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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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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群的档案静静地躺在成安的电脑里,和林同的生平处在一个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叫“破茧”。夏于勤在看到这个命名的时候颇为意外。
“你原来是个这么文艺的人吗?”她张大了眼睛问成安。成安只是笑笑,像是承认了这个“文艺”的评价。
齐群的履历其实在互联网上查得到,而且对于成安来说,他并不需要在互联网上知道这些。
他见过齐群。齐群的生意做得很大,在社交需要的角度,成安总会与他相见。
那个人看起来天衣无缝。
成安靠在椅子上闭眼想着。
他听到了关门的声音,那个半亮不亮的派对灯已经被林同收走了,整个房间又暗成了他喜欢的一副死气沉沉。
他回想着上次与齐群相见的情景。群力的宴会厅,布置得浓墨重彩。齐群很喜欢黄色的光,他的宴会上几乎都是这样,亮得刺眼。齐群总是一副儒雅的样子,缓慢而有力道的谈吐方式,符合这个年纪和这个身份该有的刻板印象。成安回忆着,他试图在自己的记忆中给齐群的装扮上按上一个不起眼的黑匣子,那里装着自己多年未见的妹妹。
她怎么样?她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她怎么变成这样。
巨大的焦虑思考将成安的脑子卷到一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眉头就这样被卷起来。
“我想我应该说点什么把你的眉头抹平。”意料之外的夏于勤的声音。
成安睁开眼睛:“你怎么没走?”
夏于勤随意地扎起自己的短发:“闲着没事而已。在想你妹妹?”
“……”成安捏一捏眉心,将手边的眼镜戴上。他不算近视,戴上眼镜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一层透明树脂的阻隔可以让他距离所有真实的触感稍远一些。
“成诺是个坚强的孩子,都没事的。”夏于勤说了一句自己都知道十分无力的语言。没办法,她掌握的信息也太有限了。
成安抬起眼:“你听起来有点了解她?”
夏于勤笑哈哈了起来:“听完了故事总有点总结,我挺喜欢这姑娘的。”
“你对源核人都挺有好感,对人类倒是有点苛刻。”成安用手指勾着自己的项圈。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成安没问夏于勤为什么挑中了他,搞这些花哨奇怪的东西;夏于勤也没问成安为什么如此顺从地被卷进来。
两个人都掌握着各自的信息,而且并不打算在此刻交换。
夏于勤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关于林同的请求,你会做吗?”
成安说:“我做。本来我们和群力也有点合作,夏小姐,你想要卧底吗?”
“我需要加班费。”夏于勤说。
成安转了转笔,用笔尖指着自己脖子上的项圈:“没有。”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就是共轭雇佣的缺点了。夏于勤说不出话。
不论怎么说,夏于勤还是答应了所谓卧底的要求,没有薪水,但是她获取了成安的一顿饭。
一顿她自己吃不起的饭,对此夏于勤还是很满意的。
成安托着下巴,看着夏于勤几乎算得上胡吃海塞的脸。
“这么喜欢吃?”
夏于勤眯起眼睛:“免费的更喜欢。”
“算不上免费。”
夏于勤咽下嘴里的龙虾,擦了擦手:“卧底横竖我都要做的,这顿饭我当然理解为老板对我的示好,或者说认可。”
成安拿起杯子,和夏于勤手里的轻轻一碰:“非相亲性质的。”
餐厅的包厢是最适合讨论一些私密话题的场所,不论是情感性质的还是工作性质的。也正因为是这样,或者一点点酒精的作用,夏于勤和成安终于算得上是真正的有机会坐下来开诚布公了一次。
一个有点血腥又有点阴险的小计划就在这种于秀丽女士会大为开心的约会活动中成型了。
二日后
林同在于瑞的报告中死在了齐群手里。这个隐秘的源核人机构就这样在地研院经手的文件中第一次出现。林妙经过了评估,正是成为外勤组的一员。
五日后,群力酒店。
“他是个这么无聊的人吗?”夏于勤从没穿过这样勒人的衣服。她的脚算是骨骼较大的,现在紧紧巴巴地挤在一双高跟鞋里,脸上的浓妆让她感到及其不适应,呼吸几乎都成了负担,“你最好告诉我这副装扮会对齐群产生超出预期的作用,否则我无法想出任何一个能让我合理穿上这身衣服的理由。”她穿着一身礼服,扭曲又拘谨地坐在副驾驶。
“和我带项圈的理由一样吗?”成安握着方向盘,声音带着笑意。
“最好别让我听到你嘴里说出来像是‘我这样很美’这种屁话。”夏于勤翻了个白眼。
“好的好的,你这样穿很有用。”成安停下车子,“你是我的女伴,一个非常合理的身份。”
“你喜欢送女伴去对手家里卧底?”
