诧异？是微嘲？还是心底某个角落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的酸涩？——悄然弥漫开来。

　　几乎是陆寻拉群的同时，李准然放在桌面的私人手机屏幕也亮了一下。

　　他正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异常的情绪数据报告，眉心微蹙。新消息的提示光短暂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瞥了一眼，是陆寻拉的新群，群成员只有三个：陆寻，他，以及……那个暌违已久的头像——一只用简单线条勾勒的头顶着小太阳的小羊。那是舒漾用了很久的头像。

　　他的目光在那只小羊头像上停留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随即，他的视线飞快地移向群成员列表里自己的位置——那个Q版的冰山头像。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掠过他深邃的眼眸。

　　此刻，看着那个小羊头像和冰山头像并排出现在同一个冰冷的工作群里，一种极其荒谬又带着隐秘刺痛的感觉攫住了他。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钉回电脑屏幕，仿佛那串串跳动的数据能冻结心头这不合时宜的涟漪。

　　“没问题。” 舒漾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

　　半小时后，舒漾带着初步构思的草图和笔记本，准时推开了小会议室B的门。

　　会议室不大，长方形的会议桌，李准然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

　　他面前摊开着一台超薄笔记本，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图表，修长的手指正快速在触控板上滑动，专注地审视着什么。

　　阳光从他侧后方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却衬得他低垂的眉眼更加沉静，甚至有些疏离。

　　听到开门声，李准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舒漾的心跳，在那一刹那，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半拍。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性反应，无关理智。但她立刻稳住了。她清晰地看到李准然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李工。” 舒漾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称呼任何一个普通同事，她走到会议桌另一端坐下，自然地拉开距离，将笔记本和草图放在桌上。

　　“嗯，请坐。” 李准然的声音同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公式化地点了点头。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落回自己的屏幕，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放在桌上的速写本一角——那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一抹熟悉的、抽象的金黄色涂鸦痕迹。

　　舒漾并未察觉他目光的落点。她打开笔记本，调出刚才和陆寻讨论的思路文档，开门见山：“陆主管应该已经同步了需求。关于‘情绪树洞’的动态视觉反馈层级，我的初步想法是基于情绪烈度和类型，构建一套色彩+动效的视觉语言体系……”

　　她条理清晰地将自己的构思阐述出来，语速适中，重点突出，没有多余的废话。她展示了几张快速勾勒的示意草图，用色块和简单的箭头标注动效方向。

　　李准然全程听着，视线大部分时间落在舒漾展示的文档和草图上，偶尔会抬眼看一下她讲解时的神情。他的回应同样简洁、专业、切中要害。

　　“色彩与情绪烈度的映射逻辑需要更精确的定义。比如‘中度焦虑’的色值范围，RGB或HSL需要明确区间，避免主观偏差影响算法匹配。”
　　“粒子动效的生成数量和运动轨迹需要参数化控制，确保在低端设备上也能流畅运行，不卡顿。”
　　“从‘强烈悲伤’到‘平静’的视觉过渡路径，中间状态（如‘接受’、‘反思’）的视觉表现缺失，需要补充层级，确保引导的连贯性。”
　　“用户触发反馈后的交互阻断时间（即动效播放期间无法操作）需要严格控制上限，避免影响用户体验流畅度。”

　　他的每一个点都直指技术实现的细节和用户体验的痛点，逻辑严密，不带任何个人情绪。舒漾一边快速记录，一边在脑内飞速调整方案，同样以专业的态度回应：

　　“色值区间可以按标准心理学量表参考值进行量化定义，稍后提供具体参数表。”
　　“粒子数量和轨迹会设定动态阈值，根据设备性能自动适配。”
　　“中间层级视觉表现已考虑，草图二补充了‘沉思光点’和‘舒缓流线’的概念，稍后细化。”
　　“交互阻断时间可以控制在1.5秒内，确保核心动效传达的同时不拖沓。”

　　一来一往，全是围绕需求、逻辑、参数、体验的理性讨论。会议室里只有两人清晰的对话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李准然笔记本风扇细微的运转声。

　　没有寒暄，没有眼神的过多交流，更没有一丝一毫关于过去的痕迹。仿佛他们真的是第一次合作、公事公办的同事。

　　舒漾起初紧绷的神经，在这种纯粹的专业氛围中，反而渐渐放松下来。她发现自己可以完全沉浸在解决问题的思路里，忽略掉对面坐着的是谁。

　　他的专业和犀利，虽然带着李准然特有的那种不留情面的直接，但此刻，这种“直接”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踏实。

　　讨论接近尾声，核心问题基本达成共识。

　　“暂时先按这个方向细化视觉方案，参数表我整理后发你确认。” 舒漾合上笔记本。

　　“好。技术可行性评估报告，我会同步更新。” 李准然也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屏幕。

　　两人同时站起身。

　　空气似乎又凝滞了一瞬。咫尺的距离，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气息。

　　舒漾微微侧身，示意李准然先走。

　　李准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拿起笔记本，率先走出了会议室。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定，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舒漾站在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手心里，不知何时竟有了一层薄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速写本，刚才讨论时无意识在角落画下的那株小小向日葵涂鸦，线条显得有些凌乱。

　　第一次工作接触，结束了。
　　简短。
　　平静。
　　甚至……过于平静和公事公办了。

　　没有预想中的尴尬难堪，也没有旧情复燃的火花。只有纯粹的、冰冷的、高效的工作交流。

　　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舒漾对自己说。她收拾好东西，也走出了会议室。阳光透过走廊的落地窗，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心底那点因为近距离接触而泛起的、微不可察的波澜，也在这份“平静”和温暖的阳光下，渐渐平复下去。

　　她走向自己的工位，步伐平稳。手机屏幕亮起，是向乐乐发来的消息，一个搞怪的表情包：【姐妹！还活着吗？见到“冰山”没？有没有被冻伤？速报平安！】

　　舒漾看着那个夸张的表情包，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释然的弧度。她低头打字回复：
　　【小样小漾】：平安。合作完毕。
　　【小样小漾】：一切正常。
　　【小样小漾】：无事发生。

　　是的，无事发生。就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这就是他们之间，现在最合适的距离和状态。她重新坐回工位，拿起压感笔，点开未完成的画稿，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那片由线条和色彩构筑的、属于她自己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