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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雨了 或许他应该 ...

  •   今天下雨了。
      林渊不喜欢雨天。潮湿的水汽总把她的头发拧成不体面的样子,比如这撮顽固的刘海,怎么压都压不服帖。

      “林渊!有人找!”上午最后一个课间时,林渊听到后门传来喊声。她最后对着窗户玻璃压了压不听话的刘海跑出去。发现是萧成河站在走廊。
      “林渊,好久不见呀。”他是妈妈朋友的儿子,比她高一届,两家关系一直不错。
      “学长?你怎么来了?”
      “考来一中了,也没见你来找我?”萧成河嘴角噙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
      林渊张了张嘴,竟不知该接什么。
      “好了,不逗你了,”萧成河见状,笑意更深,“其实是来找肖珩舟的,但这会儿好像逮不到他。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他吧,是校乐队的招新表,让他在你们年级宣传一下。”
      “学长你也是校乐队的?”
      “是啊,忘记我会打鼓啦?”他注意到林渊正低头读着表,“中午我们在报告厅排练新曲子,要不要来听听看?记得你小时候挺爱看我练鼓的。”
      “我会转交给他的。”林渊应道,“可以啊,中午有时间的话我就去看看。”高中的一切对她来说都还很新奇。
      马上要上课了,肖珩舟还没回来,林渊便直接把表放在了他桌上。本想下课了告诉他,没想到下课铃一响,他又背着吉他一阵风似得跑了个没影。

      中午吃完饭林渊就拉着梁言一起去了报告厅。
      “诶?校乐队的话…肖珩舟是不是也在那?”梁言话音刚落,她们便看见站在舞台中央的肖珩舟。
      他斜挎着一把水蓝色的电吉他,上面和琴包上一样贴了个蜡笔小新。看见她俩来了,肖珩舟兴奋地挥挥手,“你俩怎么来了?”说着他用手指拨了个和弦。
      “是我喊林渊来的。”萧成河从架子鼓后探出脑袋。
      “你们认识?”肖珩舟扬起眉毛,随即恍然大悟,“啊,所以今天桌上的报名表是你放的?”
      林渊抱着手臂,嘴角微扬,“是啊,不知道谁踩着上课铃进教室,又踩着铃走人。巨星,想跟你说句话都难。”
      肖珩舟低头调琴,嘴角却藏不住笑意。“唉,”他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还以为你俩专程来看我的呢。”
      “我专程来看你的行了吧!”梁言大剌剌坐下在舞台正下方,“快开始吧!”

      观众席暗下,台上人的身影逐渐清晰。肖珩舟的手在琴弦上飞舞,搭配着低频的贝斯,前奏如水般流淌。然后萧成河的鼓点恰到好处地切入。
      乐器交织的响乐毫不留情地冲进林渊的耳朵,再流进心脏,似乎妄想逼迫它也随着节奏跳动。
      林渊坐在第一排,几乎被淹没在舞台下方的阴影之中,只好仰头望着被包裹在刺眼光束里的那人。肖珩舟低头拨弦,额前碎发垂落几缕。他按弦的手臂和手指都修长漂亮,骨节分明,手背上贲张的青筋在冷白的灯光下清晰可见。这双手拥有着掌控乐器的绝对力量,又与他微蹙的眉头、打着节拍的嘴唇一起,透出一种近乎凌厉的性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肖珩舟猛地扬起头。音乐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冲撞,而他定定地站在光束中央,像一头骄傲的幼狮,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搏斗中昂首凯旋。

      梁言第一个站起来,清脆响亮的掌声在空旷的报告厅里回荡,“太棒了!真的太帅了!”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崇拜。
      林渊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钉在椅子上的、笨拙的钉子。这是林渊第一次听live,音乐不止钻进她耳朵,更像无数细小的电流窜过皮肤,震得她指尖发麻,心脏也在胸腔里笨重地擂鼓,几乎要撞出来。
      但真正让她动弹不得的,并非仅仅是震耳欲聋的音浪本身。而是台上那个完全陌生的肖珩舟。她以为的肖珩舟,是散漫的、偶尔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但此刻,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他微弓着背,手指还停留在琴弦上。他身上散发着的滚烫能量,与她印象中那个懒洋洋的身影判若两人。
      她清晰地看到,当一个人沉浸在她真正热爱的事物中时,整个人竟能爆发出惊人的、纯粹的力量。就在这眩晕般的震撼里,她模糊地理解了肖珩舟眼中燃烧的热爱。这股力量在她身体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只让她更僵硬地坐着,手指下意识地抠紧了膝盖。

