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屿》猫不睡觉

13、第 13 章

　　舒漾关掉聊天窗口，重新看向自己的绘本分镜草图。画面上，主角正仰望一片破碎后重新拼凑出的星空。

　　她拿起笔，在星空的一角，添上了一颗小小的、散发着柔和橙光的星星，周围，点缀着几颗若隐若现的金色光点。

　　她不知道的是，在技术部的工位上，李准然在确认收到参数表后，并没有立刻关闭那个临时对话窗口。他的目光在那几行简洁的、解决了实际问题的对话记录上停留了几秒，指尖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最终才关掉了窗口，投入下一个任务。

　　屏幕的光映在他深黑的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像接收到了确认无误的信号，极其轻微地、安定了一瞬。

　　像素构成的世界里，一场无声的和弦正在悄然奏响。无关风月，只关乎对完美的共同追求，以及那份冰冷程序代码下，被精准传递和理解的、属于人类的温度。

　　“不行，得换个脑子。”舒漾低声咕哝一句，果断关掉了绘图软件。

　　目光在桌面上逡巡，最终落在那个被工作消息淹没得几乎看不见的私人邮箱图标上。指尖轻点，熟悉的登录界面弹出。

　　收件箱里塞满了订阅的插画资讯、画材打折广告、约稿平台的系统通知……舒漾有些心不在焉地滑动鼠标滚轮，正准备关掉，一封标题朴素、发件人陌生的邮件却突兀地闯入了视线。

　　标题很简单：【谢谢你的画，点亮了我的一刻】

　　舒漾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住了。

　　点开。

　　邮件正文没有任何花哨的格式，只有几行朴素的文字，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真诚：

　　舒漾设计师，你好。

　　很冒昧写这封信。我是“心屿”APP内测用户（编号U-0721）。今天下午，感觉整个人被一种说不出的低落和烦躁裹着，喘不过气。我点开情绪树洞，试着写了些乱七八糟的心情。然后，我看到了它——那一片灰蓝色的夜，中间那盏像在呼吸的、暖暖的橙色小灯，还有那些慢慢飘出来的、像星星碎屑一样的光点。

　　很奇怪，那一刻，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轻轻抱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快乐，但心里沉甸甸压着的东西，好像被那些光点托起来了一点，变得没那么重了。

　　谢谢你。谢谢你的画。它让我觉得，我的难过，是被允许存在的，也是可以被这样温柔地“看见”的。

　　一个被你的画轻轻安慰到的人

　　信很短。

　　舒漾却反复看了好几遍。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掐进掌心，带来一点细微的刺痛感。一种极其陌生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又在下一秒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有点发紧。

　　她设计的画面，她调试的色彩和动效，真的……真的能这样抵达另一个陌生人的心吗？能像一个无声的拥抱，托起那份沉甸甸的低落？

　　“舒老师？还不走？”同事小艾探过头，手里拎着通勤包，“今天原型跑得超顺，陆总监的脸都要笑开花了！得好好庆祝一下！”

　　舒漾猛地回过神，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将屏幕上的邮件窗口最小化，扯出一个笑容：“嗯，马上就走。你们先去。”

　　“行，那你快点！”小艾风风火火地走了。

　　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舒漾独自坐在工位前，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斑斓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影子。她重新点开那封邮件，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

　　“被看见”……用户用了和她心底一样的词。

　　一股暖流，混着一点点酸涩，还有巨大的、沉甸甸的踏实感，缓慢而坚定地从心口弥漫开，浸润了四肢百骸。

　　她拿起笔，在摊开的速写本空白处，画下了一盏小小的、正在呼吸般脉动的橙黄色灯火。灯火周围，是几颗悬浮的、微小的金色光点。没有复杂的构图，只有最本真的线条和色彩。

　　与此同时，技术部核心区域依旧灯火通明。李准然面前的四块屏幕上，代码瀑布般无声流淌，监控后台的数据图表实时刷新着。

　　他刚将舒漾更新后的光点参数包推送至测试环境，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串指令，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实时监控面板上跳动的用户情绪反馈数据流。其中一个用户（ID：U-0721）的数据曲线，在下午某个时间点，从代表中度焦虑和孤独的深红与灰蓝区域，陡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但清晰可辨的跃升。

　　曲线短暂地向上攀升，触及了代表“轻度平静到被安抚”的浅绿色区间，在那里稳定地停留了数分钟，才缓缓回落。虽然最终并未完全脱离负面情绪区域，但那个短暂的绿色凸起，在众多持续低迷的曲线中，显得格外醒目。

　　李准然的目光在那条曲线上停留了两秒。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触控板边缘划过。后台日志显示，触发时段，用户正是在“情绪树洞”功能进行了输入，并完整接收到了对应等级的视觉反馈——正是舒漾设计的那套蓝灰夜幕、橙色光晕与金色光点的动态组合。

