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字小姐》白字sister

2、九 鱼缸 去

　　去年十一月，我们搬了新家，新家比原来那个小家大了许多，从前我的房间只有不到五个平方大，现如今我的房间的床都快有原先的房间大了，床板也厚实了许多，只是从前家小，买的床是有隔子的，床板下面还有我许多小时候的东西，只是在搬家的时候我嫌它们太沉重了便一并丢了。

　　这套房子有三个卧室，第三个卧室不多大，但是得有，因为我们是个重组家庭，我的叔叔还有一个儿子，只是那个房间他儿子一次都没有回来住过，他也理解，床垫席子什么的都时刻换着，明眼人都知道，只是都没说，说了就觉得矫情，可那个常年不用的房间还装了空调、衣柜，也算齐全了，我妈懂他，也不说，常常去那个房间小憩，好像她去了那个屋子便不空荡了。

　　我的便宜哥哥大我太多了，买这个房子的时候他就已经30多了，只是还没结婚，连恋爱都没谈，我叔叔着急、愁，和我妈愁我成绩一样，或是每个家长都这样吧，又想孩子早早成家，又不想他们离自己太远，安慰自己也要留一个屋子，得有，虽然不用，虽然它必然是要被空置的，就是我住的这个屋子，以后必然也是要长年空置的，但是得有个念想，我就在想，若是以后我也走了，我妈会不会也来我这间房子里“小憩”呢？或许会吧，毕竟她还是舍不得我的。

　　我有时候会钻牛角尖，觉得我们家这不好那不好，年少时无知，又满腔抱怨，不知道怨谁就只能怼着最近的能看见的东西抱怨，谁年轻的时候没怨过自己的父母呢？这太正常了，我就常觉得他们给不了我想要的，我要自己出去闯！我要去碰一碰，我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就算我会满身是伤回来，我也不怕！我必然是要出去的，这间房子容不下我！有时候热血上头了，就想给我妈做思想工作。我平常少提出要求，时不时提说我想吃什么，一般当天就能吃到，要么第二天就能吃到，所以我有天漫不经心说：“买点肉回来包抄手吧。”当天就看见肉了，剁成了馅，我做不下去作业就去厨房帮忙，我叔叔替我妈邀功，他说：“你一说什么，你妈可是一下了班就去买回来了！”我那时不喜欢家长什么时候都念着“为了你怎么怎么”所以我便抱着开玩笑的心态回他话，我说：“嗯，又怎样？”我叔叔说：“那你以后……你妈要吃什么，你还是……”

　　他话没说完，因为被我迫不及待地打断了，我哼笑一声说：“我最多给你发二十块钱让你去外面买。”我当时是觉得有些不太合适的，但是也没放心上，因为实在是一个小事了，家里聊天时不时就要这样酸一下，我也觉得反正这件事迟早都要发生的，我迟早要走的，与其这个时候给她说：“我当然会买回来啊！”这样不实际的话，还不如就让她认清现实了，因为我的未来还在风雨中飘摇，我自己面对都困难，根本顾不上后面，她迟早要面对的，面对我的离开。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妈就在旁边，我是看见她脸色有点不对劲了，但其实我一直觉得她像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很多东西都觉得理所当然，觉得生下来了孩子就算养好了，这样的想法有点不负责任，常常也让我感到恼火，类似于很多父母想打磨孩子一样的想法吧，我也想磨一磨我妈，让她知道很多事情不能两全，尽管这样会让她伤心。

　　那天晚上，我散步回来，看见了房子里有别人，见怪不怪了，自从我们搬了家以后，都有许多人要来参观我们新家，只是他们还带了一只小狗，我也算主人，见到了自然还是要打招呼的，就在客厅做了会儿，摸了摸狗崽子，这时候他们聊天，就必然会聊到我身上了，不知是聊到了什么，反正我妈说：“唉，xxx，等你走了，我们养一只狗，养在你屋头，你屋变成狗屋。”她说的时候带着笑，说实话我当时就被气到了，我的屋子怎么能变成狗屋呢！那我住哪？！

　　但我肯定没有当场发作，因为客人还在，我也知道她只是调侃一下，可能是对我晚饭时的那句话的报复，可我也气，我就说：“你？你养花都养不活还养狗？别祸害狗了。”她哼笑一声，这场无声的对决就落幕了。

