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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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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颜到了家,窗外的路灯照进屋里,透出满室空寂。
开了灯后,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那副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画上,因为油画颜料不容易干,夏天都要一周,现在要阴个十几天才能干得彻底。
沐颜走到了窗前,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
又缓慢地抬头,看向窗外的树影,过往尘封的记忆重聚在脑海——
是夜晚,繁杂紊乱的街道不断向后退,陈桂开着车拉长街道两旁七彩的路灯——快要过年,街道两边的树上挂满了装饰用的各种灯笼饰品,甚是好看。
那些光彩却并没有分散沐颜的视线。
他的眼睛始终落在一处,一刻也不曾离开。
窗外五颜六色的光落在上面,因为油画颜料还没干,反射出的光线更为明显,点点光斑不断变化,给画再添了一丝梦幻——是一副紫藤花的静物,配色清新淡雅,是沐颜照着一个大师画的,造型上略有欠缺但颜色是调了一个十成十。
很安静优雅的一幅画。
女人的声音从不断重叠的光线下看不太清原本的模样的紫藤花中响起:“你下学期还去吗?”
沐颜的眼睛一眨不眨,淡淡:“嗯。”
又是一阵沉默。
这会他刚刚从画室下课,5点学校放学,6点画室上课,现在俨然已经是9点,一节课只有三个小时。今天是他这学期最后一堂课,马上寒假算新课程要重新缴费,关于陈桂的试探,他心知肚明。
手不自觉就握紧了些。
是红路灯,沐颜鼓足了勇气问她:“我今天刚画完的,好看吗?”
陈桂不为所动,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淡淡撇了一眼:“画的什么?看不懂。”
沐颜缓慢地眨了几下眼,一动不动让人觉得他好似怔愣了很久。
现在杂乱的光线下她瞟眼一瞅看不清楚是很正常的事,但他的心还是揪着疼——好可笑,被画室老师夸过几百回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被她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彻底击碎。
陈桂继续道:“上课很忙了吧,还有时间去吗?”
有的——他在心里答道。
他张了张唇,不发一言。
“业余爱好没必要这么浪费时间,不去了吧。”
好像是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下,巨大的压力下把他的心碎了个彻底,他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
要不是这个字不用张口,还是少年的他可能会掩饰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但对方并没有回答。
没有问候,不在乎回答,就像她根本不在乎上面画的什么。
汽车继续前行,五彩的灯光继续不断在画上升起又退后,渐渐模糊了眼睛。
那一刻,他不可抑制地想:心脏跳得有些痛了,要是能停下就好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去画室,也是半年来唯一一次陈桂去接他,没有针锋相对,没有顽固反抗,他就这样在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中松开了手。
不是因为陈桂那飘飘几句话,而是他从来就知道总有一天会结束的,所以一直在给自己做心里建设——陈桂给不起他考艺考的钱。
画画也不是那么重要。
画了也不一定考得上好大学。
考上了也不一定有工作。
现在学美术失业的人那么多。
大家都说艺术无用。
或许我本身就无用……
他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太多,劝自己放下,但好像总有一个小人存在于他脑子里的另一半,一直叨叨叨叨,叽叽喳喳吵得他头疼。
终于,当画室老师给他打了一个电话的时候,所有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
都说病来如山倒,那情绪来得就如大海咆哮,浩浩荡荡的大水泄洪似的奔涌下来,瞬间就将他压在了河流里了。
还好,那是一个无人的下午,他在接完电话以后,可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用来哭泣。
所有的所有,根本说服不了自己,因为那个小人在吵吵闹闹的从来不是那些说服的话,而是一遍又一遍的——
我可以。
我已经能拿高分了,就算现在立马去考试,我也能拿一个保底的名次。
报名的钱总有吧,买画具的钱总有吧。
我花不了多少钱的,我可以不用老师教。
会有很多人喜欢我的画的。
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属于少年天生拥有的,那颗骄傲着的灼热燃烧的心依旧如岩浆一般滚烫。
烫得他生疼。
就是因为是少年,骨子里长了一颗炽热的心,又被困在不得不屈服的躯壳里,像是把人从中劈成两半,一半饱含战意,一半沉浸哀伤。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被困在眼泪形成的涓涓细流里,那眼泪就这么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流,也发不出什么声响。
从而将长夜化为痛苦的序章,在一次一次面向别人的嫉妒中将爱意转化为恨意,在不断切换的人格中感到疲乏,又在不断积累的疲乏中再次变得沉默寡言。
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的,两个小人在不断地厮杀、殴打,一边求饶说:“求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一边不屑说:“都是你,谁又放过谁呢?”
从而,求饶的小人恨上了另一个不屑的小人。
可是人不能只靠着恨上自己而活的。
不知哪一天,突然有个小人说:“我太痛苦了,我无法承担那么多的怨恨,不能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自己。反正他们都听不见看不见,就让我的痛苦少一点吧!”
在那一瞬间,那个小人不可阻挡地占据了主人格——他无法抑制地恨上了自己的母亲。
但其实他很想道歉,很想说:“对不起,我的母亲,我或许要开始恨你了,请你原谅我。”
可那时,他早已成了一个哑巴,一个不会沟通的哑巴。
又能怎么样呢?
