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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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破天”火锅店人声鼎沸，红油在九宫格里翻滚沸腾，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花椒辣椒的霸道香气，熏得人脸颊发烫。
向乐乐挥舞着筷子，正声情并茂地控诉着刘家豪的“最新罪行”。
“……然后你猜怎么着？我推开他房门，准备进行‘突击卫生检查’！好家伙！”向乐乐夹起一片毛肚，在油碟里狠狠滚了一圈，仿佛那是刘家豪的化身，“那场面！堪称当代艺术装置！七只颜色各异、新旧不一的袜子！被他用晾衣夹夹在一条绳子上，挂在他那个破吉他上方！美其名曰‘汲取生活气息，激发摇滚灵感’！还说什么‘袜子是脚的艺术，摇滚是灵魂的呐喊，它们需要共鸣！’”
刘家豪嘴里塞着牛肉丸，含糊不清地抗议：“那…那本来就是艺术创作！你懂不懂解构主义？懂不懂后现代生活美学？袜子怎么了？安迪·沃霍尔还画罐头呢！我这是把日常物品赋予精神内涵！”
“内涵你个头！”向乐乐把毛肚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还不忘反击，“内涵就是满屋子臭脚丫子味儿！严重影响本法官的呼吸权和身心健康！严重污染公共区域空气质量！根据《合租生存法则》第三章第五条，‘禁止在非晾晒区悬挂散发异味的个人物品’！罚款！双倍！充入大王御用金枪鱼罐头基金！”
舒漾被这对活宝逗得前仰后合，连日来积压的阴霾似乎真的被这滚烫的烟火气和好友肆无忌惮的笑闹驱散了不少。
她看着向乐乐气鼓鼓又神采飞扬的脸，看着刘家豪一脸“你不懂艺术”的委屈样，心底涌起一股真实的暖流。
这就是乐乐，用她特有的、咋咋呼呼的方式，把她的注意力从那些沉重的情绪里硬生生拽出来，塞给她一份热辣辣的、活色生香的“现在”。
“所以，最后那‘艺术装置’呢？”舒漾笑着问，抿了一口冰镇的酸梅汤。
“哼！”向乐乐得意地扬起下巴，“本法官当场行使强制执行权！勒令他十分钟内拆除并清洗所有‘艺术载体’！否则按小时计算滞纳金！利息高利贷级别！”她瞥了一眼刘家豪，后者正埋头苦吃，假装没听见，“效果显著！现在那房间空气指数，勉强回归人类宜居水平。”
刘家豪抬起头，一脸悲愤：“舒漾，你评评理！这还有没有人权了？艺术家的创作自由呢？”
舒漾忍着笑，一本正经：“嗯…从公共卫生角度和室友友好公约来看，乐乐法官的裁决，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下次创作，或许可以考虑使用香薰过的袜子？或者…画出来？”
“噗——”向乐乐喷笑出来，刘家豪则是一脸“连你也背叛艺术”的震惊。
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之前关于疗养院和张奶奶的沉重话题。舒漾没有主动再提，但那份沉甸甸的触动和微妙的自我肯定感，像一颗温润的种子，已经悄然落在了心田深处。
她享受着此刻的轻松，看着锅里翻滚的食材，听着好友斗嘴，觉得生活似乎真的在以一种新的、充满生机的节奏向前滚动。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景能公司大楼，灯火通明的研发层。
大部分工位已经空了，只有零星几个加班的程序员敲击键盘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李准然的独立办公室还亮着灯。巨大的曲面屏幕上，并非复杂的代码或算法模型，而是铺陈着“心屿”APP内测期间收集到的第一批用户情绪反馈数据。
这些数据经过初步的脱敏和算法处理，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被转化成了可视化的图表和趋势线。焦虑指数曲线、压力值波动、积极情绪触发点分布……色彩斑斓的图谱在屏幕上流淌，勾勒出一个个匿名的、在情绪迷雾中挣扎或寻求出口的灵魂轮廓。
李准然靠在人体工学椅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陶瓷咖啡杯边缘。他的目光沉静地扫过屏幕，像最精密的仪器在读取参数。
这本该是他最熟悉、最得心应手的领域——用逻辑和模型去解析、预测、优化。但今晚，他的专注力似乎被什么东西微妙地干扰了。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其中一组数据上。
那是一组来自今天下午某个特定时间段的用户数据流。数据显示，一位用户的“孤独感”和“无意义感”数值在某个时间点陡然升高，达到了一个危险的阈值附近，但紧接着，并未触发预设的危机干预机制，而是出现了一个非常规的、剧烈的情绪回落。
回落的速度和幅度，都远超算法模型的预测曲线。
异常点。