　　或许是还没有落幕，或许真是我那时无意间的一句话点醒了她，她明白我的那间屋子早晚会像第三间屋子一样空起来的，她就开始走歪门了，她先是买了几大盆花，放在阳台做装饰，说实话我看到的时候就无语了，因为她也不是没试过养花的，我们在旧屋子里住了多久她养花就失败了多久，养一盆死一盆，芦荟都能死，多肉都能有苗条的身材，那买花的钱打水漂比出去投资沉得还快，那花死得比活人投井都冤，当时我就气着了，我本来以为到了新家这样的诅咒终于能消失了，但是她又买了许多花回来，还念念有词说：“你叔叔以前养的那些花都活了！他肯定能养好！”我崩溃地说：“那是因为他死一盆就换一盆！你看到的都是第三代了！”

　　是的，我叔叔也养花，因为他离婚早，孩子也长年不在身边，过了许久一个人的日子，只能养点花看点电视作消遣，但是他养的花说是花不过是一些草，不知道是不是越亲近的人便越会被看轻、被不信任，我总觉得他养不好，他不会养，而后我妈又蹦出一句惊天发言：“我只负责买，不负责养！”

　　说实话，当时就把我气着了，心头想着一句说出来很伤人的话，憋着知道不能说，说了伤人，可又被憋得难受，我便在这说了，那就是：那你生孩子也只用生，不用养吗？

　　没有这么不负责的道理。

　　我知道她可能只是想推卸责任，也没必要这样以小见大，也只是一时的“狡辩”罢了，希望大家不要上头，实际上这样吵架是很占优势的，因为不讲道理常常能将对方堵得哑口无言，这样一句话吵架就大获全胜了，事实也确实如此，我被她无厘头的话气得闭了嘴，只是，她打死也想不到我有一天会写文章把这事给写下来，因为在她心里我的文采和屎没有区别（在我心里也是）。

　　言归正传，当时我就无语住了，对她无知的固有认知又增长了，我常觉得身边的人都无知，大都是成年人，我理解成年人都有一套自己的思维方式，可他们看问题的角度也太狭窄了，看着西红柿大就说：“是不是打了膨大剂哦？”吃着桑葚很甜就一边吃一边说：“他是不是打了甜蜜素哦？怎么这么甜？”还吃得滋滋有味，我有时候甚至都分不清他们是对这些“化学物质”抵制还是赞扬，因为他们确实吃得很香了，我也尝试解释过，我说：“激素想发挥作用，不是有激素就行，还要有相应的受体，没有这么方便的东西！”可他们下次还是会说：“这花我觉得就是要让它适应环境，它适应了就好了。”我本来都懒得反驳了，可怜悯了一下还没死透的花告诉他：“你以为花是人吗？它还要适应环境变化，植物是能适应环境，但是它们适应的方式就是一场大屠杀！是活不了就死，然后死了几代才能勉强适应，你这只有一株，让它反过来适应环境就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屎！”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曾经生病时说过自己想死的话，家里对这个字特别的敏感，只要从我嘴里说出来，他们就会斥责我，所以我的口头禅就都变了一个样，从“我想死”变成了“我想鼠”，“笑死我了”也变成了“笑鼠我惹”总是得避开这个字眼，虽然这个字永远都避不开，只是好像不去面对了，它就能来得晚一点一样。

　　也是这样，身边人的无知让我更加坚定了要出去闯荡一番的想法，可现在，我还是只能在家里，后来又因为那几盆花吵了几次，她非说养得活，她说：“别人家都养得活！别人小区里随便栽都开得很好！”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她，就只能给她讲深奥些的，生物生态位的关系，和她说植物能活和其他很多因素都有关，可能那个地方刚好有它能活的条件，但是你又不是修这个的，你又不是专业的，放弃吧！但是她好像也没怎么听懂，就有一种一条道闯到底的莽劲，也不知道快40的人了哪来的这么多精力，我精气神都不足她！

