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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更用力地活着 这个伤痕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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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渊发现她课桌上放了张清吧的宣传单,地址在学校对面的巷子里。
…谁把垃圾扔我桌上了?
她刚要揉皱纸团,身后传来水杯磕碰桌面的脆响。
"诶诶别丢啊!"肖珩舟几乎是扑过来的,身体重重靠在桌子上,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她握着纸团的手腕。
"这是我表哥的店,我每周六在那驻唱。"
他意识到什么后很快松了手,玩世不恭的灿烂笑容精准归位,将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冲刷得干干净净。
"你昨天说听现场挺棒的…要不要来玩玩?"
梁言听到动静,好奇地把脑袋凑了过来。
“梁言,一起来吗?”肖珩舟顺势问道,“带你们逃出题海!”说罢得意地挑了下眉。
“可以啊!林渊,我们一起去吧。”梁言抱着林渊的胳膊摇了摇,似乎很感兴趣。
林渊被突然握住的手腕处似乎还隐隐作烫。
她目光落在肖珩舟的侧脸。
“好啊。”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那你们放学在校门口等我!”
肖珩舟坐回去时整个人都带着雀跃的劲头,手肘不小心挥翻了自己的笔筒,水性笔噼里啪啦滚落了一地。
…
高中的课业确实难了很多。林渊放学时感觉大脑已如铅重。
直到推开清吧厚重的木门,风铃轻响的瞬间,她好像跌入了一部泛黄的胶片电影。
陈年橡木的气息混着茉莉的暗香直直钻进鼻腔,竟奇异地轻轻抚平了她紧绷的神经。
“珩舟,来了,带着你同学坐吧台吧。”吧台后传来砂纸般的嗓音。
肖珩舟利落地卸下琴包,牛仔外套蹭过林渊手臂。
"这是陈哥,我亲表哥兼救命恩人——当时我初中翻墙出学校看音乐节摔断腿,是他架着我去的医院。"
他熟稔地抽出一把木吉他,笑容在琥珀色的壁灯光下绽放,"今天先唱首英文歌暖暖场。"
卡座已经有不少人落座了。吧台旁的墙漆似乎是被故意剥落成作旧模样,裂缝里塞满了客人的手写留言,像藏着无数秘密。
林渊的视线落向舞台。橘黄色灯光里,肖珩舟正在调试音响,袖口卷起露出小臂绷紧的线条,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皮质手链正随动作轻晃。
“林渊,你喝什么?”梁言挑完饮料拍了拍她。
“和你一样就好。”林渊没转头,视线仍被舞台吸引着。
肖珩舟这时已经坐上了高凳,紧接着吉他声像阳光一样漫过来了。
《stay alive》。
上次乐队奏的是电子摇滚,所以这是林渊第一次听他唱歌。
少年声音干净如山涧溪流,又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暖意。
歌词也紧紧抓住林渊的心脏。
“We"ll do whatever just to stay alive.(我们不顾一切,只为感受自己真实地活着。)"
唱到这一句时,肖珩舟突然抬头,目光穿过晃动的酒杯与缭绕的烟雾,直白地落向吧台的方向。橘黄灯光在肖珩舟发梢上跳跃,他望过来的眼神深邃又带有一丝探寻。
林渊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沁凉的杯壁上收紧。
…他在看这边吗?
她听见自己的大脑“嗡”地短路了一秒。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谈话声、笑声、冰块碰撞声统统退潮般远去。林渊的世界里,歌声和那道含笑的目光,都如无形的线,轻轻绕在她心上。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掌声雷动。肖珩舟嘴角含笑意,低头抚摸着琴弦,仿佛是在感谢一位替他诉说内心世界的知心好友。
林渊猛地灌了一口冰饮。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却没浇灭她脸上莫名的燥热。这个夜晚像一场梦,她再次窥见了别人的梦想——闪烁着那种坚定又毫无保留的光芒。
而梦的尽头是自己看不清的人生。找不到方向,看不到终点。
…
表演结束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街灯全部亮起来了。他们再次并肩走在回家的石板路上。
“你听过吗?《stay alive》,我很喜欢这首歌。”
“但你改词了。When the world tries to grind your bones into dust ,When they say you're too loud, too wild, too much。”林渊轻轻地说,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
“你居然听出来了!”肖珩舟惊喜地转头看她,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厉害啊林渊同学!”
