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屿》猫不睡觉

14、第 14 章

　　李准然“嗯”了一声，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热水接满了，他拧紧杯盖，转身就往外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茶水间的门在他身后合拢。

　　舒漾站在原地，手里捧着的咖啡杯热得有些烫手。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杯身上那只仰望星空的胖绵羊，圆眼睛里似乎映着一点微弱却固执的橙黄色星光。

　　窗外，城市的玻璃棱镜在日光里沉默折射。而在这栋大厦的某个角落，一组冰冷的代码，一套有温度的设计，一封来自陌生人的邮件，和几句简短到近乎生硬的对话，却像几颗散落的星子，在她重新拼凑的世界里，悄然投下了微弱却真实的光亮。被看见的，或许不止是用户的心绪。

　　茶水间的门轻轻合拢，隔绝了李准然离开的背影，也切断了那短暂到近乎生硬的对话。舒漾站在原地，手里捧着的马克杯热意渐消，杯身上那只仰望星空的胖绵羊，眼神懵懂又执拗。李准然最后那句话——“尤其是‘被看见’的主观评价，占比突出”——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石子，在她心湖里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看到了。不是泛泛的数据，是那些具体的心声。那个U-0721的感受，或许也在他眼前流过？

　　舒漾甩甩头，将这个念头压下。

　　巧合，或者只是他作为技术负责人对项目数据的例行关注罢了。她抿了一口温凉的咖啡，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那封用户邮件带来的暖意尚未消散，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知情”搅动得有些微妙的波澜。

　　她回到工位，目光落在速写本上那盏新画的、脉动的橙黄色灯火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粗糙的纹理，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混杂着前所未有的创作冲动，在胸腔里缓慢而坚定地膨胀。

　　技术部核心区，键盘敲击声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李准然面前的四块屏幕依旧被瀑布般的代码和数据流占据。他刚刚处理完一个边缘服务器的告警，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心屿”APP核心情感反馈模块的实时监控面板。无数代表用户实时情绪状态的彩色曲线在屏幕上蜿蜒流淌，汇聚成一片无声的、动态的海洋。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精准地过滤着异常波动。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触控板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个念头极其自然地浮现：U-0721。那个在情绪低谷中，因为一组动态视觉反馈而短暂跃入“轻度平静”区间的用户。

　　指尖在键盘上轻敲几下，调出U-0721的历史情绪曲线图。下午那条陡峭的深红/灰蓝曲线末端，那个微小却清晰、短暂触及浅绿色区间的凸起，再次映入眼帘。

　　他点开该时段关联的后台日志摘要。除了之前看到的“像被无声拥抱”、“光点托起了沉重感”、“被看见”，下面还有几行新增的匿名用户主动反馈：

　　【反馈类型】：主观感受补充
　　【内容】：今天心情还是很down，但打开APP，又看到那个树洞，感觉像回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虽然难过还在，但好像没那么怕了。那些小光点，像在说‘没关系，慢慢来’。

　　【反馈类型】：功能建议

　　【内容】：那些金色的小光点能不能……多停留一会儿？或者有办法保存那个画面吗？有时想再看看。

　　冰冷的文字，描述着一种非逻辑的、纯粹感性的体验。一种“安全”的归属感，一种“被允许慢慢来”的慰藉。

　　李准然的目光在那几行文字上停留的时间，比分析一个代码异常报告要长得多。

　　深黑的眼底映着屏幕的光，平静无波，但某种惯常的、纯粹基于逻辑链条的认知边界，似乎被这来自用户端的、具象化的情感反馈，撬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算法捕捉情绪波动，输出判定结果为中度焦虑Lv3，触发预设视觉参数为蓝灰背景、橙色光晕脉动、金色光点析出——这套严谨的因果链条，他闭着眼睛都能复述。链条的末端，按预期应该是用户感知到情绪被识别，或许能带来一丝“被理解”的安慰。