李准然微微蹙眉。他的第一反应是数据采集或清洗环节出现了偏差？或是用户误操作？他调出了该时间段的详细日志记录。
日志显示，在那个临界点，用户并未进行任何操作。唯一记录在案的触发事件是：用户浏览了一张新上传的“情绪疗愈卡片”。
卡片ID：SY_向日葵_001。
上传者：设计部-舒漾。
李准然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
舒漾。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他高度理性化的思维领域里，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涟漪。他点开了那张卡片。
屏幕上瞬间铺满了一片流动的金黄。
并非写实的向日葵，而是由抽象、奔放、充满生命力的线条和色块构成。扭曲的茎秆仿佛在挣扎向上，硕大的花盘用极其饱满的暖黄色铺陈，笔触大胆甚至带着点粗粝，却奇异地传递出一种近乎灼热的、不屈的生机。那金黄在深沉的蓝灰色背景映衬下，像一道撕裂阴霾的光，带着一种原始而强大的治愈力量。
李准然静静地凝视着这张画。这粗糙的笔触……他再熟悉不过了。无数的时刻，他静静地坐在她的身旁，看她轻轻地咬着笔尖，随后在纸上勾勒出充满生命力的、乃至略显“野性”的线条。
他不懂艺术鉴赏的术语，但他的大脑本能地开始解析：色彩的对比度、构图的张力、线条传递的能量感……这些视觉元素是如何被组合，并精准地、高效地刺激了观看者的神经通路，最终导致了那份异常的情绪数据波动？
冰冷的分析逻辑在运行，但屏幕上的那片金黄，却像带着温度，穿透了他理性构建的重重壁垒。
他想起了下午在公司内部群看到的刷屏消息。虽然他一向屏蔽非必要信息，但“舒漾”、“画”、“张奶奶”、“温暖”这几个关键词还是零星地跳入了他的视线。当时他并未在意，只是当作一次普通的工作反馈。
直到此刻，这张画和这组异常的数据，以一种他无法忽视的方式联系在一起。
一张画。没有AI的循循善诱，没有算法的精准干预，仅仅是……一张画。就完成了一次高效的情绪干预？甚至效果超出了精心设计的模型？
这对他构建的、基于逻辑和数据的“情绪疗愈”体系，是一个微妙的冲击。
李准然端起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的目光从屏幕上那片耀眼的金黄移开，落回那些精密但此刻显得有些“乏力”的数据流上。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极其罕见地浮现出来：如果……如果当初……
他猛地截断了这个思绪。这不像他。他不习惯让这种带有假设性和个人情感色彩的念头干扰工作。
但那份异常的数据，那份由“舒漾”这个名字和这张“向日葵”带来的扰动，却顽固地停留在他理性的冰面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关掉了那张向日葵图片，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数据模型上，试图找出那个异常点的“合理”解释——也许是用户恰好在那一刻接到了好消息？也许是设备信号波动导致的伪数据？他需要更多的样本，更严谨的验证。
然而，当办公室彻底陷入寂静，只有机箱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时，李准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前挥之不去的，不是复杂的代码，也不是跳动的数据流，而是那片抽象而灼热的、仿佛在无声呐喊的金黄色。
以及，一个更深沉、更私密的问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惯于处理外部问题的思维里：他过去那些沉默的、自认为足够清晰的“付出”，在对方的世界里，是否也曾像这张画一样，产生过如此明确的、被“看见”并“接收”到的信号？还是说，它们就像投入深海的石子，因为缺乏“正确”的表达形式，而从未真正抵达？
火锅店里，舒漾的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听着向乐乐和刘家豪新一轮的“辩论”，笑得眉眼弯弯。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张她画下的向日葵，正在一个男人的数据流里，引发了一场静默的风暴和一场迟来的、关于“表达”与“接收”的初次反思。
李准然重新睁开眼，眸底深处，那片理性的冰层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数据无声的流淌中，悄然松动了一下。他打开了一个新的分析文档，标题光标闪烁着，最终，他敲下了几个字：
【用户SY_向日葵_001情绪异常波动分析报告】
—— 附：非语言性情绪干预效果初步观察。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