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亭郁郁时》长夏久雨

3、第 3 章 好久不见

　　余喑要进城隍庙与苏虞商量接下来的行动计划，而小狸不过是一只堪堪学会化形、法力低微的小妖，一方面跟在身边十分不便，另一方面，余喑也担心他贸然进入城隍庙，可能会被庙中的一些法器伤到。

　　“余喑哥哥，我们接下来去哪？”

　　看着他纯真的眼神和掩盖不住的兴奋神采，余喑有些不忍，但还是狠下心劝他回去。

　　小狸脸上的表情陡然由晴转阴，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余喑，还没说上几句话，又要被赶走。

　　于是便开始撒娇，乞求余喑不要赶走他，余喑被他紧紧箍住，快要喘不上气。

　　见余喑犹豫，他还挤出几滴眼泪挂在嘴角，装出十分可怜的样子，没想到，余喑伸手帮他擦了眼泪后，还是说：“听话，快回去。”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如果被君上发现，他一定又会把我关进大笼子。”小狸松开余喑，自顾自地抱头蹲在了地上。

　　“什么叫又把你关进大笼子，你之前被他关过吗？”

　　余喑的关注点似乎和他预期的不太一样，但他还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小狸虽是妖，但已经有了人的心智，在余喑看来，就应该用教养人类小孩的方式来教养他，无论犯了什么错，都不应该把他关进笼子。

　　他想起当年在人间游历时，遇到这只小妖，因为偷吃了人家的酒，醉了被人抓起来，还差点被剥了皮。

　　生死有命，余喑原本不该插手，当初是自己执意要救，而最后替自己照料这只小妖的，却是栖迟，他离开时也并没有问过栖迟愿不愿意，就把小狸留给了他。

　　如今站在栖迟的角度想，自己不仅被抛下，还被迫接手抛弃自己的人留下来的大麻烦，对小狸感到不耐烦甚至讨厌都情有可原。

　　余喑不敢多想，决定暂时把小狸带在身边，等事情告一段落后，再替他找个好去处。

　　“你不愿意回去便不要回去了，暂且跟着我，等我手头的要紧事告一段落，再来商议你的去处。”

　　小狸没有想到余喑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心里想的是，山都姐姐教他的这个“卖惨”招数着实好用。

　　“我哪也不去，以后，不管你去哪，我都要跟着你！”

　　小狸故技重施，抱着余喑的手臂撒娇，人不小，劲更不小，余喑被晃得趔趄了一下，余光撇见苏虞，此刻他正站在远处一棵银杏树下，不只是何时来的。

　　余喑向他挥手示意，苏虞照旧抱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余喑带着小狸走上前去，才看清苏虞手中抱着的是一柄剑，见二人过来，苏虞立即拔出手中的剑，做出防御姿态。

　　“跟在你旁边的，那是个什么妖物？身上魔气甚重！”

　　对方目光凶狠，小狸有些被吓到，呆呆地站在一边，说不出话来。

　　“这只是一只浊气未脱的小妖，是我从前在凡间修行的时候救下的，不会伤人。”余喑一边解释，一边伸手将小狸揽在身后。

　　“这是猞猁，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遇到的小妖。”

　　苏虞显然不信余喑的这番说辞，余喑正在想如何解释，苏虞却又叹了口气，收起了手中的剑。

　　“罢了，此事与我无关，更何况，你是天庭派来处置灾祸的医官，现在是我在求你办事。”苏虞更关心的是，余喑的冥界之行是否有什么进展。

　　余喑送了一口气，顺势说道：“冥君借给我一件法器，只要等太阳落山，我们就能借此追踪生魂的下落。”

　　见余喑掏出追魂仪，苏虞难掩惊讶，他认得这件法器，在冥界往往是白衣使黑衣使这级别的鬼差捉厉鬼时才会用到，那些厉鬼为了不被冥府抓走，会想尽一切办法隐藏自己的踪迹。据说，追魂仪的用途远不止追魂这么简单，但到底还有什么其他用途，旁人也无从知晓。

　　天庭这次派来的人到底什么来头？趁余喑去往冥界的间隙，苏虞也在四处探听他的底细。

　　传闻，余喑与天帝之间向来有隔阂，当年余喑随天后突然出现在天界，就曾引发不少人的好奇，不过余喑一向随天后深居简出，鲜少与人来往，渐渐地，众仙几乎快要忘了这位客星的存在。

　　直到天后罹难，洛泽仙娥皆被遣散，余喑也不知下落，再后来，他忽然又重返天庭，在辰星宫当差至今，一直以来都不过是个比杂役重要不了多少的小仙。

　　以余喑在天庭的位阶和能力，苏虞原本心中已做好了他空手而归的准备，没想到，一向性格古怪的冥君能不计前嫌，不仅没把天庭来的人赶出去，还借出此等法器。

　　余喑在天庭到底是真的人微言轻，还是深藏不露，苏虞现在捉摸不透。

　　“冥君为何愿意借出此等重要的法器？”苏虞忍不住问道。

　　余喑当然不能说，自己和当今的冥君可是师兄弟，自己是凭私交借来的，那样的话只会招来猜忌。

　　“大概是冥君大人听我说了事情的原委，宅心仁厚，同情天下苍生不易，不忍心看此地百姓平静的生活因一场横祸陷入混乱……”余喑越说越没有底气。

　　“你真的不会撒谎，就当我没问过。”

　　太阳已经落山，夕阳映照下的天际线逐渐暗淡，苏虞很快从杂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说道：“稍等片刻，这庙中还有些琐事需做个了结。”说完便快步向庙门走去。

