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屿》猫不睡觉

10、第 10 章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设计部，在舒漾的工位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她刚刚完成“情绪树洞”动态反馈系统第一版精细化的色彩参数表，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确认键，将文件拖进与李准然的对接群。

　　【设计-舒漾】：“李工，‘情绪树洞’动态视觉反馈层级V1.0参数表及动效节奏说明已上传，请查收。@技术-李准然”
　　消息发送成功，绿色的对勾亮起。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纯粹的工作推进。舒漾靠在椅背上，端起马克杯抿了一口早已微凉的咖啡。

　　早上那场短暂、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工作对接，此刻回想起来，竟真的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没有在她心湖里留下任何值得咀嚼的涟漪。

　　她甚至感到一丝奇异的轻松。原来，把一个人彻底划归到“普通同事”的范畴，用公事公办的铠甲武装起来，是可以做到的。这感觉，像卸下了一个长久以来背负的、无形的包袱。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向乐乐发来的一个搞笑短视频链接。舒漾随手点开，视频里一只笨拙的柯基试图跳上沙发却屡屡失败，配上夸张的音效，让人忍俊不禁。她嘴角刚扬起一点笑意，视线不经意扫过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提示——一个系统自带的、毫不起眼的日历小插件。

　　日期下方，一行小字标注着：“大暑·项目攻坚期”。

　　大暑。

　　这两个字瞬间将她的思绪扯回那个蝉鸣黏腻的夏日。

　　嘴角残留的笑意彻底凝固，一股夹杂着窒息的闷热和濒临崩溃的焦虑，猛然从记忆深处爆发。粘稠而滚烫，它瞬间将她拉回到那个同样被“大暑”所标记的、令人窒息的夜晚。

　　画面带着灼人的温度清晰再现——

　　空荡的实验楼，老旧空调徒劳地嗡鸣，驱不散机房内粘稠的燥热。那时的舒漾留校参加了一个暑期项目。
　　那时她孤注一掷的心血，灵感、草图、建模、渲染文件……所有的数字生命，都寄托在那台租借来的、性能堪忧的图形工作站里。

　　灾难降临得毫无预兆。

　　就在她完成了一个复杂场景的最终渲染预览，准备保存上传的关键时刻，机器发出一声怪异的、短促的哀鸣。屏幕骤然一黑，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舒漾的心跳，也跟着屏幕一起熄灭了。

　　“不……不！” 她徒劳地拍打着毫无反应的机箱，指尖冰凉颤抖。重启键按下去，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备份。她甚至为了赶进度，连最近一次的云端同步都忽略了。整整一个月的汗水、灵感、不眠不休，随着那缕青烟，化为乌有。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袭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额角的冷汗，狼狈地滚落。她像被困在绝境的小兽，茫然四顾，空荡的楼层里只有机器散热的嗡鸣回应她的绝望。

　　“舒漾？你怎么了？” 一个同项目的女生路过，被她的样子吓到。

　　“机…机器烧了……全没了……都没备份……” 舒漾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更加汹涌，“怎么办……明天就要交最终稿了……”

　　女生也慌了神，急得原地打转：“天啊！这……这怎么办？维修部早下班了！而且这种硬件损坏数据……” 她突然眼睛一亮，指着走廊尽头紧闭的磨砂玻璃门，“哎！隔壁计算机实验室！灯还亮着！我听说他们有个超牛的学长也在留校赶项目！死马当活马医，快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办法！”

　　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舒漾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透出冷白灯光的门。她甚至顾不上擦掉满脸的泪痕，也顾不上自己此刻有多狼狈，颤抖着手，用力敲响了门板。

　　门开了。

　　冰冷的空调风混合着服务器低沉的嗡鸣扑面而来。门内站着的人，是李准然。

　　他穿着简单的T恤，身形比现在更显清瘦挺拔，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些许过于沉静的眼神。他显然刚从繁复的代码中抽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惯常的疏离和疲惫。

　　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几台高性能主机屏幕幽幽地亮着，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垂眸，目光扫过舒漾惨白的脸、通红的眼眶、以及脸上未干的泪痕。那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没有丝毫波澜，既无惊讶，也无同情。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她怀里死死抱着的、散发着焦糊味的机箱上。

　　他沉默地看了她几秒，又看了看那个机箱，然后，做了一个让舒漾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侧开了身。

　　“搬进来。” 依旧是那副听不出情绪的腔调，简洁得没有半个多余的字。他甚至没多看她一眼，转身径直走回自己的位置，拉过一把空椅子放到旁边。

　　舒漾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下意识地抱着沉重的机箱，像抱着最后一块浮木，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挪了进去。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

　　李准然已经坐回了自己的电脑前，修长的手指重新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复杂的代码流再次滚动起来。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看她的故障机器，只是用下颌点了点旁边的椅子：“放那。等我把这个模块跑完。”

　　“你先回宿舍吧，主控芯片烧了，部分电路受损。数据能读，但很慢，有风险。需要时间，不一定成功。”

