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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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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辉煌的房间。人们叫长明间——因为它最亮。
许多人看不出来这里亮,在他们的眼里“长明间”这名字就和酒店中的“第五大道”或者“巴黎”包房一样是个没有品味附庸风雅的产物。不过进出长明间的人都知道,这名字很直白,就是因为它最亮——在源核人的眼里。
只有源核人、或者说身负源核的人,这里包括那些自以为是的外勤组野人们,才能看到属于源核的光。这是源核人的常识,也是源核人的骄傲。
这代表着来自母神的认可。
想到这里,齐群又想起那些可恶的被称为外勤组的人们。她们践踏自己的幸运与荣光,背叛源核的信任,拿着母神的恩赐背叛母神。
“走狗。”齐群说。他总这么说。
不过今天他的心情还不错,不是因为他公司的股票涨了,也不是因为今天他的新情儿提出了夜晚的邀约,而是因为眼前的这一具洁白而丑陋的尸体。
“你杀的很漂亮,林同,你果然是这方面的天才,我就说我向来不会看走眼。”齐群在秦尚志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尸体面前来回踱步。他用手试探地戳上那堆死肉,“下手干净,只是动静大了点,林同,这不完美。”
林同低眉顺目地站在门口,眼睛直视自己的脚尖:“对不起。”他的语气很乖顺、很诚恳。
齐群看向他:“你想给你那个假姐姐递消息,像个小猫似的想给她展示你的作战成果?”
“……”林同一时没有回答。他潜意识里的确是这样想的。更确切的说法是,这是他给他姐姐的离别礼物,也是对他这一段独属于他自己的诞生的告别。
从今天之后,他可能就不再是林同了。他会褪去这身人皮,露出内里无定型的火彩。
至于他今后再是谁,要听齐群的安排。
林同继续看着自己的脚尖,想着自己的脚尖以后可能就不长这个样子了。林妙再见到他的时候也不会和他有任何的情感联系,他们不再是家人也不再是亲子,更不再是认识的某个人。
然后他的脚尖开始有点模糊了。
原来源核人对人类的模拟可以精细到这个程度——林同在心里悄悄的想。他流泪了,他很惊讶于自己居然会因为感情意外地流泪。
意外,代表着这不是自己的情感扮演,不同于自己以前在林妙或者秦尚志面前表现出的任何情感,这是发自内心的。
源核人居然是有心的生命。
他惊呆了。
眼泪掉在地上,在地毯上晕出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一个小点。
齐群的声音遥远地传来:“你继续做你的林同。你的身份选的很好。地研院员工的弟弟,又是成安的朋友。”他呵呵地笑,“我这个好侄子啊,真是会交朋友。”
“你会把我们的未来领到哪去呢?蒙昧的黑箱之子。”齐群拍打着秦尚志的脸,“你知道吗?林同,我今天应当惩戒你的,因为你杀了他却把动静闹得很大,这让你的一切行为没了意义。”
“他的皮不能用了,一个人总不能在新闻报道之后起死回生。”齐群很遗憾,“不过这也让你能继续守着你现在这张皮,我知道你不舍得你这张皮。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还挺欣赏你的。一个会利用一切悄无声息地达成自己目的的人,你是一个优秀的源核人,优秀的‘我们’。”
他坐回椅子上,躲到了一个光打不到的角落。
“回去,记住你这次的任务目标是成安。你可以悄悄杀了他,把他的皮带给我们,也可以让他或者来见我。”齐群扔下这句命令,“如果还和这次一样,长明间不介意再亮一点,你见过的。”
“好的。”林同说。他后退着离开了这个恐怖的房间,并在肚子里翻了个白眼。
长明间,真是附庸风雅的狗屎名字,一个停尸房能说这么好听。
他看着那房间里刺眼的光,想着按这个亮度估计是几十个源核人生命能量的总和。
“世界上少他一个恋尸癖能少多少停电事故,外勤组能少一半的工作量。”林同笑骂着,离开了群力酒店的楼,从这出去,他又是一个无力的富二代了。
成安……林同翻阅着手机里的联系人,吹了个口哨。他想他得先回家,到那个安全的家里,等着姐姐回来。
不管她是以什么样的面貌、什么样的情绪和态度回来,自己都应该在那里。
“她大概会骂我,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林同喃喃自语。他将这种想象评价为傲慢的肖想,一边在自己的社交账号发了一篇新的内容。
一篇枯燥无聊的兄妹故事。
然后他把这篇文章发给了他的好友成安。
做好这一切之后,他买了一杯奶茶,想象着家里的沙发和姐姐劈头盖脸的怒骂,哼着小曲走向了停电的方向。
也是他家的方向。
夏于勤她们没有干涉过去发生的这一切。这既是时间的法则,也是她们心中自愿。
她们就像看电影一样看着曾经的林妙抱着“秦甜甜”失声痛哭。
“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出去的?”成安问。
“我不记得了。”林妙说,“我现在只能回忆起我们一家团聚在医院里。”
“医院?”成安继续问。
“外勤组救援停电受害者后会将他们送到特定的医院里,有些私立医院经常处理这类事件。报酬丰厚又不麻烦,受害者们只是需要一个空间慢慢醒来,甚至不需要什么过多的医疗。”林妙说,“而且停电失去记忆是常事,在这片黑暗里所有人的时间都是静止的,只有停电外的时间在流动。受害者们自然没有这段时间的记忆。”
夏于勤却皱起了眉头:“你信了这个说辞?这是谁告诉你的?”