女孩只矮她一个头,薄薄的身体挺得笔直,倔强得像一棵小树。
“这首歌,”林渊斟酌着用词,“乍听上去挺积极向上,但总觉得…有点孤单?像是在热闹里喊话。”她没敢用“求救”那么重的词。
肖珩舟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轻松地跟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行车把,雨水顺着金属纹路滑落。一滴、两滴。
肖珩舟脸上又挂起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容,语气却比平时认真了一点。
“那、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在热闹中的声音?”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仿佛这只是一个随口的、带着点神秘感的小问题。
这句带笑的问话,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渊心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却有点发干。
她想说“听到了”,但觉得太过直白;想说“你的声音很好听”,自己的逃避好像又太过刻意。
最后,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
林渊觉得空气里有种诡异的暧昧感。
她从未对相识仅一个月的人袒露过任何内心世界。
但面对肖珩舟,她似乎是还没拿起武器,便已经缴械投降了。
肖珩舟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
“其实,”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身看她,路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刚才在台上,我改那句词的时候,就想着,”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想着要是台下有人能听出来就好了。”
他在说自己吗?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又开始发热。她强迫自己看向前方,假装专注于回家的路。
“改得挺好的,”她尽量维持着自己声音的平静,“grind your bones into dust,比原词更有……冲击力。” 她斟酌着用了“冲击力”这个词,避开了更沉重的词。
肖珩舟笑了起来,是那种很爽朗、带着点小得意的笑:“是吧!我就觉得原词太软绵绵了,世界想碾碎你的时候,才不是轻飘飘的呢。”
肖珩舟轻快的声音吹散了方才那点微妙的氛围。林渊看着他孩子气的笑颜,紧绷的肩膀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他就是这样,像一阵自由的风,能把自己莫名其妙生出的所有不舒适都吹散一角。
“对了,”肖珩舟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我昨天说的,让你试试弹键盘的事,是认真的。”
又来了。这个邀请,像一把钥匙,在她紧闭的门扉前鼓鼓捣捣。
“我……”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像之前无数次面对类似情况一样。“我很久没碰琴键了。” 这是事实,也是最好的挡箭牌。
“没关系啊!”肖珩舟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天气,“学校乐队就有键盘,音准着呢。你就当学习累了可以去玩玩儿?”
他看向她,眼神里没有压力,只有纯粹的邀请和期待,像邀请朋友加入一场有趣的游戏。
“或者下次排练你来听听?就听听也行!把梁言也叫来。”
他没有步步紧逼,甚至主动降低了门槛——不是弹琴,只是听听也行。这种恰到好处的退让,反而让林渊准备好的拒绝堵在了喉咙里。那句“就当玩玩儿”,也巧妙地卸下了她肩头无形的重担。
“下次排练……是什么时候?”话一出口,林渊自己都有些惊讶。她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前进了。
肖珩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下周三下午艺体课!报告厅!”
他兴奋地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也拔高了一些,“说定了啊!周一就和梁言说!”
不知不觉到了林渊家小区门口。暖黄的路灯光晕温柔地笼罩着门禁处。
“那我先回去了。”林渊停下脚步,指了指小区里面。心跳有些快,不知是因为刚才的对话,还是因为终于到了“安全区”。
“行!”肖珩舟单手稳着自行车,看着林渊的背景。
突然,他另一只探进琴包的侧袋里摸索着什么。“等等!”他脸上灿烂的笑容淡去了一些,留下一种更沉静的神情。
林渊正要刷卡,转身却见他抽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借着便利店模糊的光晕,她看到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涂改的歌词,字迹狂放又带着反复修改的痕迹。
肖珩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皮质手链的铜牌,指节微微用力。他抬起头,脸上又习惯性地挂起一个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嘲。
“我妈,”他开口,声音像蒙了层灰,“撕了我三本这样的歌词本。”
他晃了晃那张皱巴巴的纸,语气却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有点荒谬的故事,“她说搞音乐的人,最后不是饿死就是疯死。” 那个“死”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夜色中。
林渊怔在原地。远处路灯的光晕在他身后模糊成毛边,将他的身影衬得有些单薄。
她很意外肖珩舟突然对她说这些。
她突然清晰地回忆起,小时候在母亲书房里,她摸过书架最中间那座烫金的、冰冷的奖杯。
自己仿佛穿越时空,蛰伏在指尖的寒意再次苏醒。
那种被规划、被评判、被否定的窒息感,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自己的母亲用冰冷的期望筑墙。而他的母亲,用恐惧和否定,试图碾碎他腾空的翅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股强烈的冲动,再次压倒了她惯有的谨慎和边界感。
“所以,”林渊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色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坚定,“你要更用力地活着。”
虽然晚上只是喝的饮料,但林渊觉得自己指定是有点醉了。
肖珩舟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路灯的光落进他眼底,刚才那层灰蒙蒙的疲惫仿佛被吹散了,像沉寂的炭火被骤然拨亮,在雨夜里倏地燃起两簇小小的、却炽热的火苗。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张皱巴巴的纸。空气中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车声,和他们之间无声汹涌的电流。
林渊感到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那完全不像她。
她几乎是慌乱地移开视线,匆匆掏出门禁卡:“我进去了。周一见。”
不等他回应,她便刷卡冲进了小区内,将那两簇灼人的火苗关在了身后。
冰冷的单元门抵住林渊的背脊,她紧紧攥住钥匙,指节冰冷。
黑暗中,刚才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燃烧。
她深深呼吸着夜晚微凉的空气,却丝毫无法平息这场无声的地震。
后来林渊逐渐意识到,这个伤痕累累却依旧兀自高飞的少年,或许从这时就在她沉寂的心原上,第一次浇灌了倔强的种子。
而在十六岁,少年少女们的世界都还很小,小到一个偶然的共鸣,就足以让心跳偏离轨道,被误读成命运的某种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