      台上肖珩舟循声看向鼓掌的梁言,嘴角倏然扯开一个熟稔的弧度。这个热情开朗的漂亮女生,她站起来鼓掌的身影和脸上的激动,是自己意料之中的热烈反馈。然而,就在这掠过的瞬间,他的视线被旁边格格不入的身影轻轻拌住了。
      是林渊。
      她像一颗安静沉在池底的珍珠,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透着一股习惯性的收敛。灯光掠过她的脸,照亮了那抹安静、真实的笑意。像水面的涟漪,自然浮现,又很快平复,只在唇边留下一丝极淡的暖痕。她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台上,眼神清澈明亮,却不再是单纯的平静。那里有一种被深深撼动后的余韵,像静水之下被惊扰的流沙,经过一场激烈的风暴后正缓慢的旋转。
      肖珩舟嘴角的锐利笑容微不可察地顿住,随即又悄然加深。
      汗水滑落,而他浑然不觉。
      梁言的崇拜是扑面而来的热浪,直接、熟悉,像他每一次表演后感受到的一样。而林渊……她的愉悦如此安静。她不需要欢呼,甚至没有持久的笑容,只是那一瞬间自然流露的暖意和眼底未散的兴奋,就足够清晰地表明她被打动了。
      有意思。肖珩舟在心里轻啧一声。
      明明经历了一场风暴,却自己安静地消化了一切。这个念头带着纯粹的新奇悄然滑过。她显然感受到了音乐的冲击,那份触动是真实的,但被她用一层安静的、有距离感的壳妥帖地包裹着,只肯透出那么一丝缝隙。他眼神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心底掠过一丝被勾起兴味的好奇。

      阳光从高高的彩窗照进来,在三人之间织出一张无形的网。

      …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在此刻响起。肖珩舟收好琴,走下舞台准备和女孩们一起回教室。
      三人一起走出报告厅大门,有水珠从葱郁的大树滴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潮湿的茉莉花香。
      梁言笑嘻嘻挎着林渊的手臂:“圆宝,看入迷了吧?刚刚一结束,你跟被点了穴似的!”
      耳根瞬间蔓开薄红,林渊一边下意识去压刘海,一边将怀里的书本抱得更紧。目光下意识想避开走在前面的肖珩舟,却又强行控制着转回来,只是焦距有些虚,落点在他琴包上的蜡笔小新。
      她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声音太大,震得我脑仁嗡嗡响,生理性不适了。”
      肖珩舟原本散漫摩挲着吉他拨片的手停了,他捕捉到了她语速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停下脚步然后回头,抢走了梁言过分探究的视线。
      “梁同学,虽然我承认自己弹琴时候是挺帅,”他声音带着微哑,“但报告厅那破音响,低频糊成一片,高频能扎穿耳膜。”他目光掠过林渊抱紧书本的手,那泛白的指关节泄露了女孩强装的镇定。“特别是萧哥那段双踩进来的时候,前排地板都在跳吧?” 他紧盯着林渊的眼睛,像在抛出一个只有他们懂的密码,“震得人脚跟发麻,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林渊抱紧的书本边缘更深地硌进怀里。她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是真的——她的心跳确实被那声浪绑架了。
      她猛地抬眼,目光像带着小钩子,直接钉在肖珩舟脸上,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她什么也没再说,只用那双清亮的眼睛,带着一丝未被驯服的倔强和尚未平息的余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被强行压抑的乱麻:有被戳破的恼火,有无法辩解的憋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强行理解后的震动。
      肖珩舟清晰地接收到了那记复杂的“瞪视”。那里面没有娇羞,只有一种被强行掀开外壳的、带着刺的防御和不服输。他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嘴角反而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带着点新奇和玩味的弧度。林渊这种沉默的倔强,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宣告:她被击中了,而且她拒绝承认。
      他没再追问,只是抬手,用鼓棒轻轻点了点自己心脏的位置,又随意地指向走廊前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却意有所指:
      “行了,再不走娇姐的课要迟到了。走吧,‘生理性不适’的伤员?” 他把林渊自己丢出的“生理性不适”这个词,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调轻轻抛回给她,像在确认一个只有他们懂的小秘密。

      …

      雨下了一整天,晚自习结束时转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林渊和梁言住在相反方向,在校门口就到了别。林渊叹了口气,准备踏入雨中。
      这时,一把雨伞出现在她头顶。她转头,看见肖珩舟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她身边,单手推着辆红色自行车。
      “林渊?“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你家也住这边吗?”
      林渊点点头,“你下雨也骑单车吗?”
      “早上上学的时候还没下呢,这雨竟然下了一整天。”肖珩舟无奈地笑笑,把雨伞往她这边倾斜了些,“走吧,再不回家你家长该担心了。”
      潮湿的空气里飘来淡淡的皂香。两个人之间不过半臂的距离让林渊有点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放深呼吸,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接着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撤了一步,哗啦一声撑开自己的伞。
      “没事,我带了伞。”雨幕中林渊听见自己刻意保持平静的声音。
      肖珩舟愣了愣,随即推着车跟上了她的步伐。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串晶莹的水花。

