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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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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平台那条“试着画一束光”的动态下,短短几分钟,点赞的红心便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评论区的数字更是飞快跳动着突破“99+”。各种留言汹涌刷屏:
“啊啊啊失踪人口回归!”
“有生之年系列!我等的太太终于发粮了!”
“真是本人?不是高仿号?快掐我一下!”
“呜呜呜还是熟悉的感觉,这光影绝了!”
一条夹杂在信息洪流中、来自老友的留言“回来了?”很快被淹没在潮水般的问候和惊叹里。
舒漾指尖悬停在手机上方,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也映着那不断跳动、仿佛永无止境的未读提示数字。
她沉默地看了几秒,没有点开任何一条评论,只是指尖下滑,干脆利落地关掉了这个应用的所有通知。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她将手机塞进口袋,迎着晚风,汇入了地铁站涌动的人流。城市的灯火在身后流淌,心底那盏重新点亮的灯,随着车厢的轻微摇晃,安静而执拗地燃烧着。
几天后,“心屿”项目进入密集的内测优化期,舒漾的时间被切割成更细碎的片段。然而,一种无形的力量支撑着她。那封匿名的感谢信像一枚温暖的护身符,贴在心口,让她在面对贺楠犀利的提问、陆寻严格的视觉规范要求,甚至是对着空白的绘本分镜页时,都多了一份沉静的底气。
她开始习惯在午休的碎片时间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捕捉那些倏忽而过的灵感:茶水间窗台上一盆努力向阳的多肉,楼下咖啡店门口蜷缩着晒太阳的流浪猫,地铁站里匆匆一瞥却眼神明亮的陌生人……这些微小而真实的片段,被她用简洁流畅的线条勾勒下来,带着一种久违的、对生活本身的敏锐触觉。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
转眼两个月过去。某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爬满了舒漾出租屋的地板。门铃突然响起,伴随着向乐乐元气十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漾漾!开门!爱心投喂到啦!”
舒漾放下画笔,开门就看见向乐乐拎着两大袋超市战利品,嘴里还叼着根刚拆封的巧克力棒,脸颊鼓鼓囊囊的。她熟门熟路地挤进来,把东西往小餐桌上一放,目光立刻被摊在沙发旁矮几上的速写本吸引。
“嚯!又开新坑啦?”向乐乐凑过去,弯腰看着本子上那只用炭笔寥寥几笔勾出的猫,连嘴里的咀嚼都忘了,含糊不清地“哇”了一声:“……神了!就这几根线,怎么感觉毛茸茸的,眼神还贼拉忧郁?这猫有故事啊!跟你学的?”她促狭地用手肘碰了碰舒漾。
舒漾笔尖一顿,自己也有些讶异。放在以前,她画动物,总要追求形体的完美和毛发的逼真,恨不得把每一根毛都数清楚。现在反而更想抓住那一瞬间的神。
她没解释这种心境的转变,只是笑了笑,伸手精准地从向乐乐嘴里把那根快被口水浸软的巧克力棒抢救下来:“故事没有,口水快滴到本子上了,专心吃你的。”
向乐乐嘿嘿一笑,也不在意,顺势盘腿坐在地毯上,一边拆着刚带来的零食包装,一边目光扫过舒漾略显凌乱但生机勃勃的工作台。
上面堆着好几摞打印出来的画稿,用荧光笔标着“终稿-1”、“终稿-2”之类的字样,旁边还摊开着标注着“封面设计灵感”、“扉页寄语”的笔记本,字迹飞扬,透着股久违的干劲。
“哇哦!”向乐乐拿起一沓画稿,小心地翻看着那些充满细节和氛围感的画面,“舒大画家!你这本子……感觉好温柔又好戳心啊!”她指着其中一页,画面上是一只孤独的狐狸坐在屋顶看星星,脚下城市灯火辉煌却显得遥远。
舒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小火苗:“对吧!乐乐你懂!”她兴奋地凑过来,指着画面细节,“你看它爪子里捏着的那片小叶子,是白天一个小女孩掉落的,它悄悄捡起来了……还有它尾巴尖那一点点暖黄色,是想靠近那些灯火的光,又缩回来的感觉。”
她脸上是久违的、带着点疲惫却异常生动的光彩,“贺楠姐说,这本绘本的主题就叫‘方寸微光’,讲的就是那些细小的、容易被忽略的温暖和期待。”
“方寸微光……好贴切!”向乐乐由衷赞叹,随即又促狭地眨眨眼,“不过,舒小漾同志,你这‘微光’观察力这么强,有没有顺便……‘看见’点别的什么呀?”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舒漾,压低声音,“比如……那位李总监?你们公司项目对接时,他有没有什么‘未被言说’的举动?比如……默默帮你挡掉点麻烦?或者给你的修改意见特别……嗯,春风化雨?”
舒漾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李准然。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还是让她心头被轻轻刺了一下,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窒息的痛感,更像是一种……微妙的、需要适应的涟漪。
“他啊,”舒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耸了耸肩,“就那样呗。该对接对接,该修改修改。人倒是挺专业的,公事公办,效率挺高。” 她想起线上会议时他清晰冷静的指令,邮件里简洁克制的反馈,确实挑不出错,但也仅此而已。
“啧,就这么简单?”向乐乐显然不信,狐疑地打量着她,“公事公办?效率高?听起来……有点过于风平浪静了啊舒小漾同志。” 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舒漾,“真没点……嗯……别的动静?比如,他有没有私下联系你?或者工作上格外‘关照’?”
