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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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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确定的脸,但可以确定的是她是秦尚志所导致的受害者。她、或者说她们都恨他。”咖啡厅里,林妙向夏于勤复述她在自己家里经历的一切。她的语言很平实,也许讲不出她当时所见的百分之一。那个源核人自称成诺,有着千变万化的脸。她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有许多个女孩的参与。每人提供一个字,共同组成了她的语言。
“她问我要秦尚志的名字。”
“你给她了?”夏于勤摆弄着自己的电脑,她还得赶工一个没什么大用的ppt。
林妙摇头否定了:“没有。”
“你对源核人的敌意大于你丈夫。”夏于勤说。
“也许吧,毕竟我善于自欺欺人。”林妙自嘲一笑,她看着自己带着戒指的手,“想来也奇怪,我在地上的身份也是假的,怎么可能招来真心实意的人呢?”
她继续说:“成诺就是那个黑匣子里流出来的。我不知道那个黑匣子是什么。它就被放在秦尚志的柜子里,一个我根本不会在意的角落。”
“听起来富有寓言神话色彩,潘多拉的魔盒。”夏于勤抬起头,她按了保存和提交,“你带了吗?”
林妙从包里取出那个黑匣。那东西不大,三个手指就能捏住,也不重,从重量看像个纸盒子。
只是材质上看起来让人感到陌生,日常生活中难以见到这样的黑,黑得完全不反光,黑得棱角都消失。
这种黑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停电。
“屏蔽器。”夏于勤说,“应该给成安的项圈换上这种材质的,虽然我没见过这种材质。”她拿着这个匣子四处打量了一遍,确定了它的功用。就像是曾经用来防止辐射的铅盒,这是个防止源核逸散的装置,如果里面住的是个源核人的话,那这就是个牢笼,或者监狱。
“她在里面吗?”夏于勤问。
“在。”林妙说,“她主动回去了。”
夏于勤又问:“你还回那个家吗?”
林妙犹豫一下,点点头:“大概是。我觉得她没有恶意,我的这份新的能力所搭载的这部分源核,大概就是来源于黑匣。”
“你很理性。”夏于勤望向林妙算得上松弛的脸。
“这是我的选择,不然呢?”林妙抿着嘴的笑容。
“行,有林同的消息通知我,如果遇到他直接扣住,通知我来。”夏于勤说,“地研院认为他杀了人,地研院一定不会放过他,他需要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至少他比我们要更了解秦尚志以及我们也需要知道他在拐弯抹角地给我们传递些什么。”
一切又归于无聊的平静,那种夏于勤享受的日常生活。
不过这之中仍有一点不寻常,比如说老板成安在微信私聊她,正当夏于勤期待是什么相亲后续的时候她看到了消息框中的链接。
“林同的新作品?”夏于勤点进去,看完了这篇无聊的兄妹小说。
故事讲的是一对人工培养的异卵双胞胎。他们从小在培养箱中长大,自然而然他们认为培养箱就是世界的本貌,世界上也只有彼此两个活物。他们的世界中有一个神明,在大众的视角里这位神明只是一位普通的研究员,负责看护这个箱子,而对于两兄妹来说,这位没有实体的生物既是神明又是母亲。
母亲看护着他们的世界,而他们是唯一。
按照常规的故事发展,这样小小的幻梦一定是要被打碎的,他们的美丽想象一定会变为狭隘的认知:培养箱破了,母亲也不是神明。
而自己只是众多生物中的一个,是离开培养箱就无法生活的人类幼崽。
是了,还有人类这个词。
原文这里的记叙充满着自我审视一般的批判,充斥着一种林同从未表达出来的刻薄。
两兄妹走上了两条路,哥哥放弃了他的童年,也放弃了他的希望,模模糊糊地变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而妹妹有着过高的集体责任意识,她致力于打破每一个培养箱,告知那些孩子真相,安抚每一个因此而感受到崩塌的孩子。对于那些孩子来说她是恶魔,也是新生的天使。
故事的结局是妹妹死了,且没有一个字眼提到哥哥。在这个故事里,变成普通人就已经是哥哥的结局。
看完全文,夏于勤扫了一眼最上方的标题。这个故事叫《承诺之歌》。
她皱起眉头,给成安发了一个问号。
对方则正在输入了很久,反复修改后,他回复了一句话:“我约了林同今晚见面,我得和他谈谈,一起吗?”
夏于勤觉得事情有趣起来了。
“一起。妙姐在家刚发现了成诺,这里又来一个承诺。晚上我们同步一下,哪见?”
“我家。”
夏于勤合上手机,哼着小曲等着夜晚的降临。
夏于勤的妈妈于秀丽女士今天做了一大桌菜,目的是庆祝自己的女儿终于有了感情突破。不枉她数十次地到处搜集优秀男子又多次鞭策自己的女儿前往相亲。
而被庆祝的对象,作为女儿的夏于勤站在玄关,对这一桌子自己完全不能参与的饭菜表示遗憾。她严肃要求至少要把那条鱼的鱼籽留给她。得了母亲的保证后,夏于勤终于夹着自己的电脑包,出了门。
成安家小区的地段非常好,不管是世俗意义上还是在夏于勤的评判标准意义上——他家楼下有一家甜妮呗烘焙坊,深得夏于勤的喜爱。
“三袋麻薯,谢谢。”
夏于勤手里端着自己的草莓贝果,听着自己旁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于姐?”