      雨丝沙沙地飘落,两把伞沿偶尔轻碰,又悄然分开,只留下一段让林渊想快点到家的沉默。她开始想念总是叽叽喳喳的梁言。
      没话说好尴尬,这种需要刻意找话题的社交让林渊有些局促。她一边紧握伞柄,冰凉的金属触感传至手心,一边在脑海中疯狂搜刮着合适的话题。
      “你觉得今天的排练怎么样?”肖珩舟的声音率先混着雨水传来,打破了沉寂。
      林渊几乎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这是个会找话题的主。
      “很厉害!“林渊如实说,“我第一次看现场,有被震撼到。”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台上的你很不一样,像全世界就剩你和那把琴了。”
      鬼使神差地,或者说,是一股不明的冲动短暂击垮了她的防御堤坝。一句蛰伏许久的话溜了出来,快得她自己都没拦住。
      肖珩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获得的所有掌声都落在琴弦和舞台,而他自己也以为他需要和迷恋的是这个。
      但是林渊…
      她看到的是他沉浸其中的状态本身?是他自己都习以为常、甚至觉得理所当然的专注?
      一种奇异的、带着少年人小得意和强烈共鸣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从心口涌了上来。有人用近乎解剖时的冷静目光,看穿了他最投入时的样子。
      他侧过头看,却瞥见女孩紧咬的唇瓣,浓密的睫毛低垂颤动着,在眼下投下了一小片不安的阴影,散发着一副懊悔的气息。
      肖珩舟的心莫名被微微咬住的嘴唇轻轻拧了一下。
      他莫名想到家楼下的小猫。喂食三个月才允许他轻挠下巴,稍有声响便炸毛遁入阴影。
      不行,不能就这样让它回窝。
      他把脚步放得更缓,目光没有压迫感地落在前方湿漉漉的石子路上。然后,他用一种比平时稍低、带着清晰笑意,却又格外认真的语气开口了,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是吗?被你看出来了啊…”他顿了顿,好像在回味那个状态,“弹琴的时候,好像真的会自动屏蔽掉周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坦率的认可。
      林渊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视线终于从地砖的缝隙里拔出来,虚虚地落在前方模糊的雨幕中。那种被看透的懊恼感,像被冲刷掉了一些,又露出了一些微妙的释然。她抿了抿唇,舌尖抵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并非不善言辞,只是通常面对不太熟悉的人,她习惯每一句话都要在脑海里反复斟酌,如同推敲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
      肖珩舟也没有再说话,雨声沙沙,沉默重新笼罩下来。但这次却不像之前那般难熬,反而多了一丝奇异的、被熨贴过的平静。
      肖珩舟忽然觉得,和这样一只警惕的小猫并行,感觉也还不赖。

      很快到了林渊小区门口。
      肖珩舟还是没忍住开口了,“听成河哥说你小时候学过钢琴?”
      “嗯。小时候学过,但很久没弹了。”林渊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遗憾。
      “来乐队玩玩吗?正巧我和成河哥你都认识!”
      林渊有些为难,指尖在伞柄上轻轻敲打。荒废的琴技,母亲的审视,都如同筑在她四周的高墙。见她表情有些犹豫,肖珩舟继续说着。
      “其实我一直都想组个乐队,不只是玩玩那种。”他的语气依旧轻快,但逐渐染上热度,“我想写自己的歌,在音乐节上演出,台下站满真正喜欢我的音乐的人……”讲到感兴趣的话题,肖珩舟滔滔不绝。
      雨水敲打在伞面上,细密如鼓点。林渊安静地听着,伞下的空气似乎也被他蓬勃的欲望感染,她轻声但无比真诚:
      “你会实现自己的梦想的。”
      她一直很佩服这样的人,能如此坦率、热烈地拥抱自己的渴望,像宣告什么不可动摇的真理。而她迄今为止的人生都是被推着走,母亲的期待像一把无形的伞,始终笼罩在她头顶,连雨滴落下的轨迹都被规划好了。她走在其中,很安全,却也模糊。
      肖珩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放慢了脚步:"你呢?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林渊的心微微一缩。"我还在找。"她下意识地逃避这个话题,是想甩掉什么,“时间很晚了,我先走了拜拜。”
      女孩匆匆走进小区,只留下一个略显仓促的背影。雨声中隐约传来肖珩舟的声音:"明天见!"
      夜雨模糊,将世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彩。但肖珩舟说起音乐时明亮的眼睛却清晰地印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他的身体里有那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对某件事纯粹的渴望。

      肖珩舟还站在原地。他望着女孩笔直的背影,试图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她站在人群中无疑是明亮的。教室里她清脆的笑声能穿透最嘈杂的喧嚣,那些突然蹦出的俏皮话总能让周围人笑成一团。可此刻走进雨里的、无意中吐露内心感受的她,却又像被雨水打湿的书页,沉默得近乎透明。这两个状态之间似乎只隔着一线,稍稍靠近红线女孩便切换了频道,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这时的肖珩舟对于音乐的热爱、对自己天赋的信赖都近乎天真。他总想起父亲葬礼后那几个月,自己是如何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找到呼吸的缝隙的。当第一声失声的吉他轰鸣撕裂死寂,他在重金属摇滚中体验濒死的快感,胸腔里那块冻结的冰被震出一道裂缝,手臂酸麻的痛感竟成为了活着的证明。从此他相信,音符是足以凿开绝望的冰镐。甚至于好像自己弹首曲子,就能把谁的灵魂从泥地里拽出来,赋予新生。

      细雨突然变急,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成帘。
      他突然很想试试。或许他应该要写首很慢的歌,慢到足够骗过小猫的警觉,等她自己从门缝探出湿漉漉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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