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屿》猫不睡觉

11、第 11 章

　　午休时间的设计部，弥漫着外卖和咖啡混合的慵懒气息。舒漾坐在工位上，对着数位屏，指尖在压感笔的引导下，涂抹着温暖的色彩。

　　屏幕上的画稿，不再是“心屿”APP里那些需要精准对应情绪参数的卡片，而是更私密、更自由的表达——一株破开厚重灰色水泥地、倔强伸向阳光的向日葵幼苗。

　　线条奔放，色彩浓郁饱满，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原始生命力。这是她利用零碎时间，悄悄进行的个人创作，灵感就源于疗养院张奶奶指尖触碰的那株“发光”向日葵，以及那个闷热暴雨午后失而复得的毕业设计数据。

　　这组画，没有明确的目的性，只是她情绪自然流淌的出口，记录着这段时间内心的震荡与重建——从分手的泥泞，到自我价值的重新发现，再到对过往沉默温暖的迟来感知。每一笔，都像是给心口那道缝隙注入的柔和光晕。

　　“又在偷偷创作大作？” 陆寻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笑意。

　　舒漾手一抖，差点画歪一笔，连忙点了保存，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头：“不是什么大作，就是…随便画画。”

　　陆寻的目光落在她的屏幕上，那株充满力量的向日葵幼苗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近几步，仔细端详了片刻。

　　“这可不是‘随便画画’。” 陆寻的声音很轻，带着专业人士的笃定，“情绪很饱满，生命力喷薄而出。比你在‘心屿’里的作品更…自由，也更锋利。有种打破禁锢的感觉。” 他顿了顿，看向舒漾，“疗养院的经历，还有…最近的一些感悟？”

　　舒漾心头微动，陆寻的观察力总是如此敏锐。她点点头，没有过多解释：“嗯，算是吧。想把一些触动画下来。”

　　陆寻沉吟了一下，似乎做了一个决定。他拉开舒漾旁边的椅子坐下，姿态放松，带着一种平等的交流感：“舒漾，有没有想过，把这些‘触动’变成一个更完整的表达？比如……一本独立的绘本？”

　　“绘本？” 舒漾一愣。她不是没想过出版自己的作品，但那感觉像一个遥远的、需要很多积累才能触碰的梦。

　　“对。” 陆寻的眼神认真起来，“我一直在关注你的个人风格你的个人微博的作品我也非常欣赏。你在‘心屿’里的设计非常出色，精准、温暖，但那是服务于产品的‘工具’。而你现在画的这些，” 他指了指屏幕，“是更纯粹的‘你’。那种对生命韧性的刻画，对微小温暖的捕捉，对情绪废墟中重建光亮的表达……非常独特，也很有力量。这让我想起一个最近在寻找优质原创绘本的项目。”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份资料递给舒漾：“贺楠，‘启明资本’的合伙人之一，也是我的老朋友。她眼光很毒，投资风格偏理性，但最近对能引发深度情感共鸣、尤其是关注现代人心理状态的内容很感兴趣。她正在物色有潜力、有独特视角的原创绘本作者。”

　　陆寻看着舒漾的眼睛，“我觉得你的这些画，还有它们背后的故事和情绪，会打动她。”

　　舒漾看着手机屏幕上“启明资本”和“贺楠”的名字，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陆主管，这……我的水平，真的可以吗？这些只是很个人的涂鸦……” 舒漾下意识地自我否定。

　　“艺术的价值，往往就在于它的‘个人性’。” 陆寻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贺楠要的不是流水线上的精美产品，而是有灵魂、有独特声音的作品。你的画，有灵魂。而且，” 他笑了笑，“技术层面你完全不用担心，这是你最擅长的领域。关键是，你愿不愿意，把这份‘触动’和‘光亮’，分享给更多的人？”

　　舒漾低头看着自己屏幕上那株奋力向上的向日葵幼苗，又想起疗养院张奶奶浑浊眼眸里短暂被点亮的微光，想起李准然在数据废墟里沉默的援手……一种奇异的勇气，混合着被认可的激动，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我……”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确定，但更多是一种被点燃的跃跃欲试，“我想试试。”