　　就这样，她毅然决然地就买了一整个阳台的花，我也懒得管了。

　　后来，他们把好好的花卉养成了“草本植物”，反正除了它来的时候自带的花，就没再开过，不是施肥太多烧死了就是浇水太多黄了，又或是怎样怎样，反正死得各有千秋，只是都还算坚强地活着，能看出用心养了，就是心思不在正道上。我有天看着那花盆里的黄花，在心里吐槽：这盆栽花还没有我鲜切花买回来花期长。

　　题外话，她买的是娇贵出了名的绣球，她也不看好不好养，就觉得这花开了漂亮，所以我才这样生气，正常好养点的花还是没有这么夸张的，大家还是可以量力而行挑合适的品种养一盆看看，总要自己死两盆花才知道万事难行。

　　后来，不知哪天回家，我又惊恐地发现门口立了一个鱼缸，白色的一个不算大的缸，本来我也是很生气了，她还是那句话堵我：“我只负责买和看，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又不管。”

　　那时我想了想，觉得网上看见的那个斗鱼好看，又说这鱼不用怎么养就能活，也不用打氧，我就和我妈说，她看了照片说好看，鱼买回来了，好看，就是小了点，我觉得小点就小点吧，它一只鱼有这么大一个缸应该也挺开心的，每天就看见它在鱼缸里面游，她又嫌鱼缸大了，一只鱼游着不好看，说一群鱼游起来好看一些，我劝阻她说：“斗鱼生性残暴，喜欢争斗抢地盘，要单缸单养。”她不信，买回来了十几条不同种类的鱼，最后如我所言，斗鱼确实生性残暴，几乎每一天都能在鱼缸里看见新的尸体，偏它杀了还喜欢藏在造景的礁石后面，他们还觉得岁月静好，斗鱼是网上说得夸张了，又或是寄希望这只斗鱼是不同品种，它不喜欢猎杀同类，只是鱼缸里的鱼越来越少，我才知道，原来它杀了鱼都是藏着的。后来它将那些鱼杀了个七七八八，我每天都将鱼的尸体找出来拍照片给他们看说：“你看，又死了三只。”她说：“好可惜，这鱼买了就死了，还没看两天，好费钱。”

　　我叔叔也买鱼，买了不同品种的鱼花花绿绿的一缸，一买就是好几条，全都放进去，能活几条就是几条，每天都去捞它们的尸体，我说：“这些鱼买来是给它改善伙食的吗？”我妈说：“把它捞出来单独养。”我说反话：“不要，风平浪静有什么意思，就放里面我要看它屠戮同类。”我叔叔说：“是不是太残忍了。”我说：“只有强者才能在我们家的鱼缸里生存。”

　　然后缸里鱼死了一半多，他们就又买了另一半补充，一边在杀，另一边又在往里面放，直到死到饱和，剩下的鱼大多都有了防身的本领，斗鱼再难杀一条的时候，他们好似才勉强满意了，那缸里五彩缤纷的什么鱼都有，看似光鲜，实际上早死了一箩筐了，可他们只能看见活着的那些，活着的好看，死了的捞出来就行了。

　　既然知道斗鱼凶残，争地盘、吃同类，为什么还要放那么多鱼进去呢？为什么一早就有一只斗鱼了，已经够好看了，偏偏要让鱼塞满鱼缸才知足呢？只有一个鱼缸为什么要买这么多鱼呢？死了的死了，活着的胆战心惊活着就为了让人觉得好看吗？

　　天真地觉得买了就不用管，给了鱼缸不给氧，给一点食物偏要鱼争着抢着吃才觉得好看，有的鱼胀死了，有的鱼饿死了，有的鱼因为不适应环境一早就死了，有的鱼被咬死了，还要怪鱼不好养，养鱼费钱。

　　最恐怖的不是人性的阴暗，而是人的天真，天真的支配欲。我应该庆幸，他们只能支配鱼，越是自以为明智的造物主们，在我眼里越是无知和愚蠢。

　　后来那缸鱼就一直在我家养着了，我妈又买了一个小缸，养大缸的“候补鱼”，它们的命运在被买回来的时候就注定了，尽管是又一只斗鱼，也会因为不及老斗鱼老而被威胁，被杀害。从此，那个鱼缸成为了一个“斗兽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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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亦在此鱼缸中，长歌怀心胸，不相逢。谁家的金贵的孩儿啊？还在往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