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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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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安的印象里,林同一直是一个朴素的、甚至有些无聊的人。他行为隐忍,除了一无是处的写作之外毫无兴趣,遇事也没有主见,依靠着姐姐往往是这个人的首选。因此虽然是朋友,林同在成安的心中扎根大多是靠着那些虚假的长久回忆。
这些回忆没有了,成安对于这个人就成了好奇偏多的态度。他控制自己审视那些让自己感受无比真实的回忆,并且退出朋友的身份,重新去观察这个奇特的生命。
他抱有目的,就和夏于勤一样。
他不令人安心,这和夏于勤不一样。
成安将目光瞟到夏于勤的方向。她没看他。
她正全身心都投入在那个源核人所叙述的故事里。
这个故事他并不感到意外,因此他也不可能像夏于勤那样全神贯注。
他知道这个故事的开头,他也了解成诺,所以大概也能猜到事情的走向。
成诺是个认定了什么就一定要做的性格。从小的时候,他们还在一个黑箱里,还不知道黑箱是黑箱的时候就是那样。
那时候她十分信任她的环境,积极地去感受一切她能接触到的。所有的书籍,所有的花鸟鱼虫,都是构成她人格的一部分。而成安不同,他那时对什么都抱着新鲜的好奇。
这份好奇引领着怀疑,给他们,尤其是成诺带来了毁灭。
成安总是想将这些东西抛掉、甚至不负责任地忘记,好让自己成为一个自欺欺人的普通人。
可梦境向来忠实。他的无数个午夜梦回都提醒着他。
自己是如此不同。
自己是如此好奇,如此地一次次将自己引入深渊。
就像现在。他有一万种理由或者机会去将自己的项圈摘下。
可他甚至没有尝试。
他可以马上将这二位不速之客礼貌地请出自己的屋子,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在他的面前去探讨成诺。
他同样也没有。
林同今天带来了灯,将这场谈话布置得像一个派对,然后在这里以诡谲的话语讲述着他的故事。他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朵,手舞足蹈地,与成安对他的印象几乎完全相反。他身上没有一点社会留给他的痕迹。
这就是源核人吗?
他的妹妹现在也是这样了吗?
“所以她说她叫成诺,但她是一个集合意识?”夏于勤说。她的声音是个清脆的铃铛,又或者是湖上的冰悄然裂开。成安一下子又回到了现实里。
“是的。她们被关在黑匣里,我们稍微交流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她选择了这个名字。”
“你也是从她的嘴里得到的成诺的故事?”
“是的,还有成安的名字。”林同终于看向成安。
他们两个终于从那个故事里跳出来,回到他的客厅里了。
“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成安将这句话问出口。
林同玩着自己的手指头,他毫不掩藏地将自己的手指反向折弯,变成流体再掰回来:“我的上司要杀你,因为你的皮囊很方便,然后我不想。我挺喜欢你的,也挺喜欢成诺,毕竟她厌恶秦尚志。恰巧我也厌恶他。”
“为什么?我以为你没有什么人类社会上的好恶。”成安说。
“有的。”林同正色说,“我喜欢我姐姐,这是我唯一的好恶。从这里反推,你就知道我为什么厌恶秦尚志了。”
“那是林妙无法表达的愤怒与憎恶。”夏于勤说。
林同打了个响指:“对咯!我就是这么降生的,这就是我的生命本身,我的源代码。我将承载所有她的愿望与情感,我是她的表达。”
“即使她不愿意?”成安问。
林同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才是个别人啊。”
“所以秦尚志做了什么,你有了解吗?你为什么杀他?”夏于勤问。
林同却笑了:“外勤组组长,你没有了解吗?没有了解就来这开会,你应当不是喜欢和杀人犯为伍的类型吧,你看着还挺有道德挺守序的。”
夏于勤这才低下头,从手里的包中拿出一沓文件:“我和林妙聊天的记录,还有一些我自己查到的。”
“他是个人渣。”夏于勤说。
“可不是嘛,姐姐的孩子是他亲手带去齐群手里的。他知道那孩子什么下场。”林同说。
“齐群?”