于瑞也很惊讶:“哟,小夏也在,真是巧了。”
“第一次在工作之外见到于姐。”夏于勤笑笑,准备付款。
“我家住这。年轻的时候我是不上来的,不过现在年纪大了,得改变点生活方式。”
滴的一声,预示着这次偶遇即将走向告别。
“况且最近认识了几个地上的小孩,还蛮不错的。人还是要多交朋友啊。”于瑞像是感慨似的一说。
夏于勤向来不太能与上司在工作之外的场合打交道,地上和地下都是一样,恨不得赶快抱着贝果溜了。
“今天又停电了?”于瑞又问。
夏于勤点点头:“林妙家里翻出了个黑匣子,里面有一个源核人。”
于瑞终于也点点头:“这样啊,地研院从来都不管源核人,他们闹出事来是早晚的事。”
“怎么说?”夏于勤抱着贝果,加快了脚步跟上于瑞的节奏。
二人刚好走到一个岔路口,她们就停在分叉那里,花坛的尖角正对着二人之间的缝隙。
“地研院创造了一切,你们我们、有机物无机物、进而人类生养的幼崽也是地研院的造物,没有地研院你我都是历史中不可考的上古遗留。所以地研院眼里,大家都一视同仁,都是资源而已。等她想回收的时候自然能回收。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地研院只有一个外勤组稍稍处理一下停电的事,虽然大部分工作都是掩埋真相。”于瑞抬起头,城市的天空一般是看不见星星的,但今天是个奇迹般的晴天。
楼房灯火后面是满天星斗。
“可源核人也是人,肉人也是人,同类不同相而已。”于瑞把视线落回夏于勤身上,“想干什么就去干,上面于姐有的是办法拖住。外勤组是唯一能接触到源核人作为人的一面的部门,我们的眼睛得会说话。所以外勤组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好。”夏于勤说。
于是她们向各自的岔路走去。
成安家里准备的很周全。桌子上放着瓜果蛋糕,墙上挂着几块钱一串的塑料小灯,看着甚至像个派对现场。不知道的以为他们今天是来给林同过生日的。
“林同准备的。”成安读出了夏于勤眼睛里的不解。
林同一脸蛋糕屑:“夏姐你也去了甜妮呗?他家草莓贝果我也喜欢。”一点没有自己处境的自觉。
夏于勤把包在桌子上,自己也找了一处沙发坐下:“你被下死刑通知了。”
“我知道,我有俩呢。”林同说。
“俩?”
“两个!?”
夏于勤和成安一起出声,一个疑惑中带着平静,一个疑惑中带着惊慌。
林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俩的反应,拍着大腿几乎要笑出来:“我真应该把你俩的反应拍下来,有点太精彩了。”他拿了一颗葡萄,抿出葡萄皮继续说,“看了我发的文章吧,成安?”
成安点点头:“我正想问你这个。”
“你想问什么?”林同将身子整个靠到沙发背上。
成安家的沙发很软和,受力时几乎可以把人包裹起来,也就是说,林同选择了一个很安全的姿态。
“你认识成诺?”成安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夏于勤听到这里摊开手:“好了,现在只有我不认识成诺。听起来她像是个重要人物,谁给我介绍一下?”她的眼睛看向成安,“老板,身份不简单啊。”
成安苦笑一声:“她是我妹妹。”
“源核人?”夏于勤问。
成安却摇头否认道:“不,她和我一样,是人类,骨头和肉做的人类。”
夏于勤没说话。她在等待下文。
成诺,至少她了解到的成诺,或者说现在的成诺更像是一个多人意识集合的源核生命。而根据她的推测,这个成诺大概是秦尚志所作所为之下的那些不被知晓的“冤魂”集合。当然,也可能这只是个荒谬的重名巧合。
林同承担了引导话题的角色“她后来呢?”
成安闭上眼睛:“我们很多年不联系了。”
“联系一下?”林同问。
成安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按照首字母索引翻找了很久,他作为地上社会中混的不错的那个类型,手机里常用的联系人实在是太多了。在另外两个人吃零食的咔嚓声中,成安终于在手机许多个熟悉与不熟悉的名字里找到了许多年没有点击过得“成诺”。
他早就不记得这个号码了。
不出意外,拨过去无人接听。
成安放下手机,看向林同。
林同终于坐直身子,擦干自己的手,说道:“好的,我来说下半截。其实我和她也是刚认识。你知道,我成为姐姐的弟弟也没多久,而我是在秦尚志的书房里认识她的。”
“这时候是源核人成诺?”夏于勤问。
“算是吧,那时候她没个人形。我是偶然间发现了那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秦尚志身边的黑匣子,那玩意是个针对源核人的囚笼。地研院也好、地上的人类也好,手里都不可能出现那玩意。那玩意只有一个来源。”
“什么来源?”成安问。
林同长叹一声:“我的上级,我的机构。”他朝着夏于勤裂开嘴巴,看着像极了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想不到吧,我们源核人也是有自己的机构的。大家悄悄地藏匿了很多年。”
夏于勤点点头:“所以你是间谍还是卧底?”
林同摇头晃脑:“我是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随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