林妙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不是这样的吗?”
回答她的是眼前的事实。
在林同变为秦甜甜之后这里就没有光了,自然也没有人看到任何画面。出问题的是声音。
“嘘——”成安示意所有人安静。夏于勤则抓了抓他的手。
他们两个都听见了。
一个不属于这里任何人的脚步声。他很小心、一步一步地踩着软烂的叶子,接近了曾经那个正在惊恐与失而复得的刺激中的林妙。
“你和秦尚志是怎么认识的?”夏于勤问。
那个神秘的第三者停下了,似乎确认了他黑暗中的目标。
“相亲。”林妙说,“在网站上能看到彼此的资料,匹配之后出来在线下见了面。”
黑暗中的林妙紧紧抱着她的孩子,这使得秦甜甜的脸完全处在林妙的视线盲区。
她太害怕了、太激动了,以至于无法察觉到周围的环境。
比如说她的脑后突然出现了一些莹莹的光。
比如说那道光来自她孩子的眼睛。
也许她知道,只是不愿去识别,毕竟无论如何那都已经是她的孩子了。
所以她一定不知道,这个秘密就这样在她盲目的爱中延续了十五年。
她的孩子的瞳孔就像一束探照灯,在时空都凝滞的黑暗中照亮了一张贪婪的脸、秦尚志的脸。
一场无声的交锋发生在这里。
秦甜甜的眼珠逐渐拉长,凸出她的眼眶,变成了某种闪耀着火彩的粘稠液体。很明显,那液体拥有智慧,顺着秦尚志因贪婪兴奋咧开的嘴眼神,上移,进入了他的意识。
一切发生得很快,无论是当事人还是旁观者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读取吗?”成安问。
“读取和篡改,大概你和林妙都在不经意间被做过这个动作。”夏于勤说。这大概是林同作为源核人所独有的能力。
秦尚志的身体就这样僵直了,源核的光亮映照出秦甜甜冷漠的脸。她或者他,这不重要,这个源核人在此刻知道了那个罪孽深重的叛徒是谁,并给予了他一段记忆。
塑造出了两个在医院中醒来的停电事故受害者。
光亮消失了。
夏于勤在黑暗中打了个响指:“结束了,回到现在吧,朋友们。”
于是她带领着所有人向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大概走了五步。黑暗潮水一样褪去了。
视线里勾勒出了建筑物的轮廓,楼上的显示屏高调地投射着当下的时间,成安甚至来得及开会之前去买一杯咖啡。
“停电的时候一切都是虚无的,时间也是,它会悄无声息地流逝,自然也会被我悄无声息地归还。”夏于勤笑笑说,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技能。
一路上,林妙都很沉默,直到这时她才抬起脸看着夏于勤的眼睛:“组长,你说对了。秦尚志不清白,是他第二次杀死了我的甜甜。他在家里放了一个黑匣。”外勤组给她的测试是回到自己的家里,清理自己承接反应时留下的源核遗留物。这是个没什么问题的测试,也没什么难度,可当她带着检测眼镜回家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宝石一样的屋子。换句话说,是一个被源核黏连的屋子。这种量级不会是她承接反应所遗漏的,所以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是林同。
这是她能够想象到的唯一来源:林同被地研院否定了人性,榨成了汁,就和她的孩子一样,然后地研院的家伙们将林同的尸体抛洒在这里,并以外勤组的入队测试为由邀请她来观看这灿烂的死亡,让自己来修整这残局。
残忍又富有惩戒意味的手法,符合地研院的作风。
正当林妙捏起拳头之时,她的天花板动了。
那些源核像是察觉了她的到来,一滴、一滴地低落下来。
啪嗒、啪嗒的声音像血一样,组成了她到来的足音——一个少女到来的足音。
林妙愣在了原地。
她无法预想到这样的情况,眼前的女孩出现得毫无道理,显得自己家中的源核们出现得也毫无道理。
少女是一个源核人,她甚至不给自己凝结出一张确定的脸。她的面庞上无数张脸交替闪过,每一张嘴巴说一个字,每一个眼睛都盯着林妙,仿佛她身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的主人(如果有主人的话)都要看一眼林妙,记住她的脸。
她说:“你的丈夫将我关起来,今天他死了,我自由了。很可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她将自己的鼻尖靠近林妙的,“我叫成诺,你可以给我一个承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