“我的上司。”林同说,“一个喜欢吃人的怪物。我这么说吧,那孩子到了齐群手里大概就是日一声打成糊糊。我是地研院的源核,身体里没有一点那孩子的灵魂或者组成部分,但成诺可能真的有一部分是她。”
没有人说话。
林同自顾自地吃着新的东西。他带来的灯有点没电了,光线越来越弱,有几个悄然灭掉。
成安的声音闷闷地响起:“仔细解释一下这部分。”
“你听不懂吗?”林同的语气甚至写满了傲慢,“你妹妹死了,现在那个用你妹妹名字活跃的是个源核人,她由很多灵魂构成,她们都死了。只是你妹妹是命名代表。”
“……”
“秦甜甜也在那里?你确定吗?”成安继续问,他的拳头已经开始发白。
“在哦,我很确定。”林同说。
“你要我做什么?”成安问。
林同说:“我要你炸了齐群的老巢。我想看你炸,人类。”
夏于勤接着说:“那黑匣子里的源核人呢?”
“你们不是有一套处置方法吗?评估机制?”林同吊着眼睛。
夏于勤沉默了。
她能想到的处理方法只有把源核人收编到她的队伍里,可这一步的操作在评估机制之后。
她又看向林同:“你接受这样的结果?”
林同无所谓极了:“我们源核人对生命价值的评判标准和你们肉人不同。我们就为了一个情感目标而生,那个东西几乎就是我们生命组成的一切,完成了,我们也就圆满了。所以你看我这不是积极作业呢嘛。”
“为了迎接死亡?”夏于勤问。
林同裂开他的嘴巴,这次咧的更大,完全背离了人类面部的肌肉构成。
“就为了完美地迎接死亡。”
他的语气战栗。
林妙没有出席这个聚会。
她度过了一个安静的夜晚。
黑匣子就躺在她的床头,打开着盖子。
这是林妙做的,她在可以的时候都打开着这个盖子。
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是心底的善良与长久的规训权衡之后的结果。
成诺就坐在她的床头。
她或者她们,这些个不定型的源核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被林妙察觉。
她们尽可能减弱着自己的存在感,一寸一寸地观察着睡梦中的这个女人。
她苍老、尖利、皮肤粗糙。
她的脑子里装了许多她不想要的知识,那些属于地下。
在地下,她是个充满叛逆的女人,成诺身体里的许多灵魂都这样说。她们在地研院的管道里见到过林妙很多次,即使林妙和那些工作人员不曾得知玻璃罐的里面也有许多双观察的眼睛,这些观察甚至多于那些研究员的评判。
这些源核的意识们知道自己的命运,也顺从于自己的命运,因此林妙的叛逆在她们眼中是那样的灼人。
让人想逃也让人抗拒。
然后林妙逃出去了,她们也逃出去了。
林妙靠的是自身努力,她们靠的是一场意外。
在这些源核的眼睛里,林妙是个过分认真的研究员,这种认真于她自己无益。因为她的追求与地研院的系统无关,她在这里做得多好都是无用。可认真就像是她的本能,刻进了她尚且年轻的眼睛里。然后她逐渐成熟,手上开始有了地研院专属的硬茧子。
可能就是这个茧提醒了她自己做了小半生的无用功。于是她开始打两份工。
一份在地上一份在地下,地研院许多人也是这样做的。林妙学着她们,从研究员逐渐转变成一个地上社会喜欢的妻子。
她很努力地规训自己,让这两种矛盾的规则都在她的身体上留下沟壑。
就有了现在的林妙。
生活磋磨让她变得粗糙,也生出了规训之外的破坏力。
在耦合室的秦尚志面前打破那扇墙,也许就是她的开始。
成诺想着。
她看着自己的手,流光溢彩又有点透明。
是的,那些与林妙融合的源核是她提供的。
她将自己的一部分泄露出去,引发了这场融合。她要给林妙一双灼热的翅膀,她也不在意这个是否会烫死她。
如果她死了,那没有办法,这是个遗憾。
如果她活着,那她们都得偿所愿。
好在,林妙的确是个认真的女人,那些源核们都没判断错,这样的人能承接规训,也能变成利刃。
她是一块石头。一块坚硬的、顽固的石头。
成诺很喜欢她,她想很多人都会很喜欢她。
“为什 么……”
“她仍然……”
“不快乐?”
成诺的嘴自顾自地发出声音,那声音很小,林妙听不见。
“谁说另一面就是极乐的?”成诺说,“她只是在自己能看见的目标中拔腿狂奔而已。跑得太累了。”她将自己银灰色的手轻悬在林妙的鼻梁上方。
“辛苦了,人类。”她闭上眼睛,“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