最后的最后,在另一个小人不断的谴责下,悲伤像是积累的死潭水,慢慢淹死了心底的那颗种子。
尽管恨意漫天,但死海之下无风无浪。许是静寂的海太过无声,最后他也只恨上了自己。
沐颜淡淡地又看了几眼那幅画,眼睛里的热爱早已战死在沙场,唯余傲慢和淡漠。因为回家途中摔了一跤沾了泥巴,回来拿纸把泥巴擦了,角落便花了一块,在沐颜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却被冯陌说好看。
脑海中不自觉响起冯陌的话:“应该多画的。”
沐颜掩下心脏的点点疼痛,走了几步,抬手把画翻了过去。
又在沙发上坐了会后,关灯进入了黑夜。
……
接下来两天都是无聊的考试。
第三天下午,考最后一门数学。
考完了就是晚餐,沐颜照常考完了就去吃饭,教室里全都是饭都不吃了在对答案的人,吵吵嚷嚷不如待在外面。
沐颜插着手在去食堂的林荫路上走着,天暗得快看不出树叶的影子。
江城不常出太阳,大部分都是阴天,像前天那样的好天气很久才见得到一次。
正想着,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沐颜下意识回头给别人让路,却见冯陌找他来了。
他说:“你看最后一题了吗?”
“看了,怎么了?”沐颜答道。
“很有意思。”
沐颜半笑不笑:“是,很新颖。”新得差点让人心脏骤停。
冯陌似乎不觉得,“我感觉它有另一种解法。”
沐颜老实说:“不感兴趣。”
冯陌好像有点失落:“好吧。”
不知道怎么又戳中沐颜心软的那个点了,他笑了笑侧头看他:“不过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讲讲,反正我只用听。”
冯陌没什么表情说:“没事,就问问你有什么想法。”
沐颜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道:“我能有什么想法。”
晚上,冯陌依旧在看最后一道题,这道题他是用超纲一点的构造数列做的,因为数字巧妙偷了个巧,但绕了个圈明显不是标准答案,本来也没啥,但是依冯陌的脑子,还要有别的解法。
沐颜理解他:有时候数学不一定是最简单的解法最好,而是追求一种逻辑性——找到一种更适合的解法就像“bengbeng!”两拳打通脑浆,脑子里的水一下就被排干净了,从而脑袋空空,可以换个脑子辣!
沐颜想了一会,和他说:“试试放缩?”
冯陌望向他,沐颜眨了两下眼:“你试试挑两个数放缩?不就是求取值范围嘛?不行吗?”
他属实没有想到这种朴实无华的方法。
沐颜觉得自己好像丢了个大脸,他怎么敢在冯陌面前提建议的,反应过来他忙道:“算了,没事当我没说。”
放缩不够有精确性,虽然大致能求出来,但是求出来的不一定是标准答案。
冯陌仔细思考了一下: “应该可以,我试试。”
结果两三步就算出来了。确实还是答案。
沐颜往这边瞅了一眼:“哦哦,这样。”其实没看懂。
虽然大致上是放缩,但是冯陌明显更熟练。
这智商满格的脑瓜子用起来是快。
沐颜想到了但是没去算,知道怎么做是一回事,做出来是另一回事,他常年不用的脑瓜子只能连上3G网,速度只能够他做出基础题,勉勉强强拿个及格分。要算也是能算的,不过10分钟一个步骤,40分钟一个小问罢了。就是这样,沐颜喜欢算一些题花样打发时间,这脑子“咔、咔、咔!”地如老化的煤油机一样转动,时间过得那真是快。
沐颜凑近了脸看他的步骤,抬头忽然和冯陌对视,一时之间,两人的距离能让对方轻松看尽眼底,于是他们同时转头、回身:“咳。”
沐颜尴尬地扣扣脑瓜子,这时候恰好尚清华回头找他:“沐颜,这道题怎么解啊?”
忽然他抬眼一看,奇异道:“你笑什么?”
总算有正事,热情好客的沐先生好心地凑过了头去看他手里的卷子。
还不忘回道:“关你屁事。”
他看清楚了题号,揶揄地盯了他一眼,和尚清华视线相接的一瞬间,他们俩的脑电波就接上了。
沐颜:这么简单的题不会做?笑的就是你。
尚清华:靠!别看不起人啊!
于是他气呼呼地转过去了。
沐颜又去拍拍他的肩:“唉,不是讲题吗?”
尚清华活像个怨妇,扭捏了一会,冯陌凑过来说:“哪道题?我看看?”
怨妇一下被惊了,阴阳怪气说:“哪敢惊动您啊。”
沐颜拿了一只笔在手里转:“废说少说,选择题第六道还好意思问。”
沐颜——选择题前六道、填空题前两道、大题前三道战神,基本能保证满分,也就只靠这点得分。
“行。”尚清华转过身来,把卷子放到他桌子上,“你说吧。”
某学霸直接被隔绝在外了,他独自看了一会,就又回头做自己的了。
隔日中午,冯陌被叫去办公室,老师和他说竞赛的事。
又过了两天,这开学第一周才算是终于在切切期盼下结束了。
沐颜:快走吧,麻溜的。