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永远沉默》翎羚

14、囚徒

　　齐群的目光变了，但也只有一瞬。他的那张人皮简直是完美无缺。
　　“巧了，我有位朋友姓林，说来也是缘分。”齐群转动着手上的戒指，“我这位朋友什么都好，只是做事有点别出心裁，总以为我喜欢吃生肉，可我更喜欢冻肉。看来我得好好和他说说了。”
　　然后他又抬眼，将目光锁定在了夏于勤身上：“成诺小姐，幸会幸会。”
　　“我们打过招呼了。”夏于勤说。她厌恶这个人的视线。
　　“抱歉，今天看见成诺小姐让我想起一个故人。说起来，当年我也是这样与她相见的。”齐群感慨道。
　　“哈哈，齐先生可是想起了和夫人的往事，我这个人不喜欢做正事，更喜欢听这些浪漫故事。”成安说。
　　齐群却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抛出了一个邀请：“我这宴会办了十几次了，基本都是老样子。今天和二位这么有缘，二位楼上坐吧，我也有些东西想给你们看。”
　　夏于勤与成安对视一眼，跟着打扮得像食人花一样的侍者上楼了。
　　侍者领他们在楼上七拐八拐，在不知道第多少个弯后，停在了尽头的大门前。
　　门上挂着一盏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冷光灯。
　　侍者说：“这是长明间，二位先进去稍作歇息，齐先生一会会上来。”
　　夏于勤和成安对视一眼。
　　“果然是尸块房间。”夏于勤说。夏于勤已经习惯了这种眩晕，一步一步丈量着这个房间。
　　“老板，你看那个灯、这个地毯、桌子……你能看到的所有造物都是源核。他用了一种很简陋也很残忍的手段复现了地研院做的事。”夏于勤说。
　　“……”成安没有回答。他大概知道在夏于勤眼睛里这是怎么样一番恐怖的景象，在林同眼里大概也是。而更糟糕的，夏于勤说齐群只是复现了地研院做的事。
　　他们脚踏的这些土地、赖以生存的物资、用以娱乐的事物，除了肉身组成的他们自己都是这样的产物。
　　齐群知情且残忍，人类们因不知情而得以安居乐业。而夏于勤和他自己，因知情而愤怒或苦痛。
　　“站在这我就想……”夏于勤用几乎是气声的声音说，“给他们开条路吧……给源核人。”她有扭过头来，面具随着她突然的大动作而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没有立场，而且不论做不做的成都是两边的罪人。可在这个问题上，世界上没有清白的人。”
　　成安走过去，捡起面具：“你是想和齐群谈谈？”
　　“我想抓他，抓回地研院处置。但他这样的在地研院估计算得上英雄。他只要将这些屋子供给地研院，他就是为了人类利益。地研院也只是为了人类利益。”
　　源核人是物资，并不是人。这是地研院的价值体系。也是搭建这个城市的基石。
　　“然后他就会活下来。”夏于勤说。
　　“他也可以死在外面，源核逸散。”成安说。
　　“林同为什么没这样做？”夏于勤顺着这个思路，想到了这一个疑点。
　　林同是个我行我素的怪胎，他完全有机会去攻击齐群，而且用来装点这房子的每一个源核人都应当有机会攻击他。
　　可结果是源核人死了，齐群仍然在他的舞台之上。
　　是什么逼得林同要向外求助，又为什么他求助的对象是成安。
　　“因为我不同吧。齐群想要我的身体，也许林同也对此好奇。”成安低垂下眼睛。
　　“你的身体有什么不同？”夏于勤问。
　　成安没有说话，他也不是完全清楚。可也许就是这种模糊赋予了他身体上的神秘感。也许齐群从成诺的口中得知了她还有个哥哥，也许就是这一点点的联系引发了齐群的好奇。好奇与未知会在一起膨胀，放大一些想象。
　　“按照我对我自己的了解，我没有那么无所不能，至少应该满足不了齐群的期待。”成安摊开手，“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夏小姐。”
　　一无所知、无能为力。

