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家里就应该多准备点糯米 祝浔一个晚 ...
-
冰冷的塑料椅硌得人难受。祝浔一直抬着头,天花板上那几个疙瘩状的污渍快被他盯进脑子里了。医院走廊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深夜的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
湫砚在他边上也没睡着,几次想开口,瞥见祝浔那副放空又若有所思的样子,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护士进出过几次,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垫付医疗费。祝浔的钱因为乱花,早被湫淋没收了。付钱这种事,湫砚没多言,自己起身去了缴费处。
一直等到凌晨两点,依佐槲桐才被从抢救室推出来。人还闭着眼,直接送进了ICU观察。
祝浔和湫砚没怎么来过医院,麻烦的流程都交给了湫砚去办。确认槲桐情况暂时稳定,祝浔留了个电话,便和湫砚走出了医院大门。
凌晨的街道死一般寂静,看不见的冰冷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乱飘。湫砚习惯性地抬脚往本营方向走,走出几步,才发觉身后没有熟悉的脚步声跟上。他疑惑地回头。
祝浔不知从哪又掏出一颗糖,用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剥开糖纸,将粉红色的糖果丢进嘴里。
“这鬼天气。”他把揉成一团的糖纸精准地弹进旁边的垃圾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氤氲开,“别跟我这儿瞎晃悠了,湫砚,回去歇着吧。”
湫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拧起又松开,终究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独自走进了那片迷蒙的雨雾里,脚步声很快被寂静吞噬。医院门口惨白的大灯下,只剩下祝浔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他掏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瞬间照亮了他的脸。指尖轻滑几下,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湫砚相反的方向,身影迅速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刺耳的电话铃声在早上九点准时响起。
祝浔那时还没踏进本营的门槛。听着电话那头护士公式化的声音,他一边听着,一边顺手将手机换到另一边肩膀夹住:“醒了?行,知道了。”
挂断医院电话,他立刻拨通了湫砚的号码,对着话筒说:“医院那小子醒了,燕子,跑一趟。他脑子要是清楚,就问问加入的事。” 祝浔的声音还是那副吊儿郎当、无所谓的调子,背景里传来街道的嘈杂声。
电话那头的湫砚语调明显快了不少:“你人在哪?昨晚没回来?”
“回过了回过了,少操心哥,挂了。” 电话□□脆地掐断,只剩下一串忙音在湫砚耳边嗡嗡作响。
湫淋这时已经在学校了。湫砚放下手机,只能自己换了衣服匆匆往医院赶去。
警察比他到得更快。病房门虚掩着,湫砚停在门口,没有进去。但能听见里面传来一板一眼的询问:
警察:“姓名,年龄,住址。”
依佐槲桐靠在床上,垂着头:“……依佐槲桐,21。” 声音干涩微弱。问到住址时,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警察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才听到一句更低的:“……没有地方。”
警察:“你为什么受伤?”
病床上的人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不记得。”
警察:“是否认识开枪者?”
依旧是摇头。后面所有的问题,都像石沉大海,只有机械的摇头或含糊的“不知道”。
盘问的警察明显带着愠怒,一旁的医生适时插话解释,可能是头部创伤导致的应激障碍。警察这才收起记录本,结束了这场毫无收获的询问。
医生对门口的湫砚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最多十五分钟,病人需要静养。” 湫砚点头,轻轻推门进去。
槲桐抬头看清来人是湫砚后,刚才那点“应激障碍”的样子瞬间消失无踪,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依佐槲桐:“是你把我送来的?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湫砚:“没有要干什么……或者说,我们救你送医,至少证明不是坏人。”
依佐槲桐:“好人?哪个好人发现一身血的陌生人躲在自己窗户底下,第一反应是直接把人拽进屋里的?!”
湫砚有理有据:“又不是我拽的。拽你的人可以不是,但我可以是。”
依佐槲桐:“……一伙的有什么区别!”
这样绕下去毫无意义。眼前这人思维清晰,反应迅速,完全符合“脑子清楚”的标准。湫砚不再废话,直切主题:“我们救你,是想邀请你加入我们。”
依佐槲桐瞳孔微缩:“?你们是什么人?”
湫砚语速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这里不好多说。等你出院了,昨晚拽你那个人会告诉你详情。我们通过一些新闻也了解了些你的事情。邀请你加入的同时,我们也会帮你。现在安心恢复,出院之后你就明白了。”
说完,湫砚不再看槲桐变幻的脸色,干脆利落地转身,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祝浔是直到午饭时间才回到本营的。他用胳膊肘顶开房门,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鼻梁上架着副彩色墨镜,热热闹闹地闯了进来。
“嘿!兄弟们看我带了什么!飞行棋!五子棋!大富翁!还有……麻将!麻将没买成,人不够,差一个!怎么样,感动不?兴奋不?” 祝浔期待地拉下眼镜,看清眼前景象时,声音突然卡壳了。
湫淋和湫砚像两个看门的石墩子,姿势一模一样地坐在搬来的椅子上“看书”,旁边还戳着个莫名其妙的拖把。见他回来,两人也纹丝不动。
“咋了你们俩?屁股上长针眼了?” 祝浔有点懵,放下手里提的东西摘了墨镜,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像怕惊扰了他们似的。
他先溜到湫淋那边。湫淋板板正正地拿着一本《十宗罪》,书还拿倒了。祝浔贴心地给他正了回来。湫淋戴着插线耳机,头都没抬。祝浔拿中指戳了戳他肩膀:“喂?”