　　陆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我约贺楠。时间地点我来安排。你只需要准备你最好的作品，还有……那个属于你的故事内核。不用刻意包装，真诚最能打动人。”

　　两天后，傍晚。市中心一家格调清雅的画廊咖啡馆。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初上，车流汇成光的河流。咖啡馆内灯光柔和，空气中飘散着咖啡豆的醇香和若有似无的松木气息。墙壁上挂着几幅颇具实验性的当代画作，为空间增添了几分艺术气息。

　　舒漾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装着热茶的骨瓷杯壁。她面前摊开着一个厚厚的速写本和几幅精心挑选并简单装裱好的画作。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紧张感让她手心微微出汗。她不断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陆寻坐在她旁边，姿态从容，正低声给她介绍贺楠的喜好和可能的关注点。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贺楠。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西装套装，内搭简洁的黑色丝质衬衫，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她的个子很高，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决策层淬炼出的从容气场。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进门后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和搜寻，便精准地落在了陆寻和舒漾所在的角落。

　　她的美，并非柔和的、具有亲和力的那种。而是一种冷冽的、极具距离感的精准和高效，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理性和对时间的绝对掌控。

　　“陆寻，抱歉，久等了。” 贺楠的声音响起。她走到桌边，目光在舒漾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舒小姐，你好。我是贺楠。”

　　“贺总您好！” 舒漾连忙站起身，紧张地打招呼。

　　“坐。” 贺楠抬手示意，动作干脆利落。她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随即坐下。侍者立刻上前，她甚至没看菜单：“一杯Espresso，谢谢。” 目光随即转向舒漾面前摊开的画作，“这些就是你的作品？”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是的，贺总。” 舒漾努力稳住声音，将速写本和画作轻轻推到贺楠面前，“这是我这段时间的一些个人创作，主题比较散乱，但核心是关于…在困境中寻找光亮，关于情绪废墟上的重建，以及…一些未被言说的温暖。”

　　贺楠没有立刻回应。她拿起最上面那幅装裱好的画——正是那株破开水泥地的向日葵幼苗。她的目光极其专注地落在画面上，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尖轻轻拂过画框的边缘，仿佛在感知画作的肌理，又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舒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陆寻则端起咖啡杯，气定神闲地品着，似乎对贺楠这种“冷启动”模式习以为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咖啡馆里轻柔的背景音乐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舒漾自己紧张的心跳声。贺楠看得很慢，每一幅画，甚至速写本里一些潦草的构思草图，她都仔细审视。

　　终于，她放下了最后一幅画，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舒漾脸上。那目光依旧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的技术功底很扎实。” 贺楠开口，依旧是那种冷静平板的语调，“色彩的运用，尤其是对‘光感’的捕捉，很有感染力。画面传递的情绪张力很强，这是优势。”

　　舒漾刚想松一口气，贺楠话锋一转：

　　“但是。”
　　舒漾的心又猛地一紧。

　　“过于个人化的情绪表达，如何保证它具备普适的共鸣，而不仅仅是艺术家的自我感动？” 贺楠的问题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你提到的‘未被言说的温暖’，具体指向什么？是亲情？友情？还是某种更抽象的社会联结？它的内核需要更清晰的界定和提炼，否则容易流于空泛的‘治愈系’标签，缺乏深度和传播力。”

　　她顿了顿，拿起那幅向日葵幼苗：“比如这幅。它的象征意义很强，但故事的支撑在哪里？读者凭什么相信这株幼苗能破开水泥地？它背后的‘困境’和‘重建’过程，需要更具体的故事载体来承载，而不是仅仅依靠视觉冲击力。”

　　贺楠的每个字都敲在舒漾的心上。没有否定她的才华，却直指最核心的痛点——如何将个人化的情绪体验，转化为具有广泛传播力和市场价值的作品。

　　舒漾没有退缩。贺楠的犀利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韧劲。她深吸一口气，迎上贺楠审视的目光，声音比之前更稳了一些：