　　然而，U-0721感受到的，远不止“被理解”。

　　是“被拥抱”。
　　是“沉重被托起”。
　　是“安全的地方”。
　　是“没关系，慢慢来”。

　　这些词汇，远远超出了算法逻辑所能涵盖的范畴。它们是纯粹主观的、浸润着温度的生命体验。

　　他的视线移向旁边另一块屏幕，那里实时展示着舒漾负责的动态视觉反馈系统在测试环境中的运行情况。模拟的蓝灰色夜幕下，橙色的光晕如同生命般舒缓地呼吸、扩散，金色的光点如同被无形引力牵引的星尘，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韵律缓缓析出、飘散。

　　这些色彩、动态、节奏……是舒漾设计的。是她用画笔和代码，将冰冷的情绪等级数字，翻译成了这样一幅能让人产生“拥抱感”的画面。

　　他闭上眼，几秒钟后又睁开，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些流淌的数据和代码上。指尖重新落回键盘，敲击声再次变得密集而规律。

　　只是，在调取另一份关于“轻度喜悦（Lv1）”动效优化建议的报告时，他的目光在报告末尾的“视觉设计建议”一栏，多停留了半秒。那里，舒漾的名字静静地躺在设计负责人一栏。

　　屏幕上，代表U-0721的那条情绪曲线，依旧在浩瀚的数据流中起伏。它旁边，无数其他用户的曲线交织缠绕，其中一些，在进入情绪树洞、接收到对应的视觉反馈后，也出现了类似的、微小的、向上的波动。这些波动在庞大的数据海洋里如此渺小，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呼应着某种温暖的信号。

　　李准然的目光扫过这些微小的信号，深潭般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如同接收到确认无误的指令后，极其轻微地、安定地沉淀下去。随即，他切换了工作界面，投入下一个需要逻辑与效率的任务。

　　无人察觉的角落，冰冷的程序代码与有温度的情感表达之间，那条泾渭分明的线，似乎被那些微小的光点，晕染开了一点点模糊而柔软的边界。

　　几天后的傍晚，景能大厦设计部所在的楼层已人去灯稀。

　　舒漾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准备去赶末班地铁。经过电梯厅旁巨大的落地窗时，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窗外，城市的灯火早已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车流如同流动的光带。她看着这片熟悉的夜景，目光却没有焦点。

　　脑海里交替浮现的，是那封朴素邮件里的文字，是马克杯上仰望星空的绵羊，是李准然在茶水间那句生硬却精准的“被看见占比突出”，以及……速写本上那盏她自己画的、孤独却执着地脉动着的灯火。

　　一种奇异的笃定感，在她心底缓缓升起，驱散了这段时间盘踞不去的自我怀疑和阴霾。她的画，她倾注在“心屿”里的那些色彩和动态，它们真的有用。它们不是孤芳自赏的呓语，而是能真正抵达人心，成为他人情绪暗夜里一盏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灯火。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窗外是流光溢彩、却仿佛隔着一层厚玻璃的城市夜景。

　　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最终点开了那个沉寂许久的个人插画账号。上一次更新，是几个月前——几张线条凌乱、色彩灰暗的涂鸦，配着些颓丧和自我否定的句子，像被揉皱了又丢弃的纸团，还带着未干的泪渍。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停在发帖键上方，最终点开了相册。里面没有夜景照片，只有一张她刚刚完成的、还带着笔触余温的电子画稿。

　　画布不大，方寸之间。背景是沉静的深蓝，几乎要融入夜色，但在中心，几笔温暖、近乎透明的黄，以一种近乎挣扎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晕染开一小片柔和的辉光。

　　那光并不刺眼，甚至有些微弱，却努力地破开周围的暗沉，边缘处还带着未完全调匀的钴蓝痕迹，此刻却被光晕染成了温柔的过渡。

　　她将这张画上传。编辑框的光标闪烁着，像无声的催促。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敲打、又删除。

　　那些酝酿在心底的、关于沉寂、挣扎、寻找的复杂情绪，最终被删繁就简，只凝练成一行字：

　　试着画一束光，哪怕只能照亮方寸。有人看见了，光便有了意义。

　　发送。

　　屏幕的光映亮她的侧脸，那双杏眼里，此刻沉淀着一种久违的、安静的亮色，像夜幕中悄然亮起的星。城市的万千灯火在她身后流淌，而属于她的那一盏，正从心底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