　　他调出U-0721在该时段的部分匿名反馈摘要：

　　【主观感受反馈】：情绪树洞视觉反馈（Lv3）…像被无声拥抱。光点…托起了沉重感。被看见。

　　他指尖停在 "无声拥抱" 的字符上，思绪被拉回第一次拥抱。那年深秋的午后，阳光把书架间的尘埃照成金粉，舒漾抱着一摞动画分镜集追过来时，发梢夹杂着薰衣草香。

　　"李准然！" 她的声音撞在高耸的书架间，惊飞了窗台上的灰雀。他刚抽出本《数据结构》，转身时就被她撞个满怀 —— 怀里的书哗啦啦散了一地，最上面那本《蝴蝶标本图谱》恰好翻开，压在两人交叠的脚边。

　　她的额头撞在他锁骨下方，发出轻轻的 "唔" 声。李准然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摸到她后颈细软的绒毛。她仰起脸时，睫毛上沾着的金粉光斑正落在他手背上，像谁撒了把星星碎屑。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他的声音被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低头看见她怀里的分镜集封面，画着只振翅的蝴蝶，翅膀边缘用铅笔描着极细的二进制代码。

　　舒漾却突然收紧手臂，把脸埋进他怀里。羊毛混纺的衣料隔着体温，让他后颈的蝴蝶痣莫名发烫。她的发顶蹭过他下巴，声音闷闷的："刚看到三楼有蝴蝶展，想叫你一起去..."

　　图书馆的老式挂钟敲了三点。

　　李准然僵在原地，听着她发间漏出的心跳声，和自己胸腔里跑飞的代码同频共振。他慢慢垂下眼，看见她攥着自己衬衫后摆的手指。

　　"先捡书。" 他听见自己说，手却比大脑先一步，轻轻按在她后颈。她 "哦" 了一声却没松手，反而把脸蹭得更紧，发间的薰衣草香混着旧书味，在他鼻尖织成张温柔的网。

　　后来他在备忘录里写："10 月 17 日，15:03，图书馆 3 楼 C 区，被舒漾抱了 2 分 17 秒。她指甲蹭到我脊椎时，《数据结构》第 238 页的哈希表算法突然看懂了。"

　　此刻屏幕上的绿色凸起还在闪烁，李准然指尖微颤，仿佛又触到她发间那片沾着阳光的薰衣草花瓣。

　　李准然向后靠进人体工学椅背，深黑的眼眸映照着屏幕上流动的代码和数据图表。一种极其微妙的认知，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几乎微不可察。算法判定情绪、输出数据、触发动效……这套严谨的逻辑链条，最终呈现出的那一组色彩和动态，竟能在另一个人类的精神世界里，引发如此具象而温暖的感受回响。

　　“有效。”他低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像是某种确认。随即，修长的手指重新落回键盘，敲击声再次密集地响起，淹没了那短暂的思绪涟漪。屏幕上，代表U-0721的那条情绪曲线，已经隐没在浩瀚的数据流中。

　　一周后，设计部茶水间。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满半间屋子。舒漾正站在咖啡机前，皱着眉对付这台有点年头的机器。豆子磨好了，热水却迟迟不出，只发出令人烦躁的“咕噜咕噜”空响。她无奈地拍了一下机身，正打算放弃，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指尖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复位按键上利落地按了一下。

　　“咕噜”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温热的棕色液体顺畅地注入她手中的马克杯。

　　舒漾转过头，撞进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李准然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手里拿着他自己的黑色保温杯。

　　“谢谢。”舒漾下意识地道谢，声音有点干。茶水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咖啡的香气在沉默中弥漫。

　　李准然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旋开保温杯盖，等着接热水。他的目光落在舒漾的马克杯上——那是个手绘的粗陶杯，杯身上画着一只胖乎乎的、仰望星空的小羊，眼神懵懂又带着点倔强。

　　舒漾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己杯子上那只小羊，心头莫名一跳，握着杯柄的手指紧了紧。那是她前阵子心情最灰暗时画的草图之一。

　　“原型运行稳定。”李准然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打破了沉默，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个小羊上，“用户反馈数据……正向率提升显著。”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视觉反馈系统，用户接受度高。尤其是‘被看见’的主观评价，占比突出。”

　　舒漾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他正低头看着保温杯口氤氲的热气，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疏离。他的话，像一颗精准的石子，“咚”地一声，投入了她心底那片因那封用户邮件而泛起涟漪的湖面。他……看到了？那些后台的反馈？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比如“你也看到那些用户写的具体感受了吗？”或者“那个U-0721……”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最终，她只是端起那杯刚接好的、冒着热气的咖啡，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暖意，低声说：“……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