　　齐群推开门。
　　身着红裙的夏于勤坐在沙发上，逆着光，看起来像是一个美好的静物，一只应当陈列在长明间里的花瓶。
　　“成安呢？”齐群环顾一圈，没看到另外一个人。
　　夏于勤微笑说：“成先生去应酬了。毕竟，齐先生大概对我更感兴趣，于是我在这里等您。”
　　“看来我没猜错，成小姐，你是哪来的？从黑匣子里？”齐群走到正对光线的位置坐下。这里并不是他平常习惯的座位，往往，这是林同他们的位置。
　　“我喜欢齐先生的直爽。我自然也是要直爽一点。说实话，我很喜欢齐先生的理念。据我了解，您在雇佣源核人是吗？”夏于勤晃动脖子，好让齐群那双时长半眯不睁的小眼睛能够察觉到她在打量这间房子。
　　“没错。看来小姐知道这座城市里隐秘的真相。”齐群给自己泡了杯咖啡，一点一点轻轻搅拌着。
　　方糖的声音敲击着沉默。
　　齐群停顿许久开口：“小姐怎么看？”
　　“齐先生指哪一方面？”
　　“你觉得源核人是什么？”齐群抬起眼皮。借着朦胧的光影看着那只鲜红的花瓶。
　　花瓶说话了，准确的说是花瓶笑了。
　　开始是咯咯咯的声音，清脆像银铃。
　　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那只花瓶开始震颤，像是要破掉一样。
　　“是人吧。”夏于勤说。她的嘴唇鲜红，语调也是应有的傲慢。
　　齐群满意了。他找到了一个得力的助手。
　　“那小姐觉得人类是什么？”他又问。
　　夏于勤朝身后一仰，粗枝大叶地靠在沙发上，望着那无比刺目的吊灯，那是长明间最亮的东西。她当然知道是什么这么亮：“谁知道呢？”
　　她直起身子，换了衣服有侵略性的姿态：“现在的人类是博物馆里种子培育出来的。从物质组成上讲和大灾变之前的人类的确是一个物种，与源核也有根本差别。可你知道吧，齐先生，他们二者之间是可以相互转换的。”
　　齐群满意极了。
　　“小姐高见。”他举起咖啡杯，向手中没有任何东西的夏于勤做出了干杯的手势，“小姐可否告诉我你的真名？我想我们可以合作了。”
　　“先叫我成诺吧。”夏于勤说，“这个阶段这个名字更好。”
　　夏于勤站起身来：“齐先生也许会对我这个名字感到不安，对吗？”她摇晃着身体走到距离齐群更近的位置，“为了消除齐先生的不安，我会坦诚相待。”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黑匣子。
　　猜到这只黑匣子来自哪里并不难，不过齐群还是愤怒了。在他的视角里，这是一场背叛。他的手下，一个区区源核人背叛了他，偷走了他的宝贝。
　　“我知道您很生气，不过您大可不必。你的手下很聪明，他选择了我作为目标。”
　　“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夏于勤说出了她准备许久的稿子：“林同。登记名10089，现已被地研院抓捕，罪名是威胁人类。我想他大概是知道自己无法躲过地研院的抓捕，因为他大张旗鼓地处死秦尚志一事。所以他在被抓之前找到了我，来完成他未尽的使命。并给我了一个足够有诱惑力的事物，也就是这颗匣子。”
　　“我没猜错的话，齐先生想要的是成安的身体？您这具身体使用着不顺手了吗？”夏于勤眯起眼睛。
　　她猜对了。
　　齐群对待源核人与人类的态度、对源核人的了解……等等都不是现阶段的人类所能展现出的。地研院保密工作做得有多好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应该是地研院严密教育系统下唯一的叛徒。
　　所以齐群一定是一颗源核、一个源核人。披着不属于他的外衣，就如同他的那些宴会宾客一样。
　　现阶段的他是一位企业家的形象，也许在此之前他做过女人、做过孩童，可能做过通过他这双手能接触到的所有人类身份。
　　“呵呵……呵呵呵……该说林同眼光毒辣，还是我的运气好。小姐，你的眼力很好。好到让我必须真心实意地招揽你，否则你就得永远留在这间房间中了。”
　　“啊！”夏于勤故作惊讶道，“我以为你叫我们过来本来就是这样的打算，我这才开诚布公的。”
　　“合作愉快。”齐群说。他粗粝的手掌与夏于勤交握，“你觉得成安的身体怎么样？”
　　“身份很方便。除此之外我看不到什么让齐先生如此执着的理由。”
　　“哦？我以为小姐用这个名字是早就知道这件事。”齐群说。
　　夏于勤笑笑：“我只是想警告自己不要步匣子里这位小姐的后尘而已。”
　　“不会的。”齐群微笑得毫不在意，“你是我的合作者，她们只是我的商品。”
　　“齐先生不喜欢源核人？”夏于勤疑惑地问。
　　“喜欢，他们可以给我创造很多利益。你知道停电是因为源核长了脚生了灵魂，为了补齐这部分缺损，地研院要从我这里购买多少新鲜的商品吗？”
　　“怎么说？”夏于勤漫不经心地低垂着眼。
　　“呵呵，只是我的一些小技术罢了。地研院喜欢让源核作能源，我恰巧就喜欢反过来。我雇佣很多源核人，我们只做一件事情。”他抬起下巴，“看见那个榨汁机了吗，我没事喜欢喝点新鲜的。”
　　“我们只做一件事情，就是把新鲜的人类，尤其是耦合度高的那种——女人，基本都是女人，日一声打碎，很惊奇，稍微加工一下她们居然也会变成能源，只是效率远不及真正的源核，不过卖点钱够了。”齐群面不改色地说。
　　夏于勤点点头：“嗯，真是个吃人的好地方。”
　　齐群听了这话一愣，随机哈哈大笑起来：“你说的话和她一模一样，当年她在这里也是这样和我说的。”
　　“谁？”
　　“成诺。”齐群说，“我们当年是亲密无间的合作者，后来她背叛了我。”
　　“人类都是一个样子。”齐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