没反应。
他又转到另一边,凑过去看湫砚手里的书。“《人性的弱点》……” 祝浔摸摸下巴,绕到湫砚身后,“看这个干嘛?要改行当心理医生了?” 湫砚同样毫无回应。祝浔觉得他们中邪了,上前掰了掰湫砚的手指。
还是没反应……
绕到后面的祝浔,终于发现了端倪——湫砚的书页间黏着两面小圆镜,正好反射出坐在对面的湫淋的眼睛。瞅见书页上方那两簇黄澄澄的反光时,祝浔一点没客气地大笑起来。
“噗!哈哈哈!这是正经做法吗?还用往书里塞俩灯泡?” 他笑着笑着,找了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拿起手机“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挺好啊你俩,五十块钱删一张”
一通胡闹完,祝浔又纳闷地回到起点,瞅着这两个木头人,实在搞不清他们要干嘛。他弯腰正打算把地上的棋盘捡起来放好,湫砚突然出声了: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这冷不丁的一句,吓得祝浔一激灵:“哎哟卧槽!你TM吓死人了”
“是心灵的窗户……窗户……户……” 湫淋像回声一样,声音幽幽地在大厅里飘荡。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这劣质的回声效果又让祝浔憋不住想笑。
“所以!” 湫砚和湫淋猛地同时从椅子上弹起,向他逼近。祝浔眼里,左边是湫淋放大的脸,右边是湫砚放大的脸,吓得他赶紧后退。
“看着我的眼睛!”
“看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眼睛!”
“你到底!”
“你到底!……到底……底!”
两人说一句话就往前逼近一大步。祝浔被逼到墙边,赶紧伸出双手撑住他俩的额头,嘴里念叨:“阿弥陀佛别缠上我!”
“你到底去哪了!现在才回来!” 这句话是湫淋吼出来的,吼完就伸手要抓祝浔。祝浔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我是去给你们买五子棋大富翁还有……”
“买这些东西要买一个晚上吗?!” 湫淋紧追不舍。
“没有一个晚上啊!我回来过了!”
“你没有回来。” 湫砚在一旁平静开口,也加入了“围堵”。
“好啊你个王八蛋!主意是你出的吧!受死吧小燕子!” 祝浔喊着就调转方向朝湫砚冲去。湫砚象征性地跑了两步,就喊着“错了错了”抱头蹲下。
祝浔也被追上来的湫淋抓着,一起蹲下了。
打打闹闹耗尽了力气,祝浔像没了骨头似的,“啪嗒”一声瘫倒在了地板上。
“好饿啊……好想吃东西……”
另外两个也跟着倒了下去。听祝浔喊饿,湫淋问:“你回来买了这些……没买吃的?”
祝浔:“买了啊,路上吃完了。”
湫砚:“你买什么了?”
祝浔立刻来了精神:“那可多了!有……” 接着他就跟报菜名似的,噼里啪啦念了一大串食物名称。湫砚听不下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唔!” 世界瞬间安静了不少。
“好了饕餮,不用报菜谱了。” 湫砚无奈道。
“哇啊啊呜呜!” 祝浔在湫砚手下徒劳地抗议。
“好了好了,别闹了,”湫淋率先起身,“我去弄点吃的。”
湫砚松开手,祝浔刚能说话就嬉皮笑脸地要跟去帮忙:“我来我来,我可以煮泡面!”
湫砚看着他,凭多年的了解,大概也猜到了祝浔昨晚没回来是去干什么了。既然他不愿意说,那就算了。湫砚也跟着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帮湫淋把跃跃欲试的祝浔拽了出来。
---
而在医院里,槲桐度过了恢复期。自从上次湫砚来说过那番话后,除了缴费,就再没来找过他。倒是第一次见那个跟着湫砚进门、看起来年纪更小的少年,挑着上午的时间来过好几次——他后来知道少年名字是湫淋
来看他这几次的聊天中,槲桐也大致弄清了他们的名字:拽他进屋的是祝浔,之前和他说话那个是湫砚
槲桐对他们的态度依旧保持着距离。每次湫淋离开,他都会沉默地靠回床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被角。成长的烙印和惨痛的教训,让他无法轻易卸下防备,即使对方释放了看似纯粹的善意。
恢复得比预期快,槲桐得以提前出院。湫砚那句“邀请你加入”、“帮你”的话,在这几天寂静得令人心慌的时光里,被他反复咀嚼。
他迫切地需要离开这充满消毒水味的牢笼,也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自己未来的方向。犹豫片刻,他向护士要了那个拽他进屋的家伙——祝浔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喂?你谁?”
“我是槲桐,我可以提前出院了。”
“哦。”对面应了一声,干脆利落,然后……没了下文。
听筒里只剩下电流微弱的滋滋声,沉默像冰冷的潮水般蔓延。就在这沉默快要凝固时,那边才传来一句试探的、尾音古怪上扬的:
“好的?”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祝浔听着骤然响起的忙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嘀咕了句:“什么意思,这少爷脾气还挺大?” 他耸耸肩,也没太当回事,回拨了医院的电话问了问槲桐具体提前多久出院,之后便没再管。
等到出院那天,阳光有些过于慷慨了,明晃晃地洒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地上,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槲桐扣着一顶洗得发旧、边缘都有些毛糙的深色棒球帽,拎着一个简陋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入院时的旧衣物。他停在门口,下意识地抬起眼皮,视线越过鞋尖投向喧嚣的街道。
然后,他看见了。
那头显眼的白发在阳光下几乎反光,祝浔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正用力地拽着旁边湫砚的胳膊,似乎在争论着什么,脸上带着惯常的、有点欠揍的笑容。
槲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心里冷哼一声:“哼,没安好心。” 然而,几乎是同时,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轻松感,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心头——至少还知道来接自己,也不是很坏
槲桐这瞬间的表情变化,即使隔着距离,也清晰地落入了祝浔那双总是带着点笑意的眼睛里。祝浔拽湫砚胳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