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之庭》白字sister

8、第 8 章 星

　　星期六下午，铃声还未响起班上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前面几排的人还能不动如山，后面几排的可是连书包都收好了。

　　眼看着电子钟表走向最后一分钟，之后浪费的每一秒都是在倒数不到24个小时的来之不易的周末。

　　争分夺秒！秒针指向的最后一秒即将宣告自由！

　　“铃！！——”

　　“等着！急什么！我不说下课都不准下课！”

　　讲台上传来扫兴的声音，一下就把即将迎来曙光的期盼扫了个彻底。

　　紧接着，书本“咚咚”两声敲在讲台上：“继续，讲完下课。”

　　班上再次安静下来，这次可没有钟表了，谁知道他讲多久。

　　尚清华偷摸转过头来，他们这最后两排相当于真空区了，他也不压着声音：“去打球不？”

　　沐颜以为他说的篮球，支着头百无聊赖答到：“我不会。”

　　尚清华继续说：“羽毛球。”

　　沐颜想了一下，问：“也行，有拍子吗？”

　　“我有一个。”尚清华说，“何攸哉还有一个。”

　　沐颜：“我呢？”

　　“去借一个。”

　　“去哪借？”

　　“……”

　　沉默许久，尚清华说：“隔壁班？”

　　沐颜笑了，撂下笔说：“那几个视拍子为老婆的肯借？”

　　“那就轮换。”

　　沐颜看了他一眼，答应了：“也行。”

　　全程对话不到两分钟分钟，上面的老头还在讲——在沐颜的理念里，拖堂越久老得越快，这会那男老师在沐颜眼里已经是一个七老八十的佝偻老头了。

　　半晌，大概过了五分钟，冯陌桌子上出现了一个小纸条：去不去打羽毛球？

　　他抬笔写下：可以。

　　终于，就在整栋楼都差不多撤离完毕、老师老得头发花白走路都走不稳的时候，他们如愿下课了。

　　沐颜没什么可收拾的，尚清华叫醒了何攸哉，沐颜和冯陌说：“他们也一起。”

　　冯陌淡漠回道：“嗯。”

　　很巧的是，隔壁班也是拖堂拖到现在，刚刚好和他们一起出门。

　　沐颜看见了那边也有几人背着羽毛球拍，对尚清华说：“你怎么不去找隔壁班打？”

　　尚清华瞟了一眼说：“不熟。”

　　两个班虽然挨着，但联系不多。

　　冯陌这才在旁边悠悠问：“去哪打？”

　　沐颜说：“尚清华家楼下。”

　　冯陌：“嗯。”

　　……

　　下午，等他们到了室外羽毛球场，有些起风，但问题不大，沐颜觉得单人没意思，想打双人，尚清华就去楼上又拿了两只羽毛球拍下来。

　　那两只羽毛球拍明显是超市款，沐颜有些嫌弃，可也没办法，和冯陌一人一个，跟对面打起了双人羽毛球。

　　战况激烈！

　　沐颜把拍子拿在手里拍了拍，好像在剁猪头肉，然后吼道：“你们行不行啊？顺风局还不好打？”

　　下午四、五点，云遮日，风渐起，树叶被吹出沙沙声。

　　沐颜和冯陌一组打逆风，为了公平，沐颜强行给冯陌要来了一个好拍，本来尚清华和何攸哉是存了心思专门虐菜的，可败在配合不行，完全干不过对面分工明确的两人——冯陌负责接球，沐颜负责嘲讽。

　　何攸哉打过去一个球，回道：“你吵死了！”

　　“菜就多练啊，顺风局还拉胯。”

　　“这拍子只能用来捶捶肩膀。”

　　“老辈子出来散步小心别把腰闪了。”

　　“怎么不去接球呢？是不知道羽毛球的规则吗？”沐颜邪魅一笑，“你需要在球打过去的时候，把球接起来……”

　　尚清华忍无可忍，被垃圾话吵得头疼：“你能不能闭嘴！自己去打啊！”

　　“你们也没给我机会啊。”沐颜双手摊开，表示很无奈。

　　冯陌杀球很厉害，何攸哉打后场真是出乎意料被冯陌按着杀，平时也没见他打球啊？怎么这么会打？于是后面何攸哉就有心专门打给沐颜。

　　沐颜打球很黑了，出力很刁钻，反方向贴着网切近球，还出不了线。

　　俩人直接打无语了，隔着球网用眼神骂了八百字脏话——只要沐颜出手，那必然是偷鸡摸狗。

　　要说没人喜欢找他打球呢？

　　他们大概打了一个多小时，冯陌打累了，沐颜要来了他的拍子，开始遛狗。

　　本来对面两人就都有点累了，沐颜几乎还是无损，可不是被他遛。

　　高球变近球，近球变远球，打得软了沐颜就能找好力度往他俩中间打，何攸哉和尚清华对视一眼都无语地停下了动作——都怕烂拍。

　　高球是落到最后化了力再不轻不痒打回去的，近远都有，近球也是能打远的，跟他打球，你是会怀疑球成了精的。

　　指哪打哪！

　　遛狗式打法，但也是现在对面俩都有点累了，不至于有太大杀伤力的杀球。

　　关键是，那俩也是想打他个措手不及的，但沐颜认定了接不到或者很难接的球，他是真的散步去捡回来，然后随意再发过去。而他打的球一般速度不快，跑两步是能接到的，所以对面就会很奋力地去接，加倍消化体力。