“我不喜欢”成安正色道,“这个身份比较方便你行动。至少按照我的地位,你能去的场所很多。”
夏于勤深吸一口气,说:“最后确认一遍我们的目的。林同让你炸了齐群的老巢,显然这回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们至少要找到地研院可以合理逮捕他的证据。”
“按照我们的推论,齐群手里应该有一个规模不小的源核相关机构,或者公司。这个我查过了,明面上查不到。”成安问。
“而且按照林同说的,我们至少确定他的行为有购买儿童这一项。可社会面上并没有相关的记录,地研院同样也没有任何记录。”夏于勤说。
上次之后,他们回去分别在自己的信息网络里进行了调查,结果是完美的一无所获。
齐群是一个在地下不存在的人,也是一个在地上风生水起的完美商人。
他是一个人类,一个标准且完美的,绝对不会被地研院注意到的男人。
这也是夏于勤与成安一同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话说回来,成总在社会上的身份是什么?一个朝三暮四的纨绔子弟吗?”夏于勤笑起来。她的脸上带着妆,顶着眼线和亮片的眼皮上泛着光,随着她的笑意一抖一抖。
那是被常人所定义的“美丽”。
成安的眼睛突然就离不开那些亮片了,然而没有人回应他的目光。
夏于勤发现自己发出去的调侃没在常规时间内收到回音,只能尴尬地低头去看她自己的手表。然后从漆黑的屏幕反光里看见自己窘迫的眉眼。
她果然不擅长地上的社交,又或者说她根本不擅长任何社交。
成安回了她的话:“齐群不喜欢媒体,他的宴会也从来不会有什么曝光,你可以放心。”
“好。”夏于勤说,她的手在自己的手包中翻找着,三根指头捏紧了那之中的东西。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抓住齐群可调查的证据或者炸掉齐群的老巢这么简单,她要手里这颗黑匣子能够光明正大地留存。
源核人是生命,也是灵魂。是灵魂就该拥有自由。
夏于勤闭起眼睛。她知道自己是有点天真的,也知道这份天真的实现背负着逻辑背离一般的残忍。
但总有条路的。总有条在人类或者地研院的价值评估以外的道路,至少它该参照属于源核人自身的价值系统。
穿过长长的隧道,他们来到了所谓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齐群总喜欢在自己的建筑中做各种各样诡异的设计,即使它们不合理,但是有趣。
他的宴会往往也是围绕这个主题。他像是个活在中世纪的怪人,又或是个热爱戏剧的鉴赏家。总之他的宴会总是布满了夸张的辞藻与行为。而这些特质的第一步则体现在空间布置上,他喜欢把他所踏足的空间搞得像舞台布景,极尽脱离现实的怪诞与奢华。然后他就可以施施然地穿着熨帖的西装从这些布景中走出来。
而他总是乐意在这些怪异之中凸显自己的正常,又喜欢站在所有为了他而装扮得异常的人围着如此常规的他自己。
齐群热爱这种格格不入。这让他显得像是一个正常人。
这是夏于勤见到齐群第一眼时做出的评价。
第二眼就让她干呕了出来。
她顾不得成安的慌张,她也感觉到黑匣子不断的跳动。
这是她有生以来、在地研院打工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令人作呕的场景。
这座富丽堂皇的厅堂之中,悬挂着的、萦绕着的、那些在常人眼中昏黄的,都是她眼里扭动的火彩,耳膜中鼓动的不屈又尖利的叫喊。
这是一座尸体搭建的厅堂,充斥着生命被夺走、生离与死别的怨喊。
舞台上的是一个面容和煦的凶手,披着最为平常的外衣。
夏于勤浑身沐浴着源核冰冷的光,直起腰来,一步一步踩着她陌生的细跟高跟鞋,挽着她的男伴向前走去。她将准备好的面具戴在脸上,闭着眼睛。
“齐先生好。”成安的声音在夏于勤耳畔响起,他们在寒暄。
然后她感受到齐群的视线在她的脸上与身上停留。
像是耦合室的扫描仪。
“齐先生好。”她开口问好,“我叫成诺,是成先生的妹妹。”
“从没听说你有个妹妹啊。幸会幸会。”齐群伸出手,与夏于勤礼貌性地交握在一起。
“是,以前没有的。”成安压低了声音,“就像我以前也没有位朋友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