　　“贺总您说得对。这些画目前确实还比较情绪化和碎片化。” 她拿起速写本，翻到后面几页，那里有一些潦草的故事分镜和人物设定草图。

　　“我构想的故事内核，是关于‘看见’和‘被看见’。主角是一个习惯了用沉默付出、却不懂如何表达的人，和一个敏感捕捉情绪、却常常误解了对方沉默的人。他们的‘困境’源于沟通的错位和表达的缺失。而‘重建’的过程，并非轰轰烈烈的救赎，而是在无数日常的细节里，学会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去‘看见’对方真正的付出，也学会表达自己的需求。那份‘未被言说的温暖’，可能是一把雨中的伞，甚至只是一株画在纸上的向日葵……”

　　舒漾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真诚和逐渐清晰的思路。她讲到了疗养院张奶奶的故事，讲到了那株被触摸的向日葵带来的触动，甚至隐晦地提到了自己那段“沉默付出”与“误解”的经历，以及最近才窥见的那份数据废墟里的援手。

　　她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静地讲述着那些触动她的瞬间，以及她如何想把这些瞬间转化为一个关于“理解”与“表达”的故事。

　　贺楠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舒漾。

　　当舒漾提到“数据废墟里的援手”时，贺楠端着Espresso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仿佛触及了某个熟悉领域的情绪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陆寻敏锐地注意到了贺楠这一瞬间的细微变化，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舒漾讲完了，有些忐忑地看着贺楠。

　　贺楠沉默了几秒，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杯碟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她再次看向那些画作，目光似乎比刚才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度。

　　“具象化的故事载体，是必要的。”

　　贺楠开口，依旧是冷静的语调，但舒漾似乎感觉到了一丝不同，“你提到的‘沟通错位’和‘沉默的付出’，这个切入点有现实基础，能引发广泛共鸣。疗养院的案例很具象，可以作为故事的重要支点。”

　　她拿起那幅向日葵幼苗：“这株幼苗，可以成为贯穿全书的视觉符号和精神象征。但它的每一次出现，必须服务于具体的情节和人物关系的推进，承载明确的情绪转折点。”

　　贺楠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舒漾脸上，带着一种评估后的决断：“舒小姐，你的视觉语言很有力量，你的内核故事也有潜力。但距离一本成熟的、有市场价值的绘本，还有距离。你需要一个更完整、更有说服力的故事脚本和分镜草稿。”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策感：“‘启明’可以给你这个机会。前提是，你能在一个月内，拿出一个让我看到完整脉络和核心亮点的故事框架，以及至少三组关键情节的分镜草图。如果达到预期，我们可以进入下一轮，讨论具体的投资和出版计划。”

　　机会！一个带着严苛要求的机会！

　　舒漾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巨大的兴奋和挑战欲。她看向陆寻，陆寻对她微笑着点头。

　　“贺总，谢谢您！” 舒漾挺直脊背，眼神明亮，充满了决心，“我会全力以赴，按时拿出让您满意的方案！”

　　贺楠看着舒漾眼中燃起的斗志，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从精致的名片夹里抽出一张纯黑烫银的名片，推到舒漾面前。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初稿完成后，直接发我邮箱。” 她站起身，动作利落地穿上西装外套，“陆寻，舒小姐，我还有下一个会，先告辞了。”

　　“慢走。” 陆寻起身。

　　“贺总再见！” 舒漾也连忙站起来。

　　贺楠微微颔首，转身，步伐依旧沉稳有力，像一阵精准的冷风，消失在咖啡馆门口。

　　舒漾拿着那张触感冰凉的名片，看着贺楠消失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手心全是汗，但胸腔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带着灼热温度的力量感。

　　陆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感觉如何？贺楠的风格，是不是很…提神醒脑？”

　　舒漾用力点头，脸上是兴奋的红晕：“嗯！压力山大，但……特别有动力！陆主管，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是你的画打动了她。” 陆寻看着舒漾眼中重新焕发的光彩，由衷地感到欣慰，“去吧，去把你的‘光亮’和‘看见’，变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我很期待。”

　　舒漾小心翼翼地收好名片，将桌上的画作仔细整理好。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像无数星辰坠落人间。她感觉自己仿佛也站在了一片全新的、充满可能性的旷野之上，手中紧握着画笔，要去描绘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

　　而此刻，在景能大厦的某个楼层，李准然刚结束一个冗长的技术会议，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并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关于“沉默付出”与“迟来看见”的故事，正悄然展开，而他自己，或许将成为里面的主角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