　　对面在玩羽毛球，沐颜在玩心理战。何攸哉咬着后槽牙，恨恨地望了他一眼，沐颜眼睛笑眯眯的，何攸哉又看向尚清华：“妈的谁叫你叫上他的？！”

　　“我不是想打累了轮换吗？！”

　　他们大概又打了一个小时，后面这风起的越来越大，打球越来越困难，直到完全打不下去了，就挨着在长椅上休息。

　　冯陌买水回来后就一直在旁边看着，笑嘻嘻的也没有要参与战局的意思。

　　尚清华在心里吐槽：这俩人都一个德行。

　　又过了一会，风大得已经能将吹起衣服鼓起一个大包了，众人也都知道风雨欲来，该回家了。

　　道了再见，沐颜就拿着冯陌给他买的水往家走。

　　沐颜和冯陌的家在两个方向，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后就要分道了。

　　沐颜高冷地挥了下手就走了。

　　他心情不错，到了楼下还能悠然自得地走上楼梯。

　　风带着娇小的雨滴把树叶吹得哗啦啦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感到浑身的冷凉。

　　打开门的一瞬间，穿堂风席卷而过，沐颜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母亲。

　　她好像在哭。

　　感受到风声，她转过头来，沐颜望见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一圈的黑斑，皮肤也变得焦黄。

　　他突然有很久的怔愣，他好像好久没有见过她了，已经认不得她了，前几次匆匆一面，都以太忙了为借口，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他们却好似许久不见的故人重逢。

　　陈桂的嘴唇嗡张了一下，她眼中先是疑惑再逐渐盛满惊恐，不怎么能思考，却停了好一会，突然暴起。

　　她心里明白，这是星期五，沐颜他们还没有下课，沐颜不可能会回来，所以眼前这个，只是她臆想出来的。

　　所以她像只女鬼一样扑过来，突然抱掐住了沐颜，沐颜被吓愣了，一动不动。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和星星点点的惊恐。

　　陈桂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将自己埋在沐颜胸前，高中的男生，已经有很高大的身材，沐颜一伸手就能把陈桂抱个满怀，他却一动不动。

　　陈桂骤然抬头，狰狞地看向他的眼睛，猛地把十指像钩爪一样嵌进沐颜的手臂里。

　　沐颜还背着书包，心里的惊恐突然就散了些，甚至变成了一些期翼——她终于要打我了吗？

　　他好像早就期盼着这件事了，身体隐秘地泛起一阵颤栗。

　　陈桂却浑然未觉，她抬起头来，眼神几转变化，既狰狞又慈爱、既绝望又不舍。

　　那眼睛里的泪将流未流，融在血里，血丝如蜘蛛网一般爬满了眼眶。

　　沐颜突然一下慌了，她好像不对劲？她很不对劲。

　　沐颜稍微举起的右手在陈桂的下一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停在了原地，她说：“你要是不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风儿很冷，他好像突然赤着身站在了风里，瞳孔都冷得抖了两抖，尖锐的寒意顺着残忍的话语刺透了身体。

　　风好像吹走了迷雾，让她得以说出一些出自真心的话。

　　风又朝着门外吹去，汲取着沐颜身体里的热意，消散在风里。

　　少年的身体总是炽热的，女人好像后知后觉发现了什么，她把枯萎的手指抚上了沐颜的脸，触摸到那一滴温热的好似是泪一样的东西，突然梦醒了。

　　她轻轻问：“沐颜？”

　　沐颜发不出声音，只是无用地张了张嘴。

　　她不死心：“沐颜？”

　　这一次他回了，还是那句不用说出口的话：“嗯。”

　　陈桂突然好像摸到了什么岩浆，她猛地向后退去，身体“嘭！”的一声撞到了沙发角上。

　　沐颜后知后觉想去扶她，刚向前走了两步，陈桂却疯了一般，一个踉跄推过了他，朝门外撞去。

　　高跟鞋“叮叮咚咚”地响在楼道里，她手机都没拿就冲下了楼，外面刚下起了雨，有人匆匆忙忙地找避雨的地方。

　　陈桂抓住一个人就问：“今天星期几？”

　　那人一下没反应过来，她又问了一遍：“今天星期几？”

　　那人迟疑着回答：“星期六？”

　　陈桂一下惊了，见那人犹豫，又留存一点希望转头问另一个人，她尽力平静，这次却只说出口三个字：“星期几？”

　　“星期六。”那人没有迟疑。

　　这下沐颜也反应了过来，追下了楼，站在楼道口看她，陈桂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匆匆回身跑走了。

　　她像下水道的老鼠，见到有人一脚踩在地上，发出“嘣”的一声响，就惶恐地四散奔逃。

　　雨势逐渐迷了双眼，沐颜想追出去的，却被这绵绵的雨挡住了。

　　往后他回想，或许还是该追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