舒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推了向乐乐一把:“向乐乐!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健康的东西!人家日理万机,哪有空‘格外关照’我一个小画手?再说了,”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释然后的调侃,“好马不吃回头草,懂不懂?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我的绘本首印数能破多少,哪有空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她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向乐乐嘴里,“快吃,堵上你这八卦的嘴!我的‘动力源’是贺楠姐的期待和我自己的梦想,跟某位李姓前男友,早就翻篇儿了!”
向乐乐被饼干堵得直翻白眼,含糊地抗议着,但看着舒漾那重新焕发出光彩、带着点小倔强和昂扬斗志的脸,也跟着笑了。行吧,翻篇儿就翻篇儿。现在这个眼里有光、为梦想拼命的舒漾,可比之前那个蔫儿了的小可怜顺眼多了!
契机来得偶然。
设计部所在的楼层有一小片闲置的公共区域,靠近落地窗,视野开阔,原本只摆了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和几张闲置的洽谈桌。行政部的同事小张为布置新到的绿植发愁时,舒漾刚好抱着画具路过。
“哎,舒老师,帮个忙?”小张指着角落里几幅落满灰尘、风格各异的公司活动合影框,“这些老古董占地方,撤掉又显得空,你说摆点啥好?”
舒漾的目光扫过那片空白的墙面,又落回自己怀里那本日渐充实的速写本。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带着一点冒险的试探:“要不……挂点画?”
“画?公司采购那种风景印刷画?”小张茫然。
“不,”舒漾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速写本的硬壳封面,“就……挂点我平时瞎画的,行吗?简单的,小尺寸。”话说出口,她才觉得有点唐突,耳根微微发热,“不行也没关系,我就随口……”
“行啊!怎么不行!”小张眼睛一亮,拍了下手,“总比空着强!舒老师你的画肯定比印刷品有温度啊!地方小是小了点,胜在光线好!”她是个行动派,立刻风风火火地张罗起来,“我找后勤要无痕钉去!舒老师你选画,尺寸不合适我帮你裁卡纸衬底!”
事情就这么仓促却意外顺利地敲定了。没有正式的策划,没有宏大的主题,甚至没有“展览”这个隆重的名头。舒漾用了两个晚上,从速写本里挑出十几张近期的小画。主题很散:《窗台的光》、《午睡的猫》、《地铁速写·蓝围巾》、《雨后的水洼》……都是些不起眼的日常碎片。她将它们小心地贴在裁剪好的素白卡纸上,没有装裱框,只用简洁的黑色纸胶带在边缘固定,保留了纸张原始的毛边和笔触的呼吸感。
周五下班前,这片小小的“墙”终于布置完成。
十几幅小画错落有致地贴在洁白的墙面上,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画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也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
画的内容简单得近乎朴素,却因为那份对瞬间的捕捉和真诚的笔触,焕发出一种奇异的生命力。那只眼神忧郁的猫仿佛下一秒就要伸个懒腰,窗台上的多肉叶片饱满得能掐出水来,地铁里匆匆的蓝围巾侧影带着都市特有的疏离与故事感。
没有开幕式,没有聚光灯。
舒漾只是安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自己的画第一次以这样“正式”的姿态出现在公共空间里。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更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
第一个驻足的是清洁阿姨。
她推着工具车经过,目光被那只猫吸引,停下来看了好几秒,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小声嘀咕了一句:“哟,这小可怜样儿,跟我家楼下那只好像。”然后才推着车走了。
接着是几个加班的程序员小哥,端着咖啡杯路过,其中一个指着《地铁速写·蓝围巾》对同伴说:“诶,像不像咱隔壁组那个总加班到最后的哥们?”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陆寻开完会出来,路过这片区域,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一幅一幅认真地看过去,目光在那些捕捉生活肌理的线条和色彩上停留许久。
最后,他走到舒漾身边,目光依旧落在墙上,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很真实,很有力量。比很多刻意的宏大叙事更能打动人。我更加期待你的绘本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舒漾,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舒漾,你找到了自己的光。”
舒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胀又温暖。她看着自己的画,看着那些驻足又离开的陌生或熟悉的身影,看着阳光在纸面上跳跃。那份沉甸甸的踏实感,终于冲破了最后一点忐忑,化作一种温热的、近乎实质的暖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
原来,被看见的感觉,是这样好。
不是被刻意的赞美包围,而是自己的视角、自己的感受,得到了他人无声的共鸣和认可。这份认可,让她笔下那些曾因自我怀疑而显得怯懦的线条,此刻仿佛拥有了扎根于真实土壤的力量。
她弯起唇角,对陆寻轻声说:“谢谢。”
夜幕低垂,城市的霓虹灯牌次第亮起,将巨大的落地窗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海。加班的同事早已走空,整层楼只剩下核心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
李准然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关掉最后一份测试报告。连续数天的高强度优化,终于将几个关键路径的响应速度压缩到了毫秒级。他收拾好笔记本,准备离开。经过那片靠近落地窗的公共区域时,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