　　能读！

　　这两个字如同天籁。舒漾几乎要瘫软在椅子上，巨大的狂喜和残余的恐惧交织，让她浑身都在发抖。“需要多久？我…我可以等！多久都等！” 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李准然没有再回应。

　　那个闷热难耐的大暑之夜，在计算机实验室冰冷的空调风里，舒漾蜷缩在椅子上，疲惫和紧张让她最终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朦胧中，她几次被细微的键盘敲击声惊醒。每一次睁眼，看到的都是同一个画面：

　　灯光下，李准然依旧保持着那个专注的姿势，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冷硬。他的眼睛紧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和缓慢爬升的进度条，偶尔才蹙一下眉，快速输入几行指令。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面没有任何不耐，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沉静。

　　他面前的咖啡早已凉透，一口未动。

　　她不知道他为了帮她抢修，强行暂停了自己同样紧迫的项目进度。她也不知道，那些看似平静的指令背后，需要耗费多少精力去绕过损坏的硬件，在数据的废墟里一点点挖掘、拼凑她的希望。

　　她只记得，当她被清晨刺眼的阳光惊醒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带着清冽干净气息的薄外套。而她的移动硬盘，正安静地连接在李准然的电脑上，指示灯稳定地闪烁着。

　　李准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晨光勾勒出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清隽的轮廓，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屏幕上，一个文件夹窗口开着，里面赫然是她项目所有的文件！整整齐齐，完好无损！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舒漾所有的疲惫。她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又怕吵醒他，死死捂住嘴。她小心翼翼地拔下硬盘，抱在怀里，感受着那失而复得的重量，心脏狂跳。

　　她想叫醒他，好好道谢，想问他怎么做到的，想……

　　但看着他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头和眉宇间的倦色，她最终只是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下：“李准然同学，太感谢你了！！！硬盘我拿走了，文件都在！你的外套我洗好还你！谢谢！！！我请你吃饭！” 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有些歪扭的笑脸。

　　她将便签轻轻放在他手边的键盘上，抱着失而复得的硬盘，像捧着稀世珍宝，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冰冷的计算机实验室，冲进了外面已经开始灼热的夏日阳光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关上门后，李准然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了一眼键盘上那张带着夸张笑脸的便签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沉默地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将那杯彻底冷透的咖啡倒掉，然后重新打开了昨晚被中断的项目界面。屏幕上，属于他的项目进度条，还停留在十几个小时前的位置。

　　只有那张画着笑脸的便签纸，被他随手夹进了旁边一本厚厚的专业书里。

　　然而，后面项目过于繁忙，舒漾几次去邀请李准然吃饭都惨遭拒绝。。

　　她那颗被狂喜充满的心，一点点冷却下来，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一丝尴尬。他是不是觉得她的感谢太吵了？太夸张了？或者，他帮她，只是举手之劳，根本不需要她这样郑重其事地道谢？又或者，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最终，她只在系里的公共布告栏上，看到一则不起眼的通知，大意是计算机系某实验室在毕业季提供免费的数据恢复紧急援助，但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那次之后，舒漾再也没主动提起过机箱的事。李准然也从未提过。那场惊心动魄的数据灾难和奇迹般的复原，就像从未发生过。舒漾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也因为对方过于彻底的沉默和疏离，慢慢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带着点距离感的亏欠，最终被时光尘封。

　　……

　　“滴滴——” 电脑提示音将舒漾猛地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是李准然在对接群里的回复。
　　【技术-李准然】：参数表收到。动效节奏说明清晰。技术可行性评估中，稍后反馈。@设计-舒漾

　　依旧是公事公办，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舒漾看着屏幕上那条冷冰冰的工作消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鼠标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三年前抱着那块“废砖头”时的冰凉触感，以及后来发现数据奇迹般恢复时那种失而复得的滚烫心跳。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他举手之劳，。直到此刻，在景能公司明亮的办公室里，在经历了“心屿”项目的数据分析，见识了他对技术近乎苛刻的严谨和对效率的极致追求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个闷热的、暴雨的午后，他为之付出的，恐怕远非她当年想象的那么简单。那可能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物理损坏搏斗的无声战役，需要的是顶尖的技术、不眠不休的专注，以及……一份她当时完全无法理解的、藏在冰冷外表下的“行动力”。

　　他从未解释，从未邀功，甚至从未期待过她的一句感谢。
　　就像投入深海的石子。
　　悄无声息。

　　舒漾缓缓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去。她移动鼠标，在对话框里同样冷静地敲下回复：
　　【设计-舒漾】：收到。等待反馈。

　　发送。
　　绿色的对勾再次亮起。

　　她关掉聊天窗口，重新点开色彩斑斓的设计稿。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落在屏幕上，照亮了那些精心调配的情绪色彩。只是这一次，看着那些象征着焦虑、悲伤、喜悦的色块和线条，舒漾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原来，有些温暖，是以最沉默的方式，在最冰冷的“废墟”里被挖掘出来的。而她，直到两年后的今天，在另一个数据构建的世界里，才隐约触摸到了那份沉默付出的冰山一角。

　　她轻轻移动鼠标，将桌面上一个正在进行中的项目文件夹，默默拖进了云备份的同步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