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寄江序》雾舟淮雪欢

3、父亲

　　推开家门，屋内一片寂静。江知衍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杯早已凉透。电视屏幕蓝光闪烁，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电视里正重播着晚间新闻，滚动播放着他前段时间带队破获的一起盗窃案，画面里他身姿挺拔，目光如炬。
　　“回来了。”江知衍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江时序“嗯”了一声，径直往房间走。空气陷入死寂。良久，传来江知衍沉重的叹息。他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出门前淋透的衬衫还黏在后背，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原本期待着，哪怕是一句“先换衣服”，或是桌上一碗热汤——但父亲只是专注地关注着新闻，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机械地换鞋，余光瞥见茶几上散落的案件卷宗，还有父亲手边凉透的浓茶。上周他偷听到父亲在电话里咳嗽，此刻却看到父亲熬夜处理案件的痕迹。想提醒的话到嘴边，又被父亲突然调高的电视音量碾碎。
　　江知衍突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询问普通居民，“最近别太晚回家，辖区治安不太好。”
　　江时序盯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那些在雨里反复酝酿的、关于母亲忌日的话题，关于两人这些年沉默的诘问，都在喉咙里发了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穿着警服接他放学，大手温暖地搭在他肩头。而现在，父亲身上只有消毒水与硝烟混合的冷冽气息。
　　“知道了。”他转身往房间走，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潮湿的闷响。身后传来父亲按灭香烟的“嗤”声，还有电视里警笛声由远及近。
　　黑暗中，江时序蜷缩在房间角落，窗外的雨势愈发凶猛，拍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场雨中的相遇，林柏舟灿烂的笑容如同一束光，刺破了这压抑的黑暗。林柏舟递来糖果时眼底的关切，还有那声充满温度的“下次见”，此刻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那个少年毫不设防的善意，与父亲冰冷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时序缓缓掏出衣兜里已经有些融化的糖果，糖纸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喉咙突然一阵发紧，明明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却愿意给予他这样纯粹的温暖，而朝夕相处的父亲，却仿佛将他视作空气。不知雨什么时候停了。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他把行李箱扔在墙角，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他能听到客厅里的新闻还在继续，偶尔夹杂着父亲翻动纸张的声音——大概是在看案卷。这么多年，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想起小时候，总爱趴在父亲的膝盖上，看他写报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那时候父亲的头发还是黑的，眼神也没这么沉，会笑着捏他的脸，说“小序以后想做什么”。

　　后来……后来妈妈走了，那些笑就再也没出现过。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的灯灭了。江时序听到父亲房间的门开了又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膝盖抵着胸口。

　　其实他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他这些年一个人住，是不是也会觉得孤单。

　　想问他看到自己房间里那些没动过的旧物，会不会想起妈妈。

　　想问他……是不是真的，从来没有怪过自己。

　　可话到嘴边，又全咽了回去。像隔着一条河，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怕水里有石头，怕对岸空无一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江时序盯着那道光，直到眼睛发酸。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桌面，也照亮了压在玻璃下的一张照片——那是他五岁生日时拍的，妈妈抱着他，爸爸站在旁边，三个人笑得一脸灿烂。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妈妈的脸，又移到爸爸年轻的眉眼上。

　　“爸，”他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回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夜还很长，有些和解，注定要在漫长的沉默里，慢慢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