　　只见苏虞左手紧握腰间的佩刀，右手一掌便推开了两扇厚重的庙门，铜锁撞击门板发出闷闷的响声，小狸被吓得抓紧了余喑的小臂，他不明白此人为何如此喜怒无常，刚才还在和和气气地说话，转身就差点拆了自己家的大门。

　　跪在庭中的二皇子昏昏欲睡，被门口的响动惊醒，立马挺直了脊背。

　　见城隍大步走来，忙俯身磕头：“求苏大人救救我大岐！求苏大人救救大岐！”

　　苏虞停住脚步，怒气涌上眉头，还是极克制地问道：“你知道王城之中，现在是什么局势吗？”

　　二皇子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我已离开城中数日……”

　　“你父皇与兄长横遭瘟疫，朝中元气大伤，正是需要有人稳住大局的时候，而你却抛下肩上的重任，先来这庙中求药，这不是弃鸾州于不顾、弃大岐百姓于不顾吗？”苏虞继续发难。

　　二皇子大惊失色，原以为是自己求药的诚心感动了城隍大人，没想到反而是惹怒了对方，支支吾吾回答道：“如果能够救回父皇性命，鸾州不就……”

　　“如果？如果救不回来呢？”苏虞激动起来，“当初我追随先皇征战时，他也不过同现在的你一般大，熬过了一场场恶战，才终于在鸾州安定下来。建制不易，守城同样并非易事，若代代君主都像你们一样，不事百姓，而寄希望于天地神鬼，依我看，大岐的覆灭也只在朝夕。”

　　见眼前的人战战兢兢，汗如雨下，竟答不上一个字来，苏虞怒其不争，低声骂道：“还不快滚。”

　　余喑见他骂完人，神色很快又恢复如常，心想，城中流言也不是一点不能信，至少这位城隍爷是真的有脾气。

　　庙中之事处理妥当，便动身寻找亡魂的下落。循着追魂仪指引的方向，三人一路向北，一晚上在城内兜兜转转，黎明时分到了城郊。

　　鸾州城坐北朝南，依山而建，北郊群山连绵，一座无名孤塔矗立在群山之中，远远望去，瘦削的塔身与周围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依照追魂仪的指示，那里大概就是此行的目的地了。

　　初春时节，鸾州细雨连绵，山中雾气弥漫，行走在林中，反而看不清高塔的方位了。

　　传言北郊高塔是一位隐世仙人的修行之所，北方部族屡次想要越过群山攻入鸾州，皆不战而归，鸾州民众认为是受到塔中仙人庇佑，渐渐有了北郊春祭的习俗。

　　事实上就连在此地就任城隍百余年的苏虞也不清楚这座塔的底细，为避免打草惊蛇，他们决定徒步进山。

　　余喑在长满青苔的小路上走得小心翼翼，袖子不知何时被挽了起来，一路上被两侧的灌木沾湿，湿漉漉的实在难受。走在前面的苏将军也好不到哪去，身上的衣服淋湿后深了一个颜色，束发的玉簪沾水后格外亮眼，余喑并未见过上面的纹样，心中猜想，或许与这里的神鸟信仰有关。

　　“小狸，你跑到哪里去了？”原本就是个山林野物，小狸变换出原形，在山中玩得不亦乐乎，眨眼就不见踪影，余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只能隔一会喊一声，确定小狸的方位。

　　听到呼喊，小狸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还抱着几个野果，嘴里叼着几朵花，一股脑塞给余喑后，立马又跳上了旁边的树。

　　“停下来休整一下吧。”一路上格外沉默寡言的苏虞突然开口。

　　小狸趴在枝头上，尾巴一甩一甩，闷闷地说道：“这山上好古怪，不仅没人，除了我们三个，连个活物都看不到。”

　　余喑早就注意到这林中怪象，知道塔中住着的，绝非善类。

　　“苏将军可知这山中高塔是何人建起来的？”余喑问道。

　　“是大岐的开国之君符殃，不过那时我在边塞，鸾州发生的事情知道得不多。”修筑高塔劳民伤财，苏虞一直以来都觉得这不像是符殃的作风，只是那时无心细究。符殃突然驾崩，接到消息时，苏虞和众将领已在边塞陷入苦战多日，援军迟迟未到，反而传来国君驾崩的噩耗，并没有什么逆转战局的奇迹发生，苏虞至死都未能回朝。

　　三人继续赶路，穿过浓雾，周遭突然清明起来，他们已经抵达山顶，引入眼帘的是一个开阔的法场，正是不久前举行春祭的地方。

　　祭坛上供奉的五谷和佳酿都还原封不动摆在那里，未焚尽的香七歪八扭插在香炉中，仪式上用到的黄纸和金箔散落得到处都是，乱糟糟地陷在泥地里，法场周边，还放着几驾没来得及抬走的步辇，可见当初灾祸突发众人逃离时的慌乱。

　　在周遭仔细探查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线索，时间紧迫，余喑决定直接入塔中搜寻。

　　解开高塔外围的封印，余喑推开门，刚迈过门槛，就被一只手抓住衣领拉了进去，身后的大门旋即阖上，连门外二人的呼喊声也听不到了。

　　余喑也并非贸然闯入，在被拉住的一瞬间，他举起藏在右手的短刃，用尽力气向前刺去，没想到力量悬殊，对方直接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右手按在了门上。

　　“好久不见。”

　　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眼前的人便压在余喑的胸口上，熟悉的声音让他一瞬间卸了力，淬了毒的短刃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