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寄江序》雾舟淮雪欢

2、意外之遇

　　江时序把行李箱塞进玄关角落时，客厅的钟敲了九下。屋子里和记忆里一样，干净得近乎冷清，茶几上放着一个孤零零的玻璃杯，杯壁上的水渍已经干了，显然是很久没动过。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初秋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一路积攒的疲惫，却吹不散心里那点沉郁。手机里没有新消息，父亲那边依旧没有动静，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连点涟漪都没激起。

　　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抓起桌上的钥匙出门。口袋里揣着的，是花店老板特意给他准备的一小束百合，用牛皮纸简单包着，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周璟言的电话打过来时，他刚走到小区门口。

　　“序哥，你去哪啊？我妈让你过来吃早饭呢！”

　　“不了，”江时序靠在墙上，看着远处晨练的老人，“我去趟墓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周璟言急促的声音：“我跟你一起去！等我，我马上过去！”

　　“不用。”江时序拒绝得干脆，“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周璟言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有些路，总得自己走；有些情绪，也只能自己消化。就像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在没有父亲的世界里，安静地处理好所有事。

　　去墓园的路不算近，他没打车，沿着公交线慢慢走。阳光起初还算温和，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可走到一半，天空忽然暗了下来，风卷着乌云压过来，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
　　雨丝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墓园潮湿的泥土里。江时序攥着塑料袋的手指发白，雨水顺着百合花的花瓣滑落在地上
　　他在第三排墓碑前停下“苏霁禾”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江时序蹲下身，膝盖压到一块凸起的石子，却固执地不挪位置。
　　“妈，我来了。” 声音响起却忍不住抽泣“我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过的好吗？”这一刻终于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轻轻靠在墓碑上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微风吹过墓园，树叶随着微风摇曳颤动……江时序裹紧黑色风衣，转过最后一道弯时，雨势突然凶猛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脖颈，顺着脊椎往下滑，他闷哼一声，跌跌撞撞冲进路边歪斜的大棚。
　　塑料布被风吹得噼啪作响，腐烂的花泥气息混着潮湿铁锈味扑面而来。江时序摸出烟盒，抽出半截的烟支早已软塌塌的。他烦躁地扯开拉链，从内袋掏出打火机——火苗在雨雾里明明灭灭，第三次终于窜起微弱的光。
　　“同学抽烟可不好啊”
　　清亮的声音从阴影里冒出来。江时序猛地回头，看见角落蜷缩着个人影。少年抱着膝盖，浅灰色卫衣兜帽下露出湿漉漉的发梢，笑起来时虎牙在昏暗里闪了闪。
　　江时序盯着那抹笑意，喉咙发紧。烟刚叼到嘴边，就被少年突然凑近的动作惊得后退半步。防风打火机的蓝光亮起，映得少年睫毛上的雨珠像缀着碎钻。烟草被点燃的瞬间，辛辣气息混着若有若无的青柠香涌进鼻腔。
　　“别抽了”少年指了指身后的“禁止烟火”
　　“上周还有野猫在这里安家呢，别把整个棚子点了”少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多管闲事”他听见自己略微沙哑的声音，江时序嘴上这么说，却灭了手中的烟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我叫林柏舟”少年大大方方地伸手“看你在这边挺久的了，需要帮助吗？”
　　江时序别开眼，塑料棚顶的积水突然倾泻而下，在两人之间砸出细小的水花。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不用。”话音未落，塑料棚突然剧烈摇晃，几块生锈的铁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得换个地方躲雨。”林柏舟皱着眉看向棚顶，雨滴砸在塑料布上的声音越来越急，“附近有个凉亭，比这儿结实多了。”顺路的话，我带你过去？”
　　……
　　林柏舟咬着橘子糖，含混不清地开口：“看你样子，不像会抽烟的人啊。”他晃了晃手里的速写本，刚画的雨景轮廓已经显出来，“是遇到烦心事了？”

　　江时序瞥了他一眼，没应声。这人自来熟的程度有点超乎想象，像颗突然滚到脚边的橘子糖，甜得有点猝不及防。
　　“不说也没事。”
　　“你呢？”他反问，“下雨天不在家待着，跑出来淋雨？”

　　“采风啊。”林柏舟晃了晃速写本，“我妈总说我画的东西缺股劲儿，让我多出来淋淋雨，说‘带着水汽的画才活’。”他挠挠头，“虽然我觉得她就是想把我赶出来给她腾地方追剧。”

　　江时序忍不住勾了下嘴角。这少年说话像揣了袋跳跳糖，噼里啪啦的，总能溅出点不一样的滋味。

　　“对了，”林柏舟忽然凑近，“你刚才捏烟的样子，手挺稳的。练过？”

　　“以前学过几年书法。”

　　“难怪！”林柏舟眼睛亮了，“那你手腕肯定有劲儿！帮我个忙呗？我这速写本夹不住了，你帮我按住这页，我把刚才画的站台补完？”

　　江时序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按在速写本边缘。指尖碰到纸页上未干的墨迹，混着雨水的潮气，意外地不讨厌。
　　雨还在下，但站台里的空气好像没那么闷了。
　　雨势渐渐小了，林柏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前面就是我家。下次想抽烟的时候，不如找个地方跑两圈，比抽烟管用。”

　　他冲江时序挥了挥手，转身跑进雨里，亮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江时序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最终还是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他站